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烟的死对纪家班的打击很大,他们一个个闭门不出,在院子里苦练。
死亡的阴影盘旋在纪家班上空,久久不去,就连一向活泼的纪云都异常安静。
纪琛怕纪烟的事重演,又开始指导他们武戏,让他们苦练基础。
至于纪烟究竟是仇杀还是意外,没人知道,那场大雪足以淹没所有的痕迹,哪怕没有大雪,可纪烟一半身体泡在水里那么久,所有的证据都断了。
纪烟也不曾与人有往来。
纪琛最怀疑的就是之前来纪家班大闹、污蔑纪家班的苏家班。
然而纪琛纪羽去查的时候,得到的消息却是:苏家班的人半年前就死在大牢里,无一生还,死状凄惨,肚子里鼓鼓囊囊的都是老鼠崽。
不是苏家班,那还能是谁?唯一与纪烟起正面冲突的只有李子轩,可纪琛打听到的消息,好运客栈早已倒闭,李子轩则因为调戏良家妇女而被人家丈夫打断腿,现在正在床上躺着,那他自然是没有那个能耐。
排除掉所有的可能,剩下的只能是意外了,一开始纪家班没人愿意接受这个结果,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渐渐的从纪烟去世的这个消息中走出来,慢慢的也开始接受了这个事实。
纪烟身体本来就差,这是不能否认的,那日下雪地上滑,也很容易摔倒,林林总总的细节摆在他们的面前,得到的真相就是:纪烟大雪天出门,不小心摔倒,从门口的斜坡直接滑到河里冻结的冰面上,站起来的时候,因为冰层太脆承受不了纪烟的重量,导致冰碎而使纪烟半边身子卡在水里,随着时间的推移,纪烟被冻在河面上。
冬至这一天,似是比前些天要更冷一些,纪琛就带着纪家班的人一块去临安街买木炭。
街上的雪尚未化完,有三三两两个扫雪的人,竹扫把下去,扬起一大片雪花。
有十几个孩童在捏雪球打雪仗,雪球滚了一地,被扫雪人笑骂,可那些孩童皮实得很,怎么都撵不走,胆大的还拿雪球砸扫雪的人。
突然一个雪球砸到纪家班的一个孩子身上,纪琛回头,就看到那个孩子也捏了一个雪球,笑嘻嘻地往那几个孩童的脚边砸。
纪琛刚想呵止他们的行为,就发现纪家班越来越多的小孩子也跟着加入打雪仗的行列。
嘭——
一个雪球砸在纪琛的额头上。
纪琛回头就看到了笑得一脸得意的纪云,此时纪云生怕被报复似的躲在纪羽的身后。
雪球乱飞,纪琛脑壳突突地跳,刚想发火,可对着纪家班那些天真纯粹的笑脸他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他们都还是孩子,小的才刚满五岁,他又凭什么以成人的眼光去要求那些孩子?
小孩子该有童年的。
如果他与澜哥有孩子,肯定是捧在手心里宠着的,定然不会过多地苛责。
想起许澜,纪琛嘴角晕起一抹笑意,算了,看他们那么开心,就让他们去玩吧。
孩子们地精力充沛,生生地玩到中午,才筋疲力尽地坐在地上。
纪沉嘴角噙着笑,脚尖轻轻的在最近的那个孩子腿上点了一下,“不玩了?”
“呼呼……累死了……”
“真得劲!”
“我不想动了,我想躺这里!”
边上纪云嗷嗷叫,“还有!还有!”让纪羽帮他摘头上的雪块,
纪琛道:“既然玩美了,那咱们是不是该去办正事了?”
“啊!”
“啊!”
纪琛带着一群垂头丧气的小孩,买了一些木炭,让他们背着就往纪家班回。
“为什么不用马车呀!”纪云背不动,“纪羽师兄,好沉,我走不动。”
纪羽道:“那我们在家里等你,你慢慢走啊!”
纪云死死地拽着纪羽的衣服。
纪琛道:“雪是铲干净了,可这两天上冻,地面滑,马车容易翻。”
纪云哀嚎:“可我也容易翻。”
“你背的还没二斤!”纪羽嘲笑,“小小年纪都这么不中用,以后长大了还得了!”
纪云气得差点就哭了:“好你个纪羽,你竟然这样说我!我不跟你玩了!”
“好走不送!”
纪云哭唧唧地跟在纪羽的屁股后,惹得好几个人笑话他。
纪琛走在后面,时不时地要顾着前面的小孩子,“你们身体太差,今天权当做负重训练了,尤其是你纪云,哭也没用,你低头看看你肚子上长了多少斤懒肉!”
纪云反驳:“我脑袋受过伤!许大夫说我不能剧烈运动!”
说完,纪云就愣了,旋即是久久的沉默,他一副犯错的模样,头垂得很低,不敢看纪琛,也不敢看纪羽。
纪云很愧疚,纪琛师兄又该难过了,想到这里,纪云的眼泪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地掉。
他拽拽纪羽的衣服,紧贴着纪羽走,还时不时地扯纪羽的衣服擦眼泪鼻涕。
纪羽嫌弃得不行,脸上却不显,抓着纪云的后衣领就往前走。
纪琛脸上所有的笑意都淡了,变得格外沉默。
“哪壶不开提哪壶!”纪羽对着小屁孩格外无语,可如今纪云哭着,说也不好说,哄是不可能的,纪羽就硬着嗓子,道,“别哭了!丑啦吧唧的,鼻涕都冻脸上了。”
纪云抬头,眼睛红红的,伸手摸脸,声音里带着鼻音,“冻哪儿了?你给我擦擦。”
“我给你扔河里洗洗行不!”纪羽声音里是满满地嫌弃意味。
“不要,河里冷。”
一路上,纪云时不时地偷看纪琛,可能是因为刚才哭过,到家后,纪云开始就淌鼻涕,还不停地打喷嚏。
“纪琛师兄,你别难过了。”纪云胡乱地拿纪羽的袖子擦擦鼻涕,就跑到纪琛身边,吸着鼻涕,安慰纪琛,“哭鼻子的话,纪羽会笑话你的。”
纪琛揉揉纪云的头,掰着他的肩膀将他转了个身,“我说纪云小朋友,麻烦你去洗个脸再出来成吗?”
纪云想要伸手抓纪琛的衣服,被纪琛躲开,他失落地垂下头,宛如弃猫一样,“好吧,那你别难过了。”
纪琛笑了一下,表明自己没有难过。
他抱了一些木炭回房间,炭火很快燃起来,将房间的寒意驱散得一干二净。
纪琛暖暖手,就开始写曲谱,在书桌的一角,已经摞起百来首曲子,被两块镇尺压着。
红色炭火明明灭灭,窗外海棠树上则时不时地有雪落下,压在不算很高的墓碑上。
每每这个时候,纪琛总要出去,将那一小片的雪捧干净,他之前做了一个小巧的木棚,可以挡雨挡雪,可做完后,发现像狗窝,就不了了之。
下雨纪琛可以撑伞,下雪纪琛扫雪,一来二去也不麻烦。
纪琛忙完,如同往日一样,陪纪家班的人训练,教他们曲子,一起吃过饭,就各自睡觉。
事情发生在半夜。
纪琛喉咙疼得厉害,像是咽喉炎,吞咽口水都疼,他喝了水仍旧没有好转,他也没在意,前世的时候咽喉炎,睡一觉第二天就轻了。
然而第二天一早,纪琛喉咙里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宛如细碎的玻璃碴在他在喉咙里滚来滚去,口腔里都是咸腥的血味。
纪琛又倒了几杯水,水刚入喉咙,就疼得让他流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哈……”
纪琛说不出一个字,察觉不对劲,跌跌撞撞地朝外面跑去。
外面又下了雪,雪花密集,不一会儿就染白了地面,纪琛走到海棠树下的时候,飞快而颤抖地将许澜墓碑上的那些雪捧走,做完后他再也顾不得其他,朝着前院跑去。
雪还会染白澜哥的坟墓,纪琛胡乱地想着,可更多的是恐惧,他的喉咙……
要是,要是……
“少班主,你去哪?”纪卷跑过来。
纪琛对他比了个手势,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指外面。
纪卷大惊:“你喉咙受伤了?”
纪琛点头,纪卷抄起一把伞,就直接扶着纪琛,“我们快些去医馆。”
刚出院门口,冷风吹来,纪琛就吐出一口泛着黑的血。
纪卷慌张地问:“少班主,你能走吗?”
纪琛擦擦血迹,强迫自己冷静,可巨大的恐惧还是让他止不住地颤抖,他伸手指指前方,示意去医馆。
要是,他的嗓子毁了……
纪琛眼前一阵眩晕,他紧紧地抓着纪卷的手,步子急切。
班主,师兄的遗愿纪琛还没完成……
澜哥最喜欢他的戏了。
昆曲,他努力了一辈子、拼命追逐的梦想,怎么可以就这样轻飘飘地毁了?
那还不如直接要了他的命!
大雪,路上只有一两个撑伞的行人,街上店铺大多都关着门,纪卷带着纪琛接连跑了三家医馆,可算是找到一家开着门的医馆。
“这嗓子算是废了。”大夫摇头。
纪琛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纪卷着急地问:“大夫,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恢复?”
“他中的毒腐蚀性极大,得亏你送来得早,能救下他的命已经万幸,旁的我就无能为力了。”
纪琛浑浑噩噩,渐渐地也听不到大夫与纪卷的声音,他坐了很久,喝了药,又被红着眼睛的纪卷带回家。
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