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二小姐没想到自己的大哥竟是真的动了杀心，她慌了神，面色惨白，甚至不敢为自己的婢女说上一句求饶的话。
有两个婆子来拖连心，连心尖叫着挣扎起来，水榭里混作一团。季文看了这幅惨烈的样子，内心生出一丝后悔，自己是不是该私下拆穿她们主仆俩的诡计？
“住手。”一道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是崔大小姐。
坐在竹椅上的崔大小姐，声音和表情都无比的平静，眼底全是漠然，连一个愤恨的眼神都懒得给自己的二妹妹：“二小姐对下人管教不严，罚她例银三月、禁足一月；侍女连心心术不正，罚她挨饿三天，再发卖出府。”
连心知道大局已定，但好歹自己还能保住一条命，顺从的就被拖了下去。场上还有沉默不语的崔大公子，和开始啜泣的崔二小姐。
崔睨对自己二妹妹的哭声恍然未闻，他眼神复杂的看向自己面如冰霜的亲妹妹：“妹妹，你这又是何苦……”自己胞妹如何想的，他怎会不知道？
本朝律令在前，就是主人家也不能随意了断下人的生命，若是草菅人命的事被人告发，就算他身为崔家子也少不得在牢狱里走上一遭。更何况，妹妹是在告诫他：此事到此为止。
崔大小姐对上他的眼神，坦然一笑：“哥哥不必为我鸣不平。有些话，我本来只想私下与崔二说，但今日看来，崔二心毒人蠢，那我也不为她留情面了。”
她转向崔二，表情冰冷：“过去你做的一些事情，我念着你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便没有告诉母亲。今日这件事，也亦然。”
还没等崔二小姐露出感激的神色，她就飞快接着说：“但这件事，是我最后一次容忍你。以后你若是再敢私下做手脚、自作聪明，就别怪我不顾这一点姐妹情谊。我能拿捏你，我的母亲也能拿捏姨娘。”
崔二小姐听到这里哪能不明白她已经是清清楚楚地在警告自己：不要再有别的心思。一想到自己的全副身家和以后的命运都掌握在对方手中，她也无力的软了身子。
看着丫鬟婆子们正要将崔二小姐带回去，崔大小姐又叫住了在门口的她：“崔二，有些人不是你使使手段，就能得到的。就像今日这般，任你是个跳梁小丑一样上蹿下跳，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后面的一句话，她说得轻飘飘的，不知是在说给对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一场姐妹阋墙的闹剧就此落幕。
看着崔大公子也大步流星地离开，季文环视一圈，给安四比了个“赶紧开溜”的眼神，冷不丁崔大小姐将他叫住。
对着少年这张圆圆笑脸，崔大小姐也不自觉的柔和了嗓音，“今日多谢小公子替香阳洗清罪名了。”
婢女香阳在她身后也跟着感激地点头，若不是场合不合适，她真想跪下来给对方磕三个响头。
崔大小姐转脸和后头的人吩咐道：“从我库房里挑备一份厚礼来送给季公子。香阳，这礼你亲自去挑。”
季文连连摆手拒绝：“崔大小姐客气了，这只是举手之劳，更何况还是公子亲自吩咐要我留下来，想必那个时候公子早已看穿……这场闹剧。”
他咽下快脱口而出的“阴谋诡计”四个字，换了个委婉的词语，“崔大小姐如果要谢，感谢我家公子就好，我真是担当不起。”
崔大小姐闻言脸上浮出一个清浅的笑容。冷惯了脸的人若是突然一笑，那杀伤力真是巨大，让季文想起此前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诗词：“冷冷松间月，泠泠天上泉。”
好在对方没有察觉道他的一时怔愣，“卢公子那我也会送上一份好礼。可如果不是你的敏锐和细心，也不能拆穿二妹妹……崔二的诡计了。”她仍然习惯性叫对方一声妹妹，反应过来及时改了口，眉眼之中也藏着一丝黯然。
季文不会安慰人，又不想见到崔大小姐难过，只能拙劣的换了个话题，“过去的事就不要再多想了，还有这么多家人等着你关心，何苦要在外人身上费心神……唔，不知道今天中午会吃些什么……”
崔大小姐闻言是真正的开怀笑了起来，笑得季文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随后，她就留了两名婢女在水榭里，要她们好好伺候着季文和安四他俩，自己也先行离开了。
水榭里，季文和安四对着两名恭恭敬敬的婢女面面相觑。
……
好不容易借着自己想随意走走的借口摆脱掉她们两人，季文有一丝发愁：公子和其他人到哪去了？是不是他们去吃饭了没有叫上他？他正阴暗的想着，忽然，从前方不远处一株美人蕉后传出几句人声。
安四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蹑手蹑脚走到离美人蕉还有几步远的距离，蹲在一株半人高的三角梅后偷听
从叶缝里望去，美人蕉后是一处游廊转角，卢鹤眉靠背对着他们靠在栏杆上，站在他面前的正是之前离开的崔睨。
两人对视了半晌，崔大公子的心情十分的复杂：自己的两个妹妹都对眼前这个儿时的玩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干咳了一声，不自然的撇过头去：“咳……今日……那个，多谢你为妹妹解围。”
卢鹤眉表情不变，但一张嘴说出来的话没把对方气死：“不用谢，我也是看在崔大小姐是你们这三兄妹里唯一一个聪明人的份上才帮忙。”
崔睨的拳头握起又松开，他告诉自己不能和对方置气，毕竟对方今日也间接帮了一把亲妹子。
他在卢鹤眉面前又扭捏了许久，连偷听的季文都怀疑起对方是不是还有什么别样的心思，崔大公子才吞吞吐吐道：“你……你……你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你到底喜不喜欢我的妹妹？”
这话他问得十分艰难。当年父亲还并未调任荆城时，曾打趣要将妹妹嫁给时任大理寺卿的卢鹤眉，全崔府上下包括自己也认为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哪知在一次两家的聚会中，等到崔父再次将这句玩笑话提起，对方当场婉拒了这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
胞妹从那次宴席回来后就病了一场，好转后再未提起半句有关他的事情。自己和对方，也是从那时开始交恶的吧，崔睨模模糊糊想着。再到后来，就是天子任命父亲调任外地。
卢鹤眉听了这句话，面上终于露出一个除了讽刺以外的表情：“……你是不是还在对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
他指的是什么事情，两人都心知肚明。
“今日这话，你是以哥哥的身份还是以崔二家长子的身份来问我的？”卢鹤眉面露正色，盯着崔睨。
崔睨反被问懵了，“这、这有什么区别？”
卢鹤眉简直要对这脑子里长满肌肉的大块头充满怜爱了：“……有时间多练练心眼，少练些肌肉吧。”
“你是想把你的好妹妹嫁给一位不会爱她疼她的白衣，每日每月每年独守空房，而夫君钟情于山水鲜少归家，让她的青春日复一日在后宅中流逝？”
“还是想让她成为豪门主母，相夫教子、诰命加身，充分发挥她身为崔家女受过的教诲为家族挣来荣耀？”
“……”
崔睨沉默了，他怎会让自己疼爱的妹妹过上前面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苦日子。
卢鹤眉见崔睨醒悟了，好心提醒他：“你若是真为你妹妹好，就不要再起那些念头了。我知道今日世叔这家宴意欲何为，只是我作为小辈，推脱不得，不然我是绝不会来的。”
他目送备受打击的崔大公子垂头丧气的离去，满意地笑笑，又慢条斯理地从腰间扯下一枚玉珠，反手打到身后草丛里：
“你们听够了没有？”
安四“哎哟”一声，被玉珠打个正着，额头中央瞬间肿起老大一块。
他嚎叫着跑出去：“公子饶命，还有文哥儿！”
季文捡起掉在地上的玉珠，不好意思地走出去：“……我们是看公子和崔公子在谈话，不还意思打搅您，才……”
卢鹤眉居高临下地看着还拼命给自己找借口、眼珠滴溜溜直转的少年，有一丝好笑：“那还是我错怪你们了？”
两人姿势瞬间同步，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守在游廊入口的安氏三兄弟听到里面的动静纷纷围过来，一群人终于再次碰头了。安二看看日头也不早了，就提议往餐厅去。
一行人慢慢游到餐厅门口，此时崔太守正坐在里面，面带怒气，旁边的管家正弯着腰小声汇报些什么。看样子，今日水榭里发生的事情还是瞒不过这个家里的主人。
见他们过来，管家自觉的退下。崔太守对着领首的卢鹤眉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拍拍他：“你是个好的。”
崔夫人携着自己的一双儿女款款而来，桌上杯觥交错，大家都默契地不提起缺席的崔二小姐，崔夫人和太守也绝了那点隐晦的小心思。
崔睨除了给卢鹤眉和季文敬酒，自己埋着头喝闷酒。崔大小姐还隔空敬了季文一杯，以表谢意。
季文吃了个肚儿圆，正发饭晕的时候就听到自家公子向崔太守请辞。
崔太守流露出遗憾的神情。他是真心想将自己的女儿嫁给眼前这个世侄，只可惜今天小女儿做出了丢脸的丑事，有些话他也不好意思再多说。
他不好强留对方，只能让管家取了他的手谕来，赠给卢鹤眉：“鹤眉贤侄，此去途中你若有事相求，凭此手谕，周围六郡十八县都可助你一臂之力。”
卢鹤眉让季文收起这幅手谕，真挚的谢过这位对他一直照顾有加的世叔。从太守府上离开时，崔夫人备下的礼物和崔大小姐、崔大公子的谢礼满满塞了一马车，只能又派了两辆马车送他们回到暂住的崔公子院子里。
一回到落脚的地方，季文实在忍不住睡意，直奔自己的碧纱橱倒头就睡，卢鹤眉听着从旁边传出来的香甜小呼噜，忍不住勾起嘴角。这时，门外安二轻叩了一声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