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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世界一:《霸道总裁的小甜心》(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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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完账出茶馆时,一直没有做声的秦孚羽无声拉住万帆云的手,两人落在了大部队最后。

“对不起。”秦孚羽垂下眼睫,些许自责攀上她的眉梢,“时间太久,我恢复不了。”

这对于一个来自星际世界的顶级黑客来说,称得上是绝对打击。

万帆云一愣,继而一哂:“这又不是你的错,你是人不是神,那地方监控都坏了好几年了,你就算有天大本事也没辙。”

许是从未见过秦孚羽露出这么挫败和无措的模样,万帆云难得发了善心。她就着秦孚羽拉着她的手摇了摇胳膊,一举一动仿佛在撒娇,接着她一本正经地板着脸:“没有证据有没有证据的搞法,有证据有有证据的搞法,不管怎样,相信我的能力,而我也一直相信你的能力。”

秦孚羽本也没有多受打击,正要顺杆子爬下来,就听到万帆云在心里对她那个系统说:“美人果然是美人,受挫也那么好看。”

0628:“太浮夸了。”

万帆云面上维持着隐隐担忧的表情,心底却饶有兴趣:“她简直无师自通了钓人的三十六计,居然连故意示弱以退为进都会。啊,我就是孚羽池塘里被她钓上的鱼!”

0628:“本统不是很想和你说话嘞。”

万帆云无所谓地送走了气鼓鼓的0628,扭头问秦孚羽:“我们追上他们?”

听了全程墙角的秦孚羽无奈,她深知这条“鱼”可是滑溜得不行,嘴上花花着被她钓上了,实际上随时都能跑路,装乖一点兴许还能博点好感。

于是她温和回应:“让你担心了。”

......

段长空的家距离茶馆并不太远,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地方。

段长空开门将她们迎进来之后,万帆云一刻都没有停留,径自走到了段东篱的卧室门前。

阻止的话还未开口,就见万帆云大喇喇地推门而入。

段长空呆了,他不确定地问云衿悠:“你表姐一直这样吗?”

云衿悠:......她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来不及继续向云衿悠求证,出于对女儿的担忧,段长空疾步跟到段东篱卧室门口,却被秦孚羽拦住了去路。

迎着段长空质疑的目光,秦孚羽轻轻摇了摇头,悄声说:“先看看。”

段长空勉强压下心中的隐忧和焦躁,双眼一眨不眨地观察万帆云的行动。

万幸妻子在看到他的一瞬就回到了卧房,不然还真不好解释。

万帆云没有出声打扰神游天外的段东篱,她将脚步声放得很轻。踱步到了床边,看着厚得透不进一丝光的窗帘,她皱了皱眉,口吻平淡地问段东篱:“怎么不拉窗帘?”

段长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东篱的病情愈发严重之后,见不到一点儿光,就连白天,也要拉上窗帘。不然她会尖叫、流泪,疯狂地伤害自己。

一声“不要”卡在喉咙口,还未待段长空说完,万帆云就一把拉开了窗帘,正午的阳光铺洒进来,细小的浮尘在空气中翩跹起舞。

在段长空紧张的注视下,万帆云旁若无人地笑了:“漂亮的小姑娘就应该在阳光下生长。”

段长空愣了,云衿悠无语了,唯独秦孚羽信任地望着万帆云。

正要捂着脸尖叫的段东篱呆了,她从未见过这种自说自话的人。

但堵在嗓子眼的尖叫终是泄了气,段东篱默默移开视线,将自己缩在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继续愣愣盯着某个地方出神。

万帆云笑眯眯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处的角落是一盆落灰的枯萎雏菊。

她满面好奇地走过去,表情像在看什么稀奇物种,久久没有抬起头来。

半个多小时后,面无表情的段东篱提醒她:“......那盆花早就枯死了。”

......那盆花早就枯死了,像我一样。

万帆云莫名读懂了另一层含义,她在心底无声松了口气,能开口就是好事。

她挡住花盆,笑着俯身在段东篱耳边说:“我可以让它活过来。”

段东篱身体僵了,但她立即反驳:“不可能。”

“是真的。”万帆云蹲下身与她平视,认真得好似在宣布什么了不起的发现,“要打个赌吗?”

“我能让这个花盆重新生机盎然。”万帆云指了指那个灰扑扑的花盆,“赌一张照片。”

“一张你的照片。”

段东篱反应了一会儿,觉得似乎没什么问题,无非就是以后不能盯着花盆出神了,于是她点点头。

“好。”万帆云舒展开眉眼,笑眼弯弯,“下次见到我时,你就能看到它了。”

她的态度太过自然和寻常,仿佛她对面的段东篱是她的某个好友,段东篱短暂地升起几分好奇,她磕磕绊绊地问:“......你,不觉得我有什么值得留意的吗?”

自她脚伤之后,每次出门,总会有一群好奇的、怜悯的、甚至嘲弄的目光长久相随,久而久之,她便不敢再出门,也看不得自己的左脚。

万帆云这种态度,她很久没有见过了。

万帆云微怔,而后她勾了勾唇,语气揶揄:“是有一点值得留意。”

“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却有些营养不良。”

“对了,五天后有一场直播,你一定感兴趣。”

“......诶?”没料到是这个回答,段东篱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但罪魁祸首早已抱着花盆离开了卧室,还贴心地为她留下一个封闭的安全空间——她把门又阖上了。

段东篱又开始出神,但这一次,她在回想万帆云的话。

......她感兴趣的直播?为什么这么笃定?她已经很久没有上过网了。

好莫名其妙。段东篱空茫的大脑得出了这个结论,第六感却在提醒她,五天后的直播不容错过。

客厅内,段长空抹了把汗,有些生气:“好歹也跟我商量一句。”

“抱歉。”万帆云抱着花盆,给了秦孚羽一个眼神,“为了表明我的诚意,我会把我们掌握的证据与你共享,但这些证据都有用处,最迟20号之后,就能任由你处置了。”

“而今,这是我们的底牌。”

秦孚羽迅速将一个压缩包发给了段长空。段长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翻阅了起来,越翻阅,越心惊,等到他粗略翻完,他拿手机的手仿若千钧重压,几乎握不住手机。

他左右看了看,扯住万帆云,压低声音问:“你们都是从哪得来的?”

即使还有很多未查清楚的地方,这份证据也足够详实了,至少可以把三人先送进去。

但万帆云说:“来源绝对合规,抱歉,有部分证据还需要再找,我们只搜集到了这些。”

只?段长空嘴角抽搐,这都叫只?那他掌握的那些细枝末节算什么?

“我希望段警官能去联络受害者,联名举报他们。”万帆云点了点记着所有受害者信息的文档,“我们的身份都没有段警官你合适,拜托了。”

“大家忍气吞声,打落了牙和血吞这么久,是该让他们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段长空捏住手机,骨节用力到泛白,他珍之重之地保存好文档和备份,再抬头时眼里隐隐有泪花闪烁:“定不辱使命。”

......

这一来二去,已至日头西斜。

云衿悠一下楼就不住喊饿,揪着万帆云的衣袖:“咱去哪里吃饭?”

秦孚羽接过万帆云提着的花盆提在手里,声音清越:“到他了?”

万帆云应了一声,一把揽过云衿悠的肩膀,神采飞扬:“走,姐请你去吃面!”

云衿悠扭头去看万帆云白皙的侧脸,脑海里浮现出一只狐狸狡猾的面孔。

很好,这人又憋着什么坏呢。

满怀警惕的云衿悠跟着万帆云倒了两班公交车,在各种小巷内穿行了十几分钟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看着挂着“溪月炒面”的小手推车,以及手推车旁忙碌的中年夫妇,小马扎上坐着的年轻男孩,云衿悠一整个生无可恋。

万帆云甫一走近,便听到“小女孩”清脆的童音:“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家啊?”

中年妇女停下手中的活计,用毛巾擦了一把脸,欢快回答:“囡囡乖,马上就收摊了。”

“老板,来三碗炒面。”万帆云扬声喊道。

正在一边抽烟的男人“哎”了一声,连忙丢下烟头回到了手推车旁。

万帆云注意到,小马扎上一派天真晃着腿的男孩在看到她们之后,立即站了起来。周身的气质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仿若一层外壳出现了裂隙剥落一般,迅速褪去了小女孩式的天真娇憨,多了几分青年人的孤寂冷淡。

万帆云观察他之际,男孩同样也在关注着万帆云,仅一个对视,他们就确定了。

他们是同类。

真奇怪啊,怪物居然有同类。

还真是.....让人兴奋。

万帆云饶有兴致地冲男孩挑衅一笑,男孩微微一滞,他朝万帆云走来,声音是少年人的雌雄莫辨:“你来了。”

万帆云垂眸看他:“嗯,我来了。”

“能否借一步说话。”男孩瞥了眼跟万帆云形影不离的秦孚羽,强调道,“我只想跟你一个人说。”

“正有此意。”万帆云回头吩咐秦孚羽与云衿悠,“你们就在这里吃饭吧。”

秦孚羽略一犹豫便找了个小马扎坐下,反正她也能通过0628后台的木马听到全部内容。

云衿悠直觉两人说的事非常重要,更何况她真的又累又饿,也不想跟万帆云别扭了,索性一屁股坐到秦孚羽身旁。

万帆云这才冲男孩点头:“走吧。”

男孩领万帆云去的地方并不算远,只是附近一个小小的遮雨棚,这里地处城郊,人烟稀少,不用担心被人听墙角。

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男孩比万帆云还稍矮一头,当他转过身来时,万帆云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

他的面貌模糊了男性棱角分明的一面,脸部线条柔和,再搭配上比同年龄男生瘦弱很多的身形。

三畜牲将他当做“女人”欺辱,似乎也顺理成章了起来。

但万帆云可不相信自己这位同类就只是被他们欺凌而已。

毕竟,深入调查显示,那三畜牲每次欺凌完,就会倒霉。

“姐姐你好,我叫安记年。”刘海遮住了男孩的眼眉,而他缓缓勾出一抹清隽温雅的笑。

这种笑万帆云同样熟悉,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她亦对着安记年露出柔弱无害,宛若风雨中飘摇的百合花似的微笑。

安记年抿了抿唇,而后抬起头来,他蒙着一层纸糊的笑意的眼眸便暴露在万帆云面前。

“姐姐,我们果然是同类。”

万帆云晃了晃息屏的手机,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所以,敢问你以吕缈缈的名义把我钓出来有何意?”

安记年摸了摸下巴,声线温吞:“要不得这么剑拔弩张吧?”

“如果我说,不是我以吕缈缈的名义,而是吕缈缈自己将你约出来的,你会不会认为我是疯子?”

万帆云收起所有虚情假意的笑颜,盯着安记年几秒,突然开口:“我叫万帆云。”

“久仰大名。”安记年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他忽而展颜笑得温良欢快,“不知姐姐,有没有空听我讲一个故事?”

万帆云挑眉:“跑了大半个城市来找你,难道连这么点时间都吝啬吗?”

“我也很好奇你的故事。”

她带着纯粹的好奇,与安记年的目光短暂相接之际,二人都对彼此深藏的真实面貌了然于胸。

不过是,两个冷漠刻入骨髓的怪物罢了。

安记年别过头看着雨棚周边绿化带里种的香樟树与竹林,晚风悄然穿行过竹林,竹叶轻柔作响,仿佛在奏响一曲别样的交响乐。而少年伴着交响乐的伴奏,接近梦呓般将那个故事娓娓道来。

“为了方便,接下来的讲述中,主人公就统称为‘我’吧。”

“我的生物学父亲是一位五毒俱全的人渣,他抽烟、喝酒、赌博、家暴甚至于吸毒,他心情好时会指使我去买酒,喝了酒就殴打我,心情不好时他会饿我几顿,再狠狠地殴打我。偶尔,他会带着不同的女性来家里,然后房内便会传来令人作呕的声音。第二天她们往往一身是伤地离开,还会骂一句‘傻叉男的不行就不行拿道具折腾老娘。’”安记年神色恹恹,语气冷漠得像个旁观者。

“我从未见过我的生物学母亲,或许在我很小的时候有过幻想,我记不清了。总之自我记事起她从未出现过。后来我偷听街坊闲聊,才知道,原来我的生物学母亲是某天突然流浪到这个破烂小村的女傻子。她无父无母,意识也不清醒,靠捡别人的剩饭活。我的生物学父亲不知道是精虫上脑还是没人乐意嫁给他这个烂人,强迫了我的生物学母亲,于是有了我。”

“但他并没有得到什么好结果。在生下我之后的某天,我的生物学母亲突然发疯,断了他的第三条腿。血流了一地,邻居报了警,但我的母亲本就神志不清,最后,她进了精神病院。”

安记年满带讽刺的笑笑,在一瞬间眼中满溢出冷冽杀意:“而我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反正母亲要进精神病院,为什么不干脆把那个男人杀了呢?留着他的命,儿子真的如鲠在喉啊。”

“不过我母亲留给我的财富不止于此。这要从我五岁时说起,因为那种糟糕的家庭背景,街坊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怜悯和厌恶,连带着附近的孩子,也不会跟我一起玩。我从小都是一个人,但没有关系,我会想象我有一个朋友。”

“这个朋友就是当时我家楼下的小妹妹,因为她从来不会嫌弃我,还会分给我糖。可惜她家后来搬走了。在她搬走的那天,我听到了一个细小的声音自我心底响起,那个声音与她的声音一模一样,叫着我‘安哥哥,我们今天去哪里玩呢?’,就连说话的语气都十分相似。”

“现实中的她搬走了,却还有一个她留了下来。”安记年扬起大大的笑脸,像雨过天晴,洒落满室阳光,而一直仔细聆听的万帆云立刻想通了其中症结:“你分裂出了一个人格?”

“是啊。”安记年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她是我的一个人格,她是我童年一直渴望的玩伴,她是殷溪月。”

“就是刚见到你的那时候吧?”万帆云略一思索,便得出了结论,她靠上了雨棚的栏杆,对着自己的同类,这个披着温雅君子皮囊的少年说,“我越来越好奇接下来的走向了。”

“也没什么。”安记年双手抱臂,眼珠闪着无机质般的冷光,“当一个怪物混入人群,最先做的自然是装成一个普通人,因为他并不清楚暴露之后的风险。”

“更重要的是,只有自由之身才能见到更多有趣纯粹的灵魂。”少年俏皮地眨眨眼,给了万帆云一个“你懂得”的表情。

万帆云轻声哼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音节,媚眼抛给了瞎子,安记年显然很失落,就连讲述的语速都加快了几分。

“自我上小学之后,殷溪月便彻底沉寂下去,我也有很多年没有再有过那种玄之又玄,仿佛身体某个角落突然寄宿了一个不知名存在的感觉了。我一度以为自己并没有母亲那样严重的问题。这对于我来说,不知道是不是好事。”安记年带着温文尔雅的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毕竟我的脑袋似乎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我只关心有趣的人和事,不想浪费时间给无谓的东西。我无所谓生,亦无所谓死,杀人于我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虽然我自认我很有慈悲之心,但如果没有遇到我感兴趣的东西,我会想毁了所有。”

“这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似乎是大忌。”安记年无所谓地耸耸肩,偏阴柔的脸上是对于生死的麻木和漠视。

万帆云慵懒道:“但你现在还未手染鲜血,这也是我来见你的原因。”

安记年一乐:“算我运气好吗?”

“算啊。”

“我按部就班的上小学,升初中,时不时给我的生物学父亲安排下后面的死法。”安记年掰着手指头数着,“然而在我刚上高一的时候,听说了一件事。”

“殷溪月在一年前死了。”安记年过长的黑发随风,他那双冷漠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旁的情绪,少年话音轻轻,“她被三个同学欺凌、侮辱、打压,最后,在浴室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是我见过的第一个纯粹的灵魂,她曾经说想长大后当写童话故事的作家,在我被其他孩子嘲笑的时候,她会站出来认真跟他们争辩。”安记年眷恋地摸了摸胸口,好似在抚摸小妹妹柔软的发顶,“在我听闻噩耗,浑浑噩噩回到家的那晚,‘殷溪月’再度出现了。从此她再也没有长久的沉睡,她每天都会在黄昏出现,去叔叔阿姨的摊子等他们收摊,然后说上一会儿话。我醒来看到笔记本上笔触稚嫩的涂鸦时,就确定是她了。”

他满面失而复得的欣喜。

“我从叔叔阿姨那得知是谁逼殷溪月自杀的,此时那三个人渣已经擦去了所有把柄,顺顺利利地上了鸿德高中。我远远瞧见了那三个畜生,真的非常恶臭,是被千刀万剐也不为过的,活着都浪费空气的存在。”

“至于吕缈缈……平心而论,我与吕缈缈并无交集。但奈何我那年假期白捡一个在医院当陪护的工作,我在医院碰到了几次吕缈缈来做心理咨询。她也是......非常漂亮的生命啊。”纤长的眼睫打出小小的阴影,安记年好似彻底沉浸其中,话音不自觉染上几分狠厉,“有次吕缈缈被人群挤着,差点摔了一跤,我在她附近,顺手扶了她一把。她好像记住了我,第二天专程送了我两个苹果。后来我听说她后爸小气抠搜,吕缈缈平时拿家里几个水果都要被她妈数落半天,来看心理咨询的费用还是她自己做家教赚的。”

少年人掀起眼帘,早已干涸的愤懑破壤而出:“其实我是想直接杀了那三个人的,但是,他们三背后代表的东西不倒,迟早还会有更多的人被下一个‘三人组’折磨。吕缈缈说,她不会坐以待毙,她说她还需要一点时间,去搜集更多的,足以将他们打落水底的证据。”

“可是她又死了。”安记年略带悲哀的诉说,“那天,我的生父,以及我生父赌博欠下的高利贷讨债的,要把我抵押给赌场。”

“又过了一段时间,当我在怀里发现两张字迹娟秀的信纸的时候,我就明白,名为吕缈缈的灵魂,在这具躯壳里悄悄苏醒了。”

“真好,我这样的怪物,能成为滋养这些纯粹绚烂生命的温床,也算是不枉此生了。”安记年笑着道,眼底噙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后来我颇费了些功夫转进鸿德高中。其实,我很兴奋,此前我从未见过如此肮脏丑恶的家伙,观察他们,毁灭他们,是个很棒的游戏,不是吗?”安记年弯唇浅笑,仿佛一位朝气蓬勃,乐观开朗的小少年。

出乎他意料的是,万帆云摇头否认:“我不觉得。”

在少年人奇异的目光下,万帆云抬手虚虚点了下安记年被衣袖遮住的疤痕,似有不解:“他们对转校生向来不假辞色,更何况你没有任何背景,你也被他们折腾得不轻。”

“你玩游戏,会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吗?如果是,那你与你赌博的老爹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在最荒谬的游戏里寻找心理刺激吗?”

即使万帆云将自己与那个人渣生父比为一丘之貉,安记年依然没有恼怒的神色,他的情绪波动宛若风平浪静的海面,顶多起点波澜,不会掀起巨浪。

安记年好脾气地一笑:“你说的也是。但总我一个人被欺负不太好,于是每次,我都会偷偷给他们一点‘惊喜’。”

“别误会,我是良民。我只是关心同学的心理状况,给他们用了点吕缈缈曾经用过的抗抑郁药物而已。毕竟他们脾气这么糟糕,万一有躁郁症呢?”

“可惜他们命大,没吃一段时间就被他们家发现了,还差点找上了我。不过这么一来,我也被开除了。”安记年平平静静地说着,并不觉得刚上高中就被开除是关系他人生的大事。

“以你克他们的名义。”万帆云低咳一声,这个结论.....该说是歪打正着吗?

“对啊,以我克他们的名义。”安记年身姿挺拔,衣着干净得体,光站在那,就是一副文质彬彬的小少年模样,乖巧得紧,很容易让人生出几分好感,“那时候我就知道,想杀了他们,也需要先对抗他们背后的家庭。”

“我就一边打工一边和她们一起调查,大多数时候是跟‘吕缈缈’一起,‘溪月’还是个孩子。”安记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下头发。

“在讲述下一个情节之前,姐姐,你觉得什么是喜欢?”

万帆云侧头,不假思索道:“《牡丹亭》中写: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岂少梦中之人耶?必因荐枕而成亲,待挂冠而为密者,皆形骸之论也。”

“但对我来说,喜欢就像在银河里捉星星。”万帆云微阖双眸,感受着和风拂过脸庞,“你以为单你自己在捉星星,但实际上你捉到的星星,同时也选择了你。”

“你以为你是星星的掌控者,可事实上,星星也同样抓住了你。”

“很有意思的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安记年扬了扬眉,难得有了些鲜活色。

万帆云反问:“那你认为呢?”

“我不知道。”安记年缓缓回答,少年人满目疑惑,仿若最不谙世事的稚子,“这也是我想寻求答案的问题。”

“姐姐,你应该仔细查过我了吧。”安记年笑了笑,问,“那你应该猜出这具躯体内的第三个魂魄是谁了吧?”

“是他吧。”万帆云盯着安记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名字,“付辞暮。”

安记年的神色显出几分温柔缱绻,他近乎耳语地呢喃:“是他。”

“其实我一直没有注意到他,直到后来我才恍然想起,某一次我撞见他浑身是伤的蜷缩在角落里,一时兴起带他去处理了一下伤口,嗯,医药费还是他自己出的,我很穷,当时兜里所有钱都不够帮他垫付。”

“直到他跳河死后,我才从打工的地方知道了他的事情。看到了......他被那三个人贴到鸿德论坛的情书。”安记年闭上双眼,没有让万帆云看到他犹如野兽般冰冷嗜杀的眼神,只余下被风吹散的轻柔絮语,“那封情书,是给我的。”

少年人茕茕孑立,似是又穿过了流淌的年岁,跨越了无情的生与死,瞥见了借快餐店同事手机看完整篇情书的自己。

情书的主人有着一手好字,字句间柔软的心意毫无保留地捧到了安记年眼前。

“.......你应该是一场梦,我应该是一阵风。梦不到一阵风,吹不走一场梦。”

若只是这首诗,付辞暮倒还有转圜的余地。可偏偏,这是付辞暮日记中的某页,他详细地写下了自己暗恋的心路历程,最后珍而重之地记下了喜欢的人的名字——“安记年。”

那名同事跟安记年关系尚可,他是个酷爱冲浪的大学生,无意中瞅到了这条帖子。他见安记年呆愣,只以为他是发现曾被男生喜欢恶心到了,抬手撞了撞安记年的肩膀:“哎,也不用感觉太恶心。给你写这个的那个同性恋,上星期跳河死了。”

“你说谁死了?”安记年声音森冷,倒让那名同事吓了一跳。

“就是这个啊,都上新闻了,这才把他以前的历史翻出来。”同事在百度上搜了搜,指着一个标题跟安记年说。

新闻里的“付某某”深深刺痛了安记年的双眼,同事并没有察觉他状态不对,继续两眼放光地吃瓜:“要我说他也真够变态的,警方把他捞起来的时候尸体上还穿着一条裙子。”

同事笑嘻嘻地说:“结果一看,他果然性取向有问题,一切就有了解释。哎,他好像喜欢你,以前有没有骚扰你啊?死了也算是为民除害了吧。”

那个16岁男孩小心翼翼的暗恋与炙热纯粹的心意就这么被放到人前,供施暴者们作践耻笑,供网络上的蛆虫吸髓敲骨,轻贱蔑视。

“仔细一看你小子长得是真不赖啊,难怪男生都喜欢你。你有没有喜欢的姑娘什么的?打不打算谈个恋爱?”聒噪的同事仍在一旁问东问西。

安记年却问了他一个问题:“什么是喜欢?”

他是真的不知道,在他的成长环境中,他只学会了漠视和恶意。

同事摸了摸鼻子,见他的表情不似作伪,夸张地大叫:“不是吧?你真不知道?”

“喜欢就是一男一女对彼此产生结合在一起的想法。”

“必须要一男一女吗?”安记年复又问。

同事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当然啊,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的。你不会也是个同性恋吧?”

“我不是。”安记年说完这句便当解释了。

毕竟他连喜欢是什么都不懂,又怎么会知道自己是不是同性恋。他只是久违地感到了愤怒。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喜欢,也是他第一次知道有人曾喜欢过他。

生父教给了他暴戾与狂躁,碎嘴街坊教会了他恶意与偏见,生母留给了他精神病患者的基因。

这些东西不好、不对、不正常,但安记年已经不在乎了,他从小就生活在成堆的情绪垃圾里。

可突然,他发现,原来不止存在恶意,还有人曾经怀着满腔炙热的爱恋,在某个角落那么小心的注视过他。

可是那个人死了,依然死于那三个人渣手中。

现在,没有人爱他了。

安记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辞去快餐店的打工回到自己的小窝棚的,他只记得,当他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少年青涩又紧张的声音在他脑海内响起:“那个......你好?”

付辞暮死了,“付辞暮”诞生了。

万帆云静静听完,给出了自己的问题:“你喜欢他吗?”

安记年诚实回答:“我不知道,但我想为他报仇。”

“他是能跟你交流的那个人格吗?”

“对,他有点怕生,需要我叫他出来吗?”提到付辞暮,安记年的语气都放柔了一些,“他比我小,就是我弟弟了。”

当他再次看向万帆云时,他周身的气质发生了改变,原本的麻木冷淡如潮水般褪去,辨不清深层情绪的眼眸塞满了骤然出现的忧郁与谨慎,浑身上下萦绕教养得宜的书卷气。

“你好,给你添麻烦了。”一出口,便是清朗犹如淙淙流水的音色,与安记年雌雄莫辨的低喑嗓音南辕北辙。

万帆云端详着名为“付辞暮”的人格,依稀从其的神情中辨出了几分资料上那个少年的影子。

还真是......有趣啊。

资料显示人格分裂患者的不同人格的性格可能大相径庭,他们可能拥有不同的经历、生活习惯以及独一无二的声音。人格分裂患者中人格最多的那个足足有27个人格。不过,从未听闻有的人格分裂患者以现实中真实存在的人为蓝本分裂人格。

万帆云思考的瞬息,安记年就再度顶上了这具躯体,站在了万帆云面前。

“你说吕缈缈是你的其中一个人格,我能见她吗?”

安记年一摊手:“我们之中,只有她的苏醒时间最不确定,我也不能给你准确回答。”

“有时候可能是深夜,有时候会是清晨,有时候她会占用我一整天的时间。我跟她的记忆不互通,不知道她干了什么,但她会给我留纸条,告诉我她都做了什么。”

“在上一次苏醒的时候,她留下纸条,告诉我给你发了那条信息。因为她觉得你是可以帮助我们的人。”安记年掏出那张纸条,交给了万帆云。

万帆云随意一瞥,确实是女孩子娟秀的字迹,上面的日期和落款也同样清晰,跟吕缈缈的日记残片,字迹大体相同。

她被勾起了兴趣:“你们想我怎么帮?”

安记年似乎正等着万帆云这句话,万帆云话音刚落他便立即开口,模样可怜巴巴:“姐姐,你能帮我把赌场那群人解决掉吗?”

“我爸爸欠了好多赌债,但他半年前掉沟里瘫痪了,那群人就找到了我。”

万帆云看着安记年装出来的弱小可怜又无助,嘴角一抽:“小事儿。”

她详细地询问了赌场的地址,那群人的样貌名讳,果断拨通了110。

安记年:......

只见这位骨子里跟他一样残忍冷漠的同类语重心长地教导他:“坚决不能向黑恶势力妥协,我们要斗争到底!”

安记年呆滞了,只讷讷发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

“一看你就是上政治课睡觉的家伙。”万帆云对小同志致以亲切问候,“还有什么事吗?”

“......有。”安记年认认真真地对万帆云鞠了一躬,“我知道你想将那三个人渣送进监狱,我只有一个请求。”

“把我和他们放到一个监狱。”安记年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意,这是万帆云自见面以来在他脸上看到的第一个有温度的表情,“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并不难。”

“是不难。可你为什么要进监狱?”

安记年只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准备复仇了。”

“......以我自己的方式。”安记年就站在那里,却好像暴风雨来临前打落船舶的海浪,深渊之上点缀翠意的小树。

“你......”万帆云有些许惊讶,又觉得情理之中。

背负着另外三个魂魄的少年人身形单薄得仿佛一张纸,他问:“姐姐,你知道如何把人一点点切下一百多片肉还保证他不死吗?”

“这便是我想做的。”安记年笑得万分温柔,“在此之前,我已经对人体的构造图了然于胸了,还差一个实践对象,就选为我躺在床上的生父如何?”

万帆云沉默,许久,她开口:“你其实没必要......”

“不,姐姐。”安记年轻轻摇头,他指了指自己的胸膛,“她在这里。”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们在这里。”

“他们和我,都想亲自复仇。”安记年垂下眼睑,空气中有什么名为“感伤”的情绪在酝酿发散。

“而我知道,一旦见了血,我就无法融入人群了,我可能会失控。”安记年再度躬身,“我恳请姐姐,在那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刻,杀了我。”

“毕竟你可是我的同类啊。你应该能理解吧?”安记年故意吐了吐舌头,好似少年人的撒娇,“我可不想成为那种污浊的存在。”

“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明白,由你杀了我最合适不过了。”

“但在此之前,我会好好活着,为了我,也为了他们。”

万帆云轻叹口气,看着去意已决的少年,心知他早已选定了自己的路,所以万帆云只能给予自己的保证:“......我会的。”

安记年放心地笑了:“姐姐,我等着你,将他们送进我的牢房。”

万帆云看着天色,跟安记年告别,忽而想到了什么,她回头:“你对美好纯粹的人很特殊。”

少年神色柔和:“嗯。”

“我很欣赏人类历史长河中闪耀着光辉的人,我也觉得美好纯粹的生命很有趣,他们应该被保留,应该活下去。”

“你知道爱吗?”

“我不确定,爱是喜欢的更高级吗?”安记年问。

万帆云点点头,又摇摇头:“如果我告诉你,这就是爱呢?你发自内心的爱着那些漂亮的生命。”

万帆云没有给安记年反应的时间,她在安记年拧眉思索之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可是我是一片连月亮也厌恶的墓地啊。”

半晌,好似雕塑一般一动不动的少年喃喃自语。

“哥哥?你没事吧?”蜗居内心一隅的付辞暮有些担忧。

安记年柔声安抚:“没有事,放心吧,我们一定能报仇的。”

他望着万帆云远去的方向,那里的路灯早已坏掉,此刻只有张牙舞爪的漆黑,风声与蛐蛐声也被扭曲成无名的野兽。

他似乎又一次在记忆的河岸拾起一片破碎的贝壳,那是经由他反复擦拭后愈发清晰的回忆。

又是一个夜晚,安记年没有找到合适的落脚地,亦没有回家的打算,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远处刚开发的广场似乎在举办啤酒节,大音响放着流行的口水歌,依稀可见人影重重。安记年没有兴趣去凑这个热闹,慢悠悠朝着荒无人烟的城郊游荡。

过拐角时,一道人影急匆匆地跑出来,撞了安记年满怀。

“看点路。”安记年低低喊道,扶住了那位身体微微颤抖,穿着长裙的“女生。”

听到安记年的声音,“女生”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抬头,似乎想看安记年一眼,但又很快捂住了自己半张脸,连句抱歉也没说便落荒而逃了。

安记年皱了皱眉,只当自己遇到怪人,继续向着那位“女生”逃跑的相反方向走去。

彼时的安记年并不知晓这是他一生中最接近唯一喜欢过他的人的一次。

命运开下了一个怪异的玩笑,在日后某一刻才以一种堪称娱乐的方式揭晓。

他们一个向前,一个往后,倏而吹过一阵风,扬起一片沙尘,迷了安记年的眼,他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手遮住眼睛,待这阵风过去,才试探着睁开。

冥冥之中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朝身后看了一眼,可惜那个怪异的“女生”早已不见踪影。

安记年回身失笑,觉得自己的举动着实有些奇怪,于是将之抛到脑后,继续走着未完的路途。

漆黑的夜晚,无星无月,连一场好梦也不曾来过。

你应该是一场梦,我应该是一阵风。

梦不到一阵风,吹不走一场梦。

作者有话要说:可是我是一片连月亮也厌恶的墓地啊。——波德莱尔《恶之花》

你应该是一场梦,我应该是一阵风。

梦不到一阵风,吹不走一场梦。——顾城《你与我》

ps:单纯的引用,不代表诗句的原本内涵。

安记年是被三人以长相女气为借口霸凌的男生,付辞暮是被三人以性向为借口霸凌的男生。

前文的“今生止步于此,来生请别开始”是付辞暮的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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