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里一教一学岁月静好，一旁的裴容与和陈玉林自然挡得更加轻松。

他们几人纵是放在道门里，也是天资卓绝的，即使灵力受制，也绝非眼前这些人所能左右。

陈玉林顺手挽了个剑花，叹道：“你家这位倒是比我更适合做先生，不过遇上锦常——”

数人大声呼喝着冲到面前，被他随手一剑抹了脖子。

鲜血喷溅，被他轻巧地侧身避开了。

他眼角挑着笑意，手腕一抖，两滴血珠子便顺着剑尖“滴答”滑落到地上。

他出身朝堂，即使入道近二十年，也依旧脱不去身上的因果前缘，其他人顾忌着不能杀伤人命，他却半分不需顾忌。

围堵的卫兵本就是仗着他们不敢反抗，才敢这般勇武，见此情形不由齐齐一愣，攻势顿减。

陈玉林乐见其成，又闲下来接上了适才被打断的话。

“……却也注定是不会有什么成效了。”

“他天生对外家功夫缺少悟性，也完全没有修道的禀赋。”

他回头看了眼陈锦常手中的楼外楼，道：“此等天资，连当个外门的洒扫弟子都没有资格……好在这剑还能护他一二。”

裴容与也顺势回身，目光在李渡身上一顿：“天赋这事真是说不准的。”

“看他平时多聪慧明悟，偏偏一遇上人心险恶，便总也看不透。”

陈玉林无奈笑了下，刚要再开口说什么，便又被他截住了话头：“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这儿打算闹到什么时候？”

陈玉林：“快了快了，你还有事紧着回去？”

裴容与：“我家鱼要死了。”

陈玉林：“……”

陈玉林：“回头赔给你们就是了。”

裴容与：“那便劳烦陛下了。”

陈玉林：“明明听锦常叫着我还挺适应，怎么到你口中就这么奇怪……！”

他反手一剑，将背后几个偷袭者当胸一串，目光越过剑影刀光，落到了远处的宫道。

“——呀，来了。”

兵靴踏着石板的“嗒嗒！”声响自远处传来，来者身披制式统一的轻甲，训练有素，上下一心，只乍一看也少说有围堵者两倍还多。

他们分两面包抄，团团围在包围他们的卫军之外。

形势骤变只在这一瞬之间，卫军腹背受敌，又是匆忙之下集结起的人马，一时怔愣慌乱，便已经隐隐有了溃散之势。

李渡横剑身前，护着陈锦常后退两步，被他轻轻揽了下肩头。

“不必忧心，这是驻守京郊的兵士，只是来得这么快，倒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来者为首的有两人，一男一女，女子身手俊毅果断，在他们说话的这短短片刻间，就硬生生孤身破开重围，站到几人近前的时候面上沾着喷溅的血，在寒夜里丝丝缕缕地冒着白汽。

陈锦常见到她并不讶异，只点头笑了下：“曲将军。”

曲春台用手背抹了把脸颊上的血，垂首道：“末将受今上军令传召回京述职，未想突逢此事，救驾来迟，还请相爷和……太|祖皇帝陛下恕罪。”

陈玉林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指尖缓缓点了点山外山的剑柄：“前线战事吃紧，竟还有心思叫主将回京。”

他垂眼笑了下，嗓音柔得像是裹了蜜糖：“这小子胆子倒不小嘛。”

曲春台呼出一口气，抬眼看到李渡，似在心中想了几番，才犹豫道：“你是那时候……”

李渡并不否认，笑道：“曲将军风采依旧，更胜往昔。你姐姐和师弟们挂念你，闲了记得多去几封信。”

曲春台眨眼应了声“是”，但她眼下心思不在此处，又眉心紧蹙地转向陈锦常，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被眼前的动静打断了。

和她一同领兵的那男子从后方点地一跃，身形仿佛比燕雀更轻，脚尖踩着四周卫兵的头顶，还未等他们反映过来，便已经从后飞掠到了几人身前。

陈锦常看到曲春台不惊讶，看到他却愣了一下：“玉珠儿？”

那男子一双幽绿的眼珠子，正是早前同他们一道住在锦林苑的猫妖：“锦常，数月不见，你怎生沦落得这般狼狈。”

陈锦常并不介意他言语调侃，只弯着眼睛笑了下：“你呢？不是说要去寻从前弃你不顾的旧主算账，这时候跑回来，是已经做了了结了？”

李渡：“？”

“咳，算吧。”

猫妖朝他身旁的李渡看了一眼，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都说了不要唤我那个名儿，真跟个家养的小猫似的。”

“才刚回京没住两天，就被你家陛下差使着干这干那，要不是相府的鱼脍味道尚可，我才懒得去帮你们叫人。”

陈锦常只扫一眼他们的神色便了然，却又被他一句“你家陛下”说得耳尖又泛起红，转头凑在自己披着的毛领子里轻咳了两声，随口转了个话头。

“看来我与李道长着实有缘，下回得空，定要再多聊聊。”

李渡抬手摸了下脸颊：“……有缘，有缘。”

陈锦常收剑回鞘，他的“缺少悟性”体现在各个方面，一把剑用了许多年，插回剑鞘的时候还插歪卡了一下，再又抽出来仔细对了对，才总算完全把剑收了回去。

李渡没遇到过这样的学生，也不由地沉默了一瞬。

陈锦常：“……咳，但如今却显然不是好时机。”

他抬手招了几个兵士过来，对李渡道：“有曲将军在，这里不会再有危险了，只是还有些麻烦。”

“我知晓你们道门的规矩，不得参与朝廷争斗，只是刀剑无眼，如若继续待在此处，即使再多谨慎当心，也难保不会为自保误伤他人。”

他握了下李渡的肩头：“我让一队人带你们走，先去别处避一避。”

李渡闻言刚要开口，便被一旁的曲春台急声打断了：“相爷，我家郡、我家小世子在您之前就受诏入宫，如今也不知如何了！”

陈锦常入宫后消息不如在外边灵通，乍一听到这消息，也不由跟着蹙了下眉：“可还有更多的消息？”

曲春台：“末将接令后匆匆驰援，暂未有其他消息，但已然派了小队人抄近道去看了。”

“爷，燕王殿下膝下只此一子，若是他在宫中……此事漏了风声，只怕会失了燕王旧部的心。”

陈锦常叹出一口气，道：“本相知道了。”

他显然也知道“李卿云”真实的身份，语气也比先前更紧几分，但还是压出了一副从容的神色，回身对李渡道：“这事一时难以了结，还请道长们先寻地方一避。”

李渡：“可是……”

陈锦常宽慰地笑了笑：“李道长尽可放心，天下兵权大半皆在我手中。曲将军进京虽为今上传召，却也有我的安排，今夜这一遭，本就在我的预料之中，只是没料到会这么早罢了。”

他话音略微一顿，道：“我没有料到陛下会忽然进京，想必正因此才惹得今上提前了计划。”

李渡抿唇点了下头，知道眼下不是耽搁的时候，侧身与裴容与对视一眼，带着江北月几人，被曲春台拨出的一队人护着冲出了包围。

他们拐入另一处宫道，李渡如有所感地回过头，看到陈玉林果然没有跟着他们一道走。

即使曲春台已经带着援兵赶到，他还是亲自握着剑护在陈锦常身边。

援兵既到，他便更有了垂眼同陈锦常说话的闲心：“明明早有了准备，还表现成那样，不是有意惹我训你呢。”

陈锦常抿了下唇：“终究还是有风险的……若非是您叫玉珠儿提前通知曲将军，他们还得再过好一阵才能到。”

“十八年了，您第一次回临安来，便将您卷进这样的争乱里，到底还是锦常思虑不……小心！”

陈玉林头也不回反手一剑，热烫的血从身后人喉管里喷涌而出，“滋滋”地化开了石板上凝出的白霜。

他一手握剑，一手捂了陈锦常的眼睛不叫他看：“回头再跟你清算。”

陈锦常抬手握着他的手指：“臣不是小孩子了。”

陈玉林：“嗯，所以呢？”

陈锦常：“陛下离朝十八年，臣杀过的人比陛下当初还多。”

陈玉林动作顿了下，掌心移开，轻轻蹭了下他的脸颊：“……那拔剑吧，我来接着教你。”

更深露重，浓云中又开始飘下细碎的雪。

双方没了不可杀伤的顾忌，一时间刀兵相碰之声更甚，鲜血将宫道覆满一层，迈步时都能听见脚底被粘稠血液黏连的声响。

李薇四下望了望，蹙眉道：“眼下宫门闭锁，来的道上也都被人堵了，硬闯必然会有冲突，到时候……”

裴容与正垂眼帮李渡理有点乱的头发，闻言道：“我带着你们走。”

“被这几个符印压得连御剑都不会了，真是没出息。”

李渡却握着他的小臂摇了摇头：“不行，带着这么多人翻越宫墙出去太惹眼。”

“这抑灵符对达到一定境界的人不起效用，凡是对符印有些了解的人都能想到这一点，但朝廷九州的普通人不知道。”

“若是被他们看出我们在此处依旧能使用灵力，怕会惹出乱子的。”

江北月：“那要怎么办？”

李渡犹豫片刻，示意跟在身旁的兵士不必再继续护送，等目送他们的背影跑远，才又开口道：“……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避一避。”

他深呼出一口气，用力闭了下眼，抬手结印。

灵力从他双腕上的细银镯子里淌至指尖，光华流转，在他身前汇成一个繁复烁闪的符文。

那符文见风而长，眨眼间便成了数层楼阁之高，将他们所在的宫道全全罩了进去。

“结界，开——！”

一声轻喝尾音犹在耳边，刹那之间，含着花草清香的山间云雾滚滚涌出，冲散了空中飘散的浓重血气。

江北月回身一看，发现他们身前身后都已不再是朱红的宫墙和石板铺的宫道，转而变作了被群山夹着的一条小道。

两面山崖高耸入云，都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绝壁。

乳白的云雾飘忽不定，将人的视线圈在了一丈之内。

猫妖走在众人身后，肩上站着不知什么时候又飞回来的白鹦鹉。

它展开翅膀扇了扇，大叫道：“傻瓜！傻瓜！”

高亢滑稽的声音回荡在山岭间，显得四下空寂异常。

江北月耸起肩搓了搓自己的手臂：“……这里是？”

李渡立在原处，望进山间的云雾里，或许是因为适才结印费了力气，他看上去有点累。

“这是皇城结界，狐妖一族的聚居之处。”

他话音刚落便又猝然一怔，呼吸不着痕迹地一重。

锐器破空之声尖锐地刺进耳中。

一支箭。

它穿破山岭间的云雾，箭尖寒光锐闪，只一瞬便飞射到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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