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方玉树到了,他切完脉,掏出随身带的针袋,在赵锦炎身上扎了几针。
“方大夫……”
见方玉树扎完了针,言惊梧欲言又止,想问一问赵锦炎身上的毒能不能解,但这毒自他们相识起就有,若是能解,也不会拖到今日。
方玉树猜到了言惊梧想问什么,黯然摇头:“赵姑娘来过葬风谷求药,她身上的毒已经侵入骨髓,能活到今日实属不易,我只能压住她体内毒素扩散,只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那她……还有多久?”言惊梧艰难开口。
方玉树掏出一瓶药放在赵锦炎枕边:“按时服药,不够了去葬风谷取。好好调养,最多十年。”
言惊梧看向面色苍白的赵锦炎。十年对凡人来说已经很长了,但对一个化神期修士来讲,实在太短。
方无远站在言惊梧身后,扶住了师尊的肩膀。看着亲人的生命渐渐消散,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场景,他也曾遭遇过。
“赵前辈还有多久能醒?”李望飞问道。方玉树收了针,但赵锦炎依旧双眸紧闭。
“明天一早就能醒,”方玉树叹气,“她这些日子日夜奔波,伤了身体,这几日好好调养,不可再劳累。”
他看向言惊梧:“后天,我就要带着葬风谷的弟子启程回去了。仙尊也知赵姑娘的性子,还请仙尊多守她几日,别让她到处乱跑。”
言惊梧自然应下。约莫是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赵锦炎这两年愈发喜欢东奔西跑,想在死之前看遍世间美景,但这也加剧了毒素在她体内蔓延。
方玉树掩下心中厌恶,将赵锦炎的病情和用药都与方无远细细说了一遍。毕竟葬风谷众人离开后,这里便只有方无远会些医术。
方无远毕恭毕敬,好似看不出方玉树对他的厌恶。
待诸事安排妥当,方玉树和李望飞先后退了出去,只剩下方无远和言惊梧还守在赵锦炎身旁。
言惊梧担忧赵锦炎的毒伤,不愿离去。方无远不舍得师尊如此劳累,也不肯回去休息。
两人索性聊着天,讨论起到底是何人对陈望秋下毒手,不知不觉间,月亮西斜,晨曦透过窗户照了进来。
鸡叫刚过三声,赵锦炎缓缓睁开眼,她脸色苍白,在言惊梧的帮扶下坐起身。
“多谢,”赵锦炎说道。不用想也知道昨夜定然是自己体内的毒复发了,辛苦这对师徒,在这守了一夜。
言惊梧摆摆手,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难掩疲惫。
方无远手脚麻利地端来热水,以供赵锦炎洗漱。而他与言惊梧退出屋外,以便赵锦炎换衣妆点。
“四师叔好。”
两人刚出房门,就遇见了李望飞。
“望飞早,这是要去哪儿?”言惊梧见李望飞背着剑,多问了两句。
李望飞难掩悲伤:“我想去山崖再找找,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言惊梧敛眉,他与方无远昨夜推算了一晚上,依旧毫无头绪,甚至连魔修杀害陈望秋和刘小哥的动机都找不出来:“你多加小心,若遇魔修,先保全自己,及时知会我一声。”
李望飞点点头,背着剑下了楼。
“师尊回去休息会儿吧。”
方无远心疼地拉着不停打哈欠的言惊梧进了屋,为他褪去发冠衣衫,推着他上床睡觉。
“阿远也上来吧,”言惊梧与徒儿没少同塌而眠,说起这话来很是自然。
却惹得方无远心中悸动,乖顺地爬进床里,放肆地与言惊梧两颊相贴。
言惊梧不觉有异,加之困顿异常,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方无远心满意足地贴着言惊梧进入了梦乡。
那是一个旖旎的梦。他梦见师尊伸手抚上他的眉眼,而他抓住那细白的手腕骨,虔诚地亲吻着上面的淡色小痣。
这梦太过放肆,也太过美好,让他想沉溺于此,却被迫因身体的反应从好梦中惊醒。
方无远尴尬地往床里靠了靠,与熟睡的言惊梧拉开些距离,生怕被师尊发现他的卑劣心思。
他平躺着,无奈地等待身体的反应自行消解。
说起来,他是从什么时候喜欢师尊的?
方无远的脑海里闪过与师尊相处时的点点滴滴。
他前世未叛出宗门前,心里是有些怨恨师尊的。他怨恨师尊为什么常年闭关?为什么不重视他?为什么不愿多看他一眼?
而他叛出师门后,却从他人口中得知师尊对新入门的亲传弟子有多好,哪怕闭关也时时关心,这让他心里的怨恨变成了嫉妒。
这嫉妒日久天长,在心里生根发芽,成了执念,成了妄想,成了求不得。
就连师尊并未将长生铃给顾飞河,都能教他生出无端的快活来。
他想,师尊对他,到底还是有些情分在的。
他靠着这点念想在魔窟里挣扎,爬上那至尊之位。他曾幼稚的以为,如果不能与师尊并肩,能成为与师尊旗鼓相当的魔尊也不错。心怀天下的师尊必然会“重视”他这个魔尊。
他早该明白的,怨恨、嫉妒、独占欲……全都是因为他爱上了他的师尊。
这背德的爱意,让方无远生出莫名的癫狂与痛快来,旋即又陷入自我唾弃之中,他竟然会对他的师尊生出如此龌龊卑劣的心思来。
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
他转头看向熟睡的言惊梧。恼恨师尊对他的心思全然不知,又庆幸师尊对他的心思全然不知。
情难自禁,并非不无道理。方无远一时鬼迷心窍,侧躺过来,大着胆子缓缓靠近言惊梧,这一刻,他的担心好像全都被抛之脑后了。
他莫名觉得口干舌燥,对师尊微微凸起的唇珠充满了好奇。
然而,就在他即将得偿所愿时,言惊梧忽而睁开了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看着方无远放大的面孔。
两人大眼瞪小眼。
方无远故作镇定,心却提到了嗓子眼。他的识海里转过无数种解释,却又被他统统否决,直至后背出了一身薄汗,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却见言惊梧愣住片刻,打着哈欠侧过身,伸手揽过方无远,迫使方无远即将贴近的面颊重落回言惊梧枕边。
“阿远好爱撒娇,跟个孩子一样,”言惊梧小声嘟囔着,身体无意识地蹭了两下,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觉得奇怪,又蹭了两下……
“师尊!”方无远耳尖通红,分不清师尊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言惊梧被这一声“师尊”惊得微微清醒了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蹭到了什么。
他笑着拍着徒弟以作安抚:“阿远这是长大了,别这么害羞,为师不会笑话你的。”
方无远气急败坏地扯过被子蒙住了头。什么长大了?他这分明是……分明是……
不必费尽心思与师尊解释他的怪异举动,这让他松了口气,又气恼师尊只把他当孩子。
就在他独自生气时,拍在他身上轻哄的手掌渐渐停了下来。方无远侧过身看去,师尊不知不觉间又睡着了。
他无声叹气,师尊前些日子为了滋养鬼剑损耗血元,这些天又为百姓连日奔波不曾休息,还因陈望秋的死心伤不已,多日积攒的疲惫顷刻袭来,自然是一睡难醒。
方无远放肆地将熟睡的言惊梧整个揽进怀里,在他脖颈处蹭来蹭去。
反正师尊拿他当孩子,小孩子爱撒娇不是很正常吗?
至于如何让师尊转变这种念头,又如何勾引师尊,让师尊也心悦于他……来日方长。
方无远安心地在言惊梧身边睡起了回笼觉,直到日上三竿,才堪堪醒来。
他如往常一般打来热水为师尊洗漱,又为师尊穿衣绾发。
言惊梧觉得奇怪,却又分不清到底哪里奇怪。他看着方无远低头为他仔细擦拭着手上水迹,只觉今日的徒弟比平常更贴心许多。
但他从小被伺候惯了,只犹疑了一瞬便抛之脑后。
待收拾完毕,方无远去了厨房,言惊梧出门找了赵锦炎,邀请赵锦炎去映歌台住上一段时间,好调养身体。
“不去,”赵锦炎想都不想便拒绝了。
这倒也在言惊梧意料之中,他心里清楚赵锦炎为何拒绝:“难道姨母真的打算躲师兄一辈子?”
赵锦炎垂眸看向楼下热闹的街道,百姓三三两两地一边闲话家常一边洒扫地上蛊虫的尸体:“我一个将死之人,何必再去惹他挂怀。”
言惊梧不死心,将昨晚方玉树说的那些话转告给她:“姨母跟我回映歌台住些时日吧,师兄最近在闭关……”
“不去,”赵锦炎想也不想直接拒绝,“我在此地修养几天便好。”
言惊梧没了法子,只好依她,又担心他们前脚刚走,她便不顾身体启程远行:“既如此,我们在此多停留几日,望秋的事,先交给世安和行知去查。”
两人谈话间,方无远端着粥菜推门而入:“师尊,赵前辈,先吃点东西吧。”
他一边摆碗筷一边说道:“时间仓促,只准备了这些。”
这惹得赵锦炎多看了方无远一眼:“你这徒弟还会厨艺?”
言惊梧将桌上的菜推到赵锦炎面前:“阿远的厨艺极好。”
赵锦炎打量着两人,眉眼含笑:“那倒挺适合你。”
言惊梧心中窘迫,面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神色。他贪嘴的事赵锦炎也是知道的,如今被拿到徒弟面前调笑,难免有几分不好意思。
方无远却不管这些,他听到师尊的姨母说他和师尊很合适,嘴角便扬起无法克制的笑意。
他也觉得他与师尊十分般配。
作者有话要说:方无远(看老婆的眼神):师尊贴贴!
言惊梧(看小朋友的眼神):贴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