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宁宫的空气中弥漫着浓而和缓的草药香,正殿门前,几只胆子大的灵兽绕着郑洄舟蹦蹦跳跳。
郑洄舟收起方无远送回来的捣药杵,见方无远脸色沉郁,生怕打击到他,连忙指了另一条路:“你既已结成本命法器,不如先看看怎么把它与你的剑道相融。”
“至于医者仁心,”他顿了一下宽慰道,“你原是剑修,此事还得慢慢来,也有医修一辈子也没什么医者仁心……”
方无远听得出郑洄舟的未尽之言,道心落了下乘,如何修炼也窥不到大乘期的门槛,只能止步于化神。
“仁心”,这东西听上去就不像方无远会有的。
“郑师兄,论道大会召开在即,我想再学些品阶高的木系功法,”方无远说道,学医的事可以慢慢来,但论道大会却耽搁不得。
郑洄舟一时无语:“只剩下七天就是论道大会,你这会儿才想起来学这些?”
“师尊有教过一些,”方无远连忙解释,“但想着郑师兄是木灵根,对此更为精通,所以特来求教。”
郑洄舟想想也是,四师叔再厉害也是水灵根,总有顾及不到的细节。他拍了拍方无远的肩:“药宁宫的学堂里有各品阶的木系功法,你自己先去看,不懂的地方随时来问。”
方无远并未与药宁宫弟子一起上课,郑洄舟也不知方无远哪些不会,不如让他自学,以他筑基期便能凝结本命法器的天赋,应当不成问题。
“是,”方无远应了一声。其实这些东西,他前世便已学过,只是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让他前世所学能在论道大会上展示出来。
他与郑洄舟告辞,正要离开,却听身后的郑洄舟忽然开口。
“若你愿意修习医道,以你的天赋,师尊在天之灵定然十分欣慰,”郑洄舟高声说道,少见地露出几分正经。
方无远的脚步停了一息,什么也没说,便继续朝药宁宫的学堂走去。
独剩郑洄舟形单影只地站在正殿门口。
他已经一个人守了药宁宫十几年,药宁宫的弟子们常常忘记掌管一峰事务的郑洄舟其实比大师兄卫世安还小几岁。
大师兄尚有掌门指点引路,他却只能自己摸索。即便有师伯师叔们的帮衬,偶尔还是会对大师兄心生羡慕。
他讨厌方无远那张脸,但因着方无远是师尊唯一的血脉,又希望他能像师尊一样行医济世。
仅从方无远自学毒术的天赋上来看,他像极了师尊……
“师兄!”
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了郑洄舟一时的落寞,他又恢复平日里那副透着几分狡黠算计的抠门模样。
“师兄,论道大会备用的伤药准备好了。”
来人是方琼枝收的内门弟子,在方琼枝死后,一直由郑洄舟教导。
郑洄舟点点头,又与师妹说起了其他事。
而另一边,方无远拿了郑洄舟的手信,畅通无阻地在药宁宫的学堂内翻阅各种木系功法。
他前世的功法大多是自己在生死一线间悟出来的,此刻再看这些前人总结的早已成熟的功法又有新的体悟。
不过翻阅了四五本,方无远敏锐地发现这里的功法不仅大多是高阶功法,还是为医修量身制作的,在攻击的同时,还有通过吐纳调息从内锤炼体魄的效用。
他盘膝而坐,认真修习。若能完整修习这些功法,同时凝结两颗金丹的胜算会更大一些。
若要与师尊比肩,以他如今的修行速度还是太慢了。
映歌台上,皑皑白雪早已淹没方无远下山留下的脚印。
言惊梧坐在铜镜前,打量自己这张脸,始终想不通他到底做了什么,误导徒弟对他生出了爱慕之情。
他想起方无远曾经夸过他的容貌,难道那时的阿远就已经对他心生爱慕?
“仙尊,”梅娘端着水进来服侍言惊梧洗漱,却见言惊梧又在摩挲那支梅簪。
她不清楚两人闹了什么别扭,只知方无远已经去药宁宫呆了六天,仙尊不会不让阿远回来了吧?
“明个儿就是论道大会,是否要将阿远带回来?”梅娘试探问道。
言惊梧一时恍然,阿远已经离开六天了,他还以为阿远去了很久。
徒儿过于依赖他,他也早将徒儿的存在当成了习惯。
“下午再去带他回来吧,”言惊梧说道。他始终无法接受徒弟会对他心生爱慕,虽不愿与徒弟分离,但如今却是能躲一时算一时。
只是,映歌台仅方无远一个弟子,论道大会上,方无远是要代表映歌台上场比试的,若让他跟着药宁宫弟子出现,外界难免猜测方无远是不是遭他厌弃。
言惊梧叹气,是时候收几个内门弟子了。论道大会上若是有天赋心性不错的散修愿意拜入归鸿宗,可在论道大会结束后,让卫世安安排一次选比,从刚入门的散修和外门弟子中挑几个资质好的。
梅娘心不在焉地为言惊梧绾发:“仙尊,您和阿远到底怎么了?”
言惊梧轻叹一声,他的困惑思来想去也没个结论,或许旁观者清,梅娘能为他提供些思路。
“我待阿远,是不是过于亲近了?”他将方无远的错误心意全都归咎到了自己身上。
不想梅娘沉默半响,忽而退至一旁,跪了下去:“请仙尊恕罪。”
“直说便是,”言惊梧为这事烦恼了好几天,一心想求个答案。
梅娘这才缓缓开口:“阿远已经十七岁了,仙尊待他还像他幼时那般,时常与阿远同塌而眠,举止亲密,就算是世俗界的父子,到阿远这个年龄,也该准备成家立业,自立门户,绝无这般亲密……”
她悄悄抬眼瞥向言惊梧,却见言惊梧还是那副清冷模样,叫人琢磨不透,只好硬着头皮大胆说道:“若非知晓仙尊品行,我还以为仙尊对阿远有些不一样的情意。”
梅娘时常看些断不会送到言惊梧面前的话本,见他们师徒二人那般亲密,没少往那方面多想。
但她深知仙尊性子,绝不会做出此等事来。她清楚仙尊只是想做个好师尊,却因着第一次教养徒弟,时常思虑太多。
仙尊为她开灵智,庇护她多年,她也想为仙尊排忧解难。
言惊梧垂眸不语,心中满是自责。果然是他没把握好分寸,才让阿远生出错误的爱慕来。
“是风雁回……”他面上平静无波,却是暗自懊恼,“那次自万类山出来后,他说阿远身上有魔气,叫我多亲近阿远,多留心阿远一些。”
他原也觉得阿远已是半大小子,再如以前那般亲近不太好,但风雁回说……
“……徒弟与师尊多亲近一些有何不可?你二十岁的时候不是也天天黏着我哥吗?”
言惊梧愈发自责。他此时才反应过来,二十岁的他还不如三年前的阿远心性成熟,这哪里是能作比的?
就算是现在,他依旧改不了那些幼稚习性,每每在徒弟面前无意显露时,便倍觉窘迫。
风雁回不是第一次诓他,可笑他竟以为风雁回有过徒弟,怎么也比他经验丰富,误信了风雁回的话,酿成今日之错。
一旁的梅娘恍然大悟,在言惊梧催动灵力扶持下缓缓起身。难怪阿远这么大了,仙尊还将阿远当孩子养,纵容阿远缠着他那般亲近。
难道这次吵架是仙尊终于发现不对劲,想调整他们师徒间的相处方式,却被阿远以为仙尊不要他了?
“仙尊很喜欢这支梅簪?”梅娘继续为言惊梧绾发,低头瞥见他手里的梅簪。
自打言惊梧回来后,她时常见言惊梧把玩这支梅簪,却从来不曾戴过。
言惊梧看向手中梅簪,那梅簪算不得精致,仅是简单地削平,就连梅簪上的花,也是他用法术阻挠了败落之象:“这是阿远折来梅花削成的。”
梅娘了然。方无远总有很多奇巧的小玩意儿送到仙尊面前,但只这一个是他自己亲手做的,以仙尊对阿远的疼爱,自然极为喜欢。
“我为仙尊簪上?”梅娘问道。
她想接过梅簪,却被言惊梧拒绝了。
言惊梧将梅簪收进储物戒:“换个别的。”
“是,”梅娘百思不得其解。仙尊还在生阿远的气?这又不是什么大事,阿远这么黏仙尊吗?
她自然不会想到,方无远如话本中的故事一般,对他的师尊抱着不一样的心思。而言惊梧也不是在生方无远的气,他是在自责自己没能给方无远正确的引导,才造成今日的局面。
言惊梧眸光深暗,神色冰冷,将一半因素算在了风雁回头上。
他确实有做得不合格的地方,但是诓骗他的风雁回就没有错了吗?
远在万类山的风雁回打了个喷嚏。他躺在树上,晒着太阳,抿了口从三师侄那里新得的酒,想起方无远身上的梁渠,有些担心被言惊梧看出破绽来。
又转念一想,他三年前就叮嘱言惊梧多留心方无远,三年过去了,言惊梧还没发现他徒弟是重生回来的,以他对方无远的信任,只要梁渠不作乱,估计很难被发现。
幸好方无远前世再怎么心狠手辣,对言四倒是顺从得很。
思及此,风雁回一边逗弄树下的粉毛巨鸟,一边悠哉悠哉地喝着酒,完全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作者有话要说:风雁回(疯狂暗示):多留心你徒弟。
言惊梧(确信):多关心阿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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