姐姐来北京了，突然而至，等飞机落了地才告诉我。我连忙从电脑前移开，说去接她。
“别担心，他给我定了酒店，在建党路这边。”
我安下心。
“姐夫在北京？”
“嗯，早半月前就来了。晚上一起吃饭啊。”她也是临时兴起，才来的北京。自从辞去了茶店工作后，就一直一人呆在广州调理身体。男人，总在外出差，昨儿到苏州，今儿到北京，明儿到上海，下一个地方在哪都不知，两人一月里通常只能见上两天。
“好，晚上几点啊？”
“时间我一会儿确定告诉你，我先去酒店~”
“好。”
现在下午2点半，想来时间来得及，我又在桌前坐了下来，定了一个半小时后的闹钟。姐姐他们作息规律，估摸饭点时间约莫六七点。
天已渐凉，不过四点，太阳已经从窗前的东面往西边落去，天色灰了下来。手机震动伴着咋现的光亮，姐姐信息过来了，闹铃也响了起来。
“我这边搞好了，但是不熟悉...你过来找我么？”她发了酒店地址。
“好，你们几点恰饭？”
“6点半...”
果然啊...
“你差不多时间过来呗，这附近有商场...”
“好。”
我忙合上电脑，去洗了脸，还要画一个美美的妆。给浓浓的黑眼圈涂亮，憔悴脸上一点红润就焕发，大红唇也细细涂上。从衣柜里挑了件复古红毛衣搭配蓝色牛仔裤，跳进衣服里就走，不敢对着镜子多看，怕瞧见瞳仁里的沉郁和相思。出了门，结果又折回，从抽屉里的首饰盒子里，从盒子里的粉色卷带里，掏出蓝色羽毛水晶发卡小心翼翼戴在了头发上，又细细喷了香水，才满意踏实地出了门。
好不容易画了妆，那就再精致一点。免得记忆里那人总说“你看，买给你的，你总是不用~”
这些都是陈回送的，往日里我总是不化妆，习惯了素面朝天，便舍不得用这些精致物件，也害怕弄丢。那发卡我好喜欢的，用时总是忧心这小物件又如以前的花朵耳环一样，悄无声息地从我身边逃走，走几步路，就得摸摸头，瞧它还在不在。
临了快到酒店时，姐姐他们发了商场地址说直接饭馆见，我又赶紧换了方向，在风中奔跑时，手还牢牢护着发卡，好在SKP商场就在几百米外，不远。进商场时，又摸了摸发卡，还在，才安心的拨了拨有些乱了的头发，在商场迎宾员的指引下顺利坐上电梯，直奔5楼去了。
姐姐和男友早已候着了，忙道了歉说来迟了。他们哪舍得说我，只说我们也才来。我笑笑不说话，刚来的人怎么连菜都点好了，甫一入坐，菜就上了桌。又怕我不够吃，招呼着我加菜。
今儿吃的是台州菜，鱼是重头戏，是餐厅的特色，肉质鲜美很好吃，可不敢多吃。怕海鲜吃多了肚子又绞痛，得了寻那人的借口。
吃完饭，我领着他们去了朝阳公园转悠。凉风习习，偌大寂寞的公园里依旧热热闹闹，一群快活的年轻人你追我逃，玩着时下最热门的“躲猫猫”社交游戏。时不时从我们跟前闪过，他们有人跑得极快，袖子撸得很高；有人不知跑了多少圈，累得在一旁喘息，边用袖子擦汗；有人欢快地叫着“哈哈哈，我可算逮着你了。”
三三两两，不亦乐乎。
年轻真是好啊。
打从心里的羡慕，明明我与他们也相差不了几岁，怎地心苍老的如垂暮之人呢。不过，将自己比作垂暮之人，还是太瞧得起自己了。他们可比我年轻快乐地多了。再往里走，一个青石板铺就的舞台上，一群大爷大妈们，服装样式统一，正随着音乐手舞着足蹈着，脸上洋溢的笑容仍是年轻时候快乐的模样，不像我。
等逛完了一圈出来，已经深夜9点了。姐姐想留我下来一起同住酒店，男人也在一旁附和。
“啊，我去了，那你住哪啊？”我望着男人惊奇发问。
“我住另一个酒店，这趟出差我同事也来了。公司有规定，同性出差必须同住一屋，酒店得严格按要求来。”他给姐姐定的酒店比公司的要好得多。
“我给你姐姐定得是行政大床房，晚上你俩姐妹可以一起住~”
知道自己该留下来，还是百般推脱掉了。但难得出门一趟，早已联系了舞室要去签买课合同——快乐不禁挥霍，五十节舞蹈课就这么溜走了，快乐余额不足，得赶紧续命的。
姐姐没说不好，依旧温柔和煦，只是眼神里不知为何有了落寞。说好明儿一早带着洗漱用品来找她同住，带她去逛天坛公园，又在车上买好景区门票，她才笑了起来。
“你明儿不用起早，我早上约了酒店附近的医院看诊，中午时间到就行，知道你赖床。”
我笑笑不说话，她哪里知道我成日睡不好，夜晚难眠，又起得早。
“你怎么又要去医院啦？还是那个问题？”
自从广州回来后，姐姐和妈妈就一直催我去医院检查，忧心我如她一样，等年纪大了想怀孩子就不易了。
我哪里会去！那样的未来离我太遥远，就这样孤独下去，我永远不会有孩子。像我如此不完满的人，不生亦是一种善良的。
“嗯。”她不愿多说，我也不多问。
男人先将姐姐送回了酒店，又将我送到舞室外，才离去。
办完事，一人静静听着歌漫步街头，回了家，守着空旷的寂静，我了然习惯了的。
隔天起得早，等着姐姐呼叫，先将换洗的衣物带去酒店，仨人晃晃悠悠去前门大街吃了饭。男人不和我们一起与天坛公园的，他要去找同事喝茶。
他打车走了，姐姐还停在原地呆呆望着。
“姐，我是不是不该当电灯泡，好让他带你去玩啊~”
我以为她是不舍。
她不回我，反说：“我们走着去吧~”她想走走，阻了我要打车的动作。
“行，反正也就1.5公里，我们散步去~”
正午的阳光很浓烈，让眼睛眯成了线，燠热下挽着手有了细细的汗，身侧的人一言不发。
“小妹，你想过要结婚么？”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是谁又在脑海里窜出了头。
“为什么这么问？”
她不说话。
“想过的...”眼眶陡然有些热，嗓子也痒得难受。
“和那个男生么？”
“嗯。”
这下气氛彻底是被热气给闷住了，半响后，仙女的脸上哀伤瞧得真切：“我也想的。”
“嗯？你们不是本来就计划结婚的么？”上回广州之行，男人不是信誓旦旦的如此说么。
我的相思被讶异击败了去。
“刚刚你和姐夫聊什么呢？”从餐馆出来后，神仙似的眷侣一直牵着手走在前头，落在后头的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也瞧不全他们脸上的神情，便以为是情人间的蜜语。
“他啊，说可以结婚的，可前提是我得有个小孩——”她声音轻轻，依旧温婉，听着却没有往日的快活，“可你也知道，我的身体...很难有孕的...我们已经试了那么久，还是不行...医生说，我这种情况如果想要小孩最好的办法就是试管...”
“那就试管。”我知道她最近几个月来，一直在吃药调理身体。
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到了人间尝了爱情，还没来得及快乐，就泡在了苦苦的药罐里。
“他不是说可以的么？”上回去广州的时候，男人说可以的，甚至还让姐姐辞了茶店工作，说安心调理身体，早日怀一个宝宝。姐姐忧心，他也拍着胸脯保证“如果自然受孕不成功，就去做试管婴儿的——现在科技那么发达，总会有办法的。”
“是啊，他也说过可以。可是，试管婴儿有条件限制的。”
“钱？”
“钱只是一部分，试管也不能保证百分百成功的，一次不成，就要再一次...”
“如果想要，那就...（再试）”我话未说完，她就道：“可是，试管还有另一个必须必的条件，结婚证...”
“！！！”
我眼睛圆睁，侧头望向她，瞧见她脸上真切的哀愁。要有小孩才能结婚领证，而现在要小孩大概率只能试管，要试管要先结婚证——好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离了职，他觉得负担太重了，还是觉得彻底征服后开始了推诿...”茶店的工作，赚不了多少钱，抛开房租和吃药的钱就所剩无几，每天却得起早贪黑，因为吃药，钱存不下来，身体也调理不好，生小孩更是无望，所以她才索性辞去工作。
心底叹息，仙女尝了爱情，也会没了快乐。
曾经她在云雾环绕的仙界无忧无虑，受了蛊惑，落入人间后却满是苦味。
“我不求他什么，我只是想要一个自己小孩...”
一路走，竟是到了天坛宫门口，人多了起来，那愁绪声音和人声鼎沸的喧闹格格不入。
“其实，也不是一定要生小孩的。”我低低的说，想到曾经怀有的幸福——和陈回生一对可爱的天使，一起在人间闯荡。那个梦已经很远，很久不曾梦不见过了。
“我没有多优秀的基因，也没有什么要传承的，我又何必放他到这个世界，将我受过的苦再经历过一遍...”曾经那个梦，不过是因为爱陈回，想和他有一个结果，却忘了现实。
“我知道的，早几年，我早放弃了...”她哀叹。
她这一生，童年不幸，瞧着父亲家暴母亲，又亲眼看着母亲丢下自己再婚远嫁，让她在破碎里成长。该是怨恨的，却又在父母年迈时，原谅了所有人，成了天上大爱的仙女，爱了所有人，又不肯爱自己。
早年间她也爱了人，可让她生一个孩子，过和她一样的生活？她不肯的，她没读过多少书，也没什么大本事，给不了孩子好生活，难道让宝宝和她一样成长？她怕了的。
所以不敢的。
那为什么现在又想了？
一个人过得久了，也会怕的。每年春节回老家，看着小妹一家五口其乐融融，看着小弟小妹们一起有商有量，她也是羡慕的，那样的幸福她融不进去，她想有一个亲密无间，在这世间有一个真正的家人。
那种，没有客套，也有争吵又吵不散的家人。
王贺亮是个好人，是个读书人，也有能力给宝宝一个好的成长环境。
“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了...”最后一次拥有自己家人的机会，“我今年已经35岁了！——身体也差到这种地步，错过了这次，我想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声音低低，连带着人似乎都要钻到地里去了。
我看不过去，拉着她走上林荫大道上，两旁的树木郁郁苍苍，透着生命的蓬勃，向仙界延伸而去。我说：“哪有那么夸张，说得像濒死之人一样...如果不成，就重新做回仙女，回到仙界去就好啦~”
人间太愁太苦没什么好的——爱情，男人都不是好东西的。
“哈？”她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是说，不生小孩，不结婚，我们依旧能将生活过得快乐啊~”不知是在劝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你还小，不结婚不生小孩，也愁的~”
我哪里还小。
一路走来，心境早苍老了。在这如此美丽的地方，就别在想那些人间愁滋味了。我止了她如母上大人一样的愁，拉着她一路逛，一路走。
周日的天坛，游人还是很多，一波又一波的导游举着小红旗领着一群群人从我们跟前飘过，留下一句在风中怎么也不肯走的话：“我们现在要去是圜丘坛，那是古时，皇帝祭天的地方，是他与天神交流的地方...”
快，我们也快去和天神说说，求他将我们带回天上，重新做一个无忧无虑的仙女，不尝情之苦，不要爱之痛。
我拉着姐姐奔跑，跟上那导游，听着导游的话，站上圜丘坛。耳畔是导游的声音，“圜丘的蹬台石阶、各层台面石和石栏板的数量，采用了“九”和“九”的倍数，以应“九重天”。皇帝就站在中心这块青石砖上，和天神祈求一年四季平顺——你们站在青石砖上许愿也能上达天听，天神听见也会帮你们实现的…”
豁然，我挤了上去，怪不得一群人围着一块青石板久久不肯下来呢。我勉力才将脚搁了上去，心里开始祈祷。
神啊，这一次，就让我们做一个快快乐乐的仙女吧。
然，是谁悄然在人群里落了泪呢？
是我忘了，下了凡的七仙女，私自生了爱恋之心，天神动了怒，将她贬为凡人，不让她经历痛彻心扉，是绝不肯让她回归仙位的。
夜晚，仙女姐姐领着我回了酒店，男人说好的一起吃完饭又消失了，成了两个悲情人的相拥。其实，我也没啥胃口，但她舍不得我饿肚子，带着我上了酒店20楼的行政酒廊，我给她拿了点寿司，转头就见她倒了杯葡萄酒。
“你的身体能喝酒么？”
“没事，就喝一杯，不多的~”
“是不是因为我在，姐夫不好意思带你去见朋友啊？”我斟酌着开口，“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你去找他吧~”
“不是，他从来没有带我去见他的朋友。”她声音发了苦。想劝慰的，却如何都说不出口。
我隔着玻璃窗往外望，楼下是灯火通明的大商场，看不真切地上的人儿，却将自己瞧得一清二楚。
故事不是我的，怎么就倒映出自己的影子。
曾经，那人亦是如此，将自己藏着躲着不让她触碰他的人际网，我以为他不想将工作生活混淆，一次两次的宽慰自己；后来才知，他只是单纯的不爱，又哪舍得让我进入他的全世界？
心里也变得苦苦的。
我起身去吧台边，给自己到了被威士忌，和她碰杯。
“我陪你喝。”
她神情恹恹，一整天心情就没有好过。
这是我第一次见姐姐哭，以往她在我跟前永远都是一个端庄可亲可靠的模样，不过一瞬，她背过身，将眼里的仙露抹掉。
“小妹，你告诉我真实的想法，你对他怎么看？”她指的是王贺亮。
“真话么？”
“嗯，真话。”
“姐夫人还是挺好的，对你也还好...只是...有时有一种优越感...或许只是年长的通达...”
她噗一声想笑，脸上却笑不出来：“我感觉到的，不用美化...”
我挠挠头，犹豫着开口：“姐姐，你爱他？”这个男人，也许他爱自己胜过爱你的。
她这下是真的笑了，苦笑。
“成年了，哪有那么多爱。热烈奔放的爱，我早没了；他，就算真的爱，也不会为我放弃家庭的...他虽然离异了，但家里的父母、孩子一直反对他再娶。他也没想过为我争取的，所以才想拿先有孩子这一套来拖人...”
她笑容凄惨，不是不明白的，嘴里满是葡萄酒的酸涩。
“也许，他只是.....”
我辩解不了，就连我也如此认为。
而我一个感情失败的人，也说不出好话来的：“那就弃了他吧——来，干杯。”我们何必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悲苦沉沦呢。我一口饮尽杯中酒，这酒真是苦。
她不看我，杯子里的酒也空了。
“我再去给你倒一杯...”
她拉住我，摇摇头：“不了，我们走吧...该睡了...”她不能熬夜的。
我怔怔地看着她，看不懂她，也看不懂自己。半响，讷讷地跟她起身。
离开前，她说：“如果到月底这件事仍旧没有解决，我会斩断这段关系...”
她不求男人的钱财，她只想要生一个小孩，生一个幸福又快乐的小孩，让那个小孩过上自己曾经欠缺的、没有过的、在爱的环境里成长。
可是，是谁在下个月，下下个月还和那人牵着手，期盼着未来？
又是谁，还在深夜里旧梦缠身，祈盼那人的真心？
天神啊，你究竟要惩罚我们多久？才肯让我们重新做回快乐的仙女？
这泪，何时才能让它干了去？
又何时，才能让我们学会别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