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疾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他眼里的悲戚溢出来，快要把他淹没。

他像是被砸昏了一般，脑子里混乱一片，不知该去往何处，更不知该做些什么。

“那我们……”我们从前的爱意与过往又算什么？

黎疾喃喃，目光从没离开过李善音。

但是李善音却闻言转过身，背对着黎疾和香荷，长身玉立，道似有情却无情。

“李疾，你糊涂了。”她说，“你我只有姐弟之情，何来其他？”她眼神飘远，盯着墙上的一幅观音图，仿佛看得入神了，人进到画里成了神，忘却了凡尘。

黎疾不可置信地嗤笑一声，几乎立刻就回答道:“如同你之于我……这是姐姐亲口所言！”他抑制住欲坠的泪珠，心中希冀着这一切都是有隐情的。

“姐姐。”他不顾香荷的阻拦，上前几步，逼得香荷侧退了出去，满眼警惕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可是黎疾不理，红着眼眶执拗道:“再叫一次我的名字……”

“李疾！”李善音回头厉声，她紧盯着狼狈不堪的他，冷冷道:“这里是燕王府，不容你放肆！”美目威仪，倒和她身后的观音图一般威严庄重，直看得黎疾一痛。

“你们这就把李疾兄弟接过来了？办事倒利索。”院外忽地传来松弛十分的声响。只听那人进了院子，径直推门进来，打破了一室僵持，语调上扬道:“阿音，可开心？”他穿了蓝袍，戴了绿玉冠，看起来雄姿英发。

黎成堂而皇之地走到了李善音身前，轻轻搂过了李善音的肩膀，亲昵道:“我担心你住不习惯，特意接了你弟弟过来。”他眉眼中藏着化解不开的阴冷。听槐叶说李善音和这个弟弟之间关系非常，他倒要看看是情蛊厉害，还是他们之间的真情厉害。

黎成得意一笑，仿佛是打了胜仗的将军，趾高气昂地仰起下颌对着黎疾道:“你这几日就留在府里多陪陪你姐姐，直到十日之后她出嫁为止，可好？”

“……出嫁？”黎疾艰难开口。他是拥有毁天灭地之力的妖王后人，是能够将面前所有人化成灰烬的强大半妖，可是偏偏他的血肉被禁锢在这荒芜之地，他被当成怪物，被追杀陷害，就连唯一的天光也将辉映他人。黎疾忽然觉得喉头涌出一股咸腥，叫他窒息。

只要吐出来他就能重新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他就能获得重生。

但是他偏偏将它咽下去，直憋得肺腑作痛，浓重的铁锈味充斥他的唇舌。

“那……小黎恭喜姐姐。”

“小‘黎’？哪个‘黎’字？”黎成眉头一拧，收紧了手臂。

【你有名字吗？】

【小黎？】

“黎明的黎，是冲破黑暗的一缕希望，也象征着勇敢。”

与记忆中的声音重合。黎疾嘴角渐渐扬起一个弧度，但是苦涩极了，叫人不忍再看。

李善音将目光转移到黎成身上，不动声色地从他怀里挪出来，柔顺道:“多谢王爷。”

黎成满意地点点头，没再纠结那个‘黎’字。看着李善音充满情意的眼神，他安心了些。若是能在情蛊的作用下，将李善音收入麾下，让她用琉璃眼保护自己，同时还可以将温香软玉拥揽入怀，何乐而不为呢？

他大笑一声，似乎计划已经实现，便十分好心情地同屋子里的其他人说话。

“阿囡，今晚就去我房里用膳吧。”他瞧着徐媛清丽的容颜，凡心微动。

徐媛先是顿了下，想起那位玉姑娘恶狠狠的警告——若是让我知道了王爷对你有半分喜欢，我定有法子让你香消玉殒。

徐媛一个瑟缩，但是转瞬又坚决起来。她几乎付出了拥有的一切才嫁进来，岂能因为她的威胁就害怕而停滞不前，那哥哥的前途怎么办？

想起那天落魄归来的徐茵，她心下一痛。她哥哥惊世之才竟还比不过病殃子苏皓问，可见朝廷的昏庸无道。天下无门，除了朝廷，唯一能依靠的也就只有眼前这位野心勃勃的王了。她不能替哥哥出谋划策，就只能通过枕边风来扶持哥哥。

想到这，徐媛暗自给自己鼓气，脸上绽放出一个明艳的笑容，楚楚动人，“是。”

她主动牵上黎成的手臂离去，到外面也没有松手。想必这一幕很快就会传进玉姑娘的耳朵里，但是她无悔。

屋子里静谧下来。

“香荷，去换壶热茶来吧。”李善音脑袋昏昏沉沉，只觉得天旋地转，不得已想要去倚靠些什么。

倏地，一股力扶住她。

这时香荷也犹豫着开口，“奴婢叫外边的小厮来换一壶吧。”她提高了音量叫人去换茶，但是自己却没有离开半步。

李善音也是方才昏了头，才让香荷去。清醒了一想便知不可能，况且她还在徐媛的屋子里呢。

“罢了。”李善音直起身，想要使自己脱离这个略僵硬的怀抱，“我们先回去吧，这茶不必换了。”

她用力，却发现自己的手臂被抓得紧紧的，像是要把她融入自己的骨髓一般。抬眼，熟悉的眉眼映入眼帘，带着祈求和希冀。

“放手。”她说。

黎疾像是大梦初醒，松开手指，用力过猛的指间已经失血泛白。

他可怜得像只被人抛弃了的小狼。

“我们走吧。”李善音头也不回地迈步。

香荷忙跟上。

过了一会，沉重的步伐又多了一个人。

黎疾想着突如其来的变故，麻木地抬脚跟了上去。他此时无法去想其他的了，只能顺从着自己本心追逐着。

他想，她或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黎疾冷静下来，看着紧跟着李善音步伐的香荷，心里猛地松了口气。也许李善音正在被人监视，她有她不能言说的苦衷。

一定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

黎疾终于找到了唯一能让他接受的理由，加快了自己的步子，直到追上李善音，同她并肩。

“我给姐姐讲讲昨夜的趣事吧。”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努力回想着同捉妖师搏斗的过程，挑些符合他‘捉妖师’身份的事讲，希望能像从前一样逗得李善音开心。

他为自己打造了一个梦境，执着地将李善音拉进来。在一触就破的幻影里尽情扮演着李善音给他的角色。

“好啊。”李善音点点头，似乎与他回到了从前。

*

“王爷？”还没来得及卸下盔甲的副将深夜到访，沉着的眉目染着浓浓的忧愁。

黎成看了眼睡熟了的徐媛，慢慢放下帘幔，示意副将柳从军到书房说话。

“怎么了？”黎成瞥了眼柳从军，从他的全副武装上看出他的焦急，却不紧不慢地亲自持了蜡烛来点燃书房里的烛火。

“朝廷的大军已经到居谷关了，王爷难道还不出兵吗？”柳从军是前所未有的焦虑，一方面是居谷关一失，曲亭山以南望泽山以北都将成为朝廷的囊中之物，另一方面是他心中有一个不好的猜想。

因此他咬紧了牙根，在并不算温热的书房冒出细密的冷汗。

黎成披上披风，悠闲地坐了下来，盯着他笑道:“本王何时命你去守过居谷关？”

柳从军一惊，正要反问，却听得黎成继续稳坐钓鱼台道:

“他们想要秋水镇，拿去便是。我们只需等他们进入这双山包夹之地后，将他们一网打尽。”

“不可！”柳从军高声，顾不得什么尊卑，立马道:“秋水镇的百姓已因报名征兵一事被朝廷列为叛民，若是我们弃城，秋水镇的百姓恐怕……”要被朝廷杀一儆百了！

“一些百姓而已。”黎成不理解地摇摇头，“为本王的大业牺牲，是他们的福气。”

柳从军倒吸了一口冷气。之前弃尸之事他便已经见识了黎成的三分凉薄，如今更是将他看了个透彻。只是他为副，不敢有异言。

“摄政王常年醉心酒色，恐怕时日无多。”黎成回忆着京城的探子传来的情报，心情大好，“待他一死，我们就仿照着先辈人的做法，指挥妖兽作乱。天下割据，群龙无首之时，正是本王的夺位之日。”他姓‘黎’，乃是王朝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这皇帝就该他来当。

“妖祸？可我们并无妖王的……”柳从军跟在燕王身边多年，对当年开国皇帝黎腾发起的动乱也有所了解。

黎成不在意一笑，“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本王养了那么多年的捉妖师终于能派上用场了。”他遥望窗外，夜深如墨色，仿佛是藏匿在黑暗中的一只巨兽，窥探着一切，等待着时机窜出来给人致命一击。“他们从古书中找到的禁术也能驱使百妖，只不过需要个天命之人在适当时刻作出一点牺牲罢了。”他说得轻巧。

可是柳从军立马就明白了他口中的天命之人，也就是玉姑娘恐怕会死。

“好了。”黎成有些困倦，摆摆手，“你和徐茵好好商量下，本王已经提了他为指挥使，你们都是本王所倚重之人，别让本王失望。”

“是！”柳从军一颗心跳得砰砰响，简直就快要跳出胸膛。

直到走出门他踉跄一下后才渐渐平复。一阵夜风吹过，将冷汗吹干，徒留下惊惧的颤意。

将一城百姓置于水深火热之地，他柳从军真担得起这样的千古骂名吗？

他抬头看明月，却无人能教他如何做才是对的。

*

明月高悬，充当了烛火的功能。

阿辉站在月下，看着院子里的一块人形大石头、一只张牙舞爪的蓝孔雀、一只可爱但是调皮的小黄狗、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鸡以及笼子里的兔子和野鸡。他只觉得头疼。

他就说那次在药坊不是错觉，真的有‘东西’在捣药，他不是眼花了。

只是——

他和阿泽对视，相对无言。

要不是这大石头今夜和蓝孔雀偷偷出来找吃的他也不会发现。而阿泽是等到被阿辉发现了才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习惯了在家里现形，忘记用隐身术这回事，被阿辉抓了个正着。他只能一五一十地把一切讲给阿辉听，他想或许他要被赶出去了，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同姐姐道别。

可是出乎阿泽的意料，阿辉竟然伸手拍上了他坚硬的肩膀，“你是好妖！”

阿泽不敢相信地张大嘴巴。

“你搓的药丸救活了好多百姓，你和李老板一样，是个大英雄！”阿辉一把搂过阿泽，亲昵地继续问些其他事。

比如妖怪也需要吃饭吗？比如他怎么认识的李善音等等。

最后就连花雀也跟着参与进来，三个家伙聊到天明。然后吃了饭又继续聊，他们脾性相投，阿泽甚至开始教阿辉怎么做饭。直到第二天清晨旭日东升，阿辉的妹妹跑过来给阿泽送东西，说起路上她听到传闻。

“燕王府的事？”

“是啊，听说府上办喜事的红绸还没来得及卸下呢，就迎来丧事了。”

“不知是谁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或许大家猜猜是谁死了？

ps:是真的可以开始完结倒计时啦～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