糸师凛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除了他以外没有认识的人,或者说梦里除了他以外,其他的本来也不能算是人类,最多算是人类的各种残肢断臂拼凑成的“人”,拼接处还血肉模糊、粘合得非常不用心。
其余的就更好说了,除了长相奇形怪状的怪物、不知道什么生物的骷髅,就是各种“活过来”的物品,茶杯、牙刷、台灯……不常见的人偶、皮球、达摩蛋,甚至连他从小到大早就扔掉的写有“再来一根”的棒冰棍,都重新从垃圾桶里跳出来,排列整齐地到他眼前跳舞。
而梦里的他就在各种各样泥泞潮湿的沼泽地、很容易就会深陷其中的雪山、会伸出很多手和爪子的深潭里一步一步、不为所动地往前走。
他像是在一个梦境里,将此生到目前为止看过的所有恐怖片轮番经历了一遍,眼前耳边俱是刀光剑影、鲜血淋漓,偶尔有电锯在木质地板上拖动,凿穿了陷阱;偶尔有爆炸的轰鸣把天庭炸开。直至最后,天光破晓,蜘蛛丝从极乐的世界往下延伸,最终垂落至他的眼前。
糸师凛低头看,那根蜘蛛丝的底端,甚至荒诞地绑着一颗足球。
在他抱起足球的刹那,足球变成了一只眼睛。
他惊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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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轻轻敲他的房门,得到允许后开锁进入,他在没能完全回神的钝感里觉察到自己的被子正被其他人压住——安优就趴在那里,皱着眉,还陷入在睡眠之中。
糸师凛有些记不得之前发生了些什么,但彻骨的寒冷和肃静、安然的崩溃却在他的脑海中勾勒出烙印。他勉强记起睡前自己被投喂了冰棒:因为没有刷牙,那股甜腻感至今还残留在他的喉口。
然后呢?他偏头往床头柜上看,他想看看时间,但第一眼看到了那根写着“再来一根”的冰棒棍。
走进房间的是保洁人员,和昨天是同一位,她也没想到糸师凛说“请进”只是条件反射,看到他坐在床上发呆、安优睡在他的床边,立时顿住脚步,说着“不好意思”,把新一日更换的被褥、毛巾和洗漱用品放在空桌上,不肯再进来一步。
除此以外,她手臂上还勾着一篮苹果。
“这是给每位客人的,”她从篮子里掏出两颗苹果,同样放在桌上。这些鲜艳的苹果价格可不便宜:“安小姐的也在这里,祝二位平安夜快乐。”
保洁小姐欠了欠身,合拢上宾馆的门。糸师凛这才恍惚地想起,他把一整个12月23日都睡了过去,现在已经是12月24日了。
安优在下午2点左右醒来,醒来后立刻被失重般的恐慌攫取住心脏:糸师凛不在床上。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整间房间的室温变得正常,应该在24-26 ℃间,而自己因为要在32 ℃的环境里陪夜,特意穿得很薄,现在不感到冷也是因为被人用被子裹住了。
她惊疑不定地往边上看:糸师凛坐在那里,穿着运动服,一页一页面无表情地翻阅足球杂志。
“你……”
她的嗓子火烧火燎,糸师凛立刻将凉好的茶塞到她手心里,让她一口喝下。
“不是你做了什么吗?”
糸师凛等她咽下茶水,这才皱着眉,疑惑地问。
不。安优摇头,她什么都没有做,她甚至已经做好了一觉醒来旁边睡着一具尸体的心理准备。
糸师凛的眼神动摇起来。他一直以为是安优做了什么,他才能好起来:但安优正如她所说的那般,对一切束手无策。
那他是怎么好起来的?
莫名其妙地发生,又莫名其妙地结束,仿佛中间的大病一场、生死关头,所有的纠结、悲哀、痛苦和挣扎都只是幻梦。一时间,二人都有点云里雾里。安优的视线划过糸师凛和他简单的行囊,在那两颗苹果上停顿,表情变得更迷惑了。
“平安夜,宾馆送的。”糸师凛对她解释。
安优点点头,视线略过那两颗苹果:反正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这两颗苹果有什么神通。
一头雾水归一头雾水,但往好里想,悬在头顶的代表“死亡”的警报解除,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呢?安优一开始尚且怀有忧心,逼着糸师凛将上衣又脱了,看他后背:光洁一片,哪里还有什么猩红色的眼睛?这才放下心来。
他们商量着接下来去吃点什么。
昨天糸师凛没能好好吃东西,自醒来起算少说也饿了几个钟头,是为了不让安优一醒来发现人不见了,才强撑着没有出门。
“虽然不是大病初愈,但最好也是吃点流食?”
糸师凛没有意见。
为了避免再一次在熟悉的十字路口碰上工藤新一:毕竟侦探们查案似乎都需要一段时间,安优和糸师凛选择了另一个方向的店家,吃汤面配杏仁茶。
平安夜、圣诞节是个西方传入的节日,青年男女往更摩登的百货商厦楼、西式糖果巧克力铺聚集,反而衬得传统和式店铺门前冷冷清清,且都是些中年的男女们正在用餐,不正对街道的店铺另一边,甚至有人摆桌打麻将。
其中有个小个子的男生,正在全自动麻将桌边窜来窜起,端茶倒水。安优仔细一看,简直怀疑自己今天从醒来起就在做梦。
“凛。”她问正在喝茶的糸师凛,“那是近田吗?”
糸师凛也露出了正在做梦的表情:“哈?”
和他本人非常不搭,有种呆滞的美感。
近田也看到了他们。
他附身跟他正在麻将牌桌上的母亲说了点什么,踩着小碎步朝安优和糸师凛跑来,在他们面前急刹车,停下就是一个90°鞠躬。
“前天的事真的非常抱歉!”他涨红着脸,小声地跟二人道歉。
比起自己突然倒下,他似乎为让安优和糸师凛遭遇到了误解更感到惭愧。安优打量着他,从头到尾:近田面色红润,虽然还有一些大病初愈的憔悴,但肉眼可见正以少年人所独有的修复能力愈合着;身上的鱼不见了,皮肤上那些受到侵蚀而曝露在外的怪异眼睛也不见了,全身上下连道疤也找不着,哪里还有前天奄奄一息的模样?
“不,没有。”安优问,“你怎么样了?”
近田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来,他直起身挠挠头,视线从糸师凛面无表情的脸上划过时躲闪了下,但很快重新振作起来:“我好很多了!最多、最多再休息两天就能归队。”
“‘为什么’,是什么意思?”
他浑身一颤,胆战心惊地望向忽然插话的糸师凛。
糸师凛的表情还是冷凝而严肃,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的放松。面对这样的队长时,连普通朋友间的亲近、玩笑、挖苦,甚而流露的半点懈怠,都会变成自我苛责、锤击心肺的“不尊重”,让人不自觉跟着紧绷起来。
他在问近田,昏厥前不停重复的“为什么”是什么意思。
“……我前阵子没想开,在说胡话。”近田苦着脸,不情不愿地回答,“队长,可以不要介意吗?我不会再有杂七杂八的想法了。”
通常只要认错,糸师凛就不会再拿他们如何,毕竟糸师凛只需要他们不在对待足球时放松走神、影响状态,其他任何私人活动他都不会管。很严厉,却也很自由。
然而这次糸师凛却没有如同往常那样,在得到保证后立刻收回目光。他双手捧着热茶,坐得笔直,抬起脑袋依旧定定地望向站在他们桌边的近田,似乎是真的在固执于要近田给出明确的回答。
近田有些难堪,如果讲出来他就真的里子面子全掉光了,之后他又该拿什么表情去面对糸师凛?他不由地偷偷用余光瞟安优,试图寻求解围,但非常失望地发现安优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分毫没有注意到自己正面临的窘境。
“我只是,觉得有点意外,”他不得不艰难地开口,“我没想到队长和安小姐会走在一起……”
糸师凛一时没听懂,他和安优同行有很大的问题吗?
正待往下追问时,被安优打断。
“你这两天做过什么特别的事吗?”她问近田。
近田长舒一口气:“没有,没有吧……我醒来就是在医院里吊点滴,点滴吊完后我就出院了。”
安优和糸师凛面面相觑。
一切的变化,听起来似乎都是在昏睡当中发生的,无论是近田的一无所知、亦或者糸师凛大梦初醒,彼时连安优都因为夜间睡不好觉而延长了陷入梦境的时间。他们所有人都在熟睡中,错过了变化发生的那个瞬间,以至于如今抓着一捧线,却无论如何也寻不到线头。
但或许有人会是清醒的。安优思索了一会儿,问近田:“方便见见你母亲吗?”
近田飞速摇头。
他虽然非常的惭愧,也对母亲当时的失态对两人表示歉意,但很明显没有勇气跟母亲坦白:这并不是个什么见鬼的三角关系或者其他青春轶事。男生对面子的看重足以让他隐瞒很多自以为“不够男子汉”的心事,其中不对母亲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只算非常小的一件。
“至少不要现在,”他恳求道,“她还在气头上呢。”
正说着,他的母亲已经在牌桌上唤起了他的小名。因为背对安优和糸师凛,安优意识到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跑出去是要干什么。而现在的情形来看,他们也不太适合继续留在这里:除非他们想让混乱的愤怒延伸到这家餐厅中来,给平安夜找不到其他事做的人看看乐子。
她很快速地结账,拉着糸师凛离开。
而近田跑回到他母亲身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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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店门时,糸师凛看了一眼挂在店铺木墙上的旧钟,显示时间是下午的5点,但掏出手机后发现那个钟晚了半小时,其实已经五点半了,难怪天色暗黮得那样快。
在进入冬天以后,通常从明亮、到昏暗,都只需要5分钟的时间,往往在5点时太阳依旧特别好,5点过5分,就已经坠入夜幕低垂。
音乐喷泉开始前,广场播放着循环小调,街头巷尾的冬青上挂满了彩带和彩球,商铺门前甚至贴了红白相间的彩灯、LED挂饰、巨型圣诞袜,只等一小时后被陆陆续续点亮。
安优走在他身边,捏着路上派发传单的人递来的露天节目清单和商业折扣宣传,有半边面目被彩色的灯映亮、有半边没于黑暗。
一切都在蓄势待发。他隐隐约约地觉察到。
包括他不明缘由的、那不详的预感。
作者有话要说:安优:人的负面情感多数来自脑补,不愿再经历什么晚间八点档……
糸师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