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旸笑着,饿狼扑食般翻入浴桶。
分水拨流,追逃拉扯间,后来者一把抓住那罪魁祸首的手腕,奈何对方鲤鱼打挺挣扎着,直接把桶内搅得水浪翻涌、水声大作、水花四溅,乱成一团。荀旸来了兴致,将反剪的手腕,慢慢推过对方头顶,抵在浴桶边缘,然后直着身子,单膝压到桶底,将那乱蹬的双腿牢牢控在水中。
“滴滴答答”满头、满脸的水,汇成珠状,从荀旸鬓角、下颌、鼻尖,串串跌落,跃入浴桶内。水面荡漾,涟漪接连散开、碰撞、漫到木桶,又迅速折回,与新起的涟漪叠荡到一起。
阵阵水纹,搭配着高照明灯,烛光下澈,影布桶底,将水下风光、摇曳得春’情满溢。
荀旸空出一只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把爷今日新换的这身袍子,全给弄湿了!说吧,林郎当如何赔?”
林靖被上下围困,还试图搏一搏,奈何觉得压制力量下,他根本动弹不得,只得扬起头,将口鼻露出水面,脸上仍是那股倔强的不服气。
“方才爷将我扔到这浴桶中,一报还一报,我们扯平了!”
“扯平?”荀旸意味深长地笑笑,目光从林靖脸上移开,挑衅似的缓缓下移,口中还“啧啧啧”不住赞叹。
无衣为覆的林靖,剑眉倒竖,嗔目圆睁,绯红着双颊,又羞又急:
“爷,你做什么!非礼勿视!”
“小气了不是!看看怎么了?又不是没见过。何况……爷又不是什么君子,这些束缚君子的礼数,对爷……没用!”
说着荀旸将眼睛看定水底,来来回回扫着,像要将水下景色生吞活剥了一般。
“荀旸!你……你再如此,我就生气了。”林靖别过头,气得胸口起伏,喘息急促。
知道林靖脸皮薄,等会万一真给惹恼惹哭,不理自己就不好了,荀旸见好就收:“我这个姿势,一低头不就看到了。我换个位置,我坐到林郎身后,帮林郎搓搓背可好?说好了,等会不许再闹,更不许再揪我耳朵!”
林靖带着气,瞪了荀旸一眼,微微点头。
荀旸靠着桶壁缓缓坐下,拉着手腕,将对方拽到自己跟前,推着肩膀翻转过去,双腿微勾,将人整个儿盘在自己怀中。伸手还把水中游走的那一瀑青丝,引着拢向一侧。
荀旸顺势欺身从后环抱住对方,并将下巴搭在那脖颈处,轻轻蹭着:“林郎,刚才不是说有正经事,跟我讲么?是什么?”
“爷先松开我的手!”
“不松!你跑了,或反手挠我可怎么办?”
“上次爷闹得太凶,这手腕酸痛了许久。今日水下箍着,更容易浮肿。若明日在学堂提不得笔、翻不了书,爷就遂意了?”
一听影响读书,荀旸忙松了,从下将手腕托出水面:“方才没弄痛吧!”
“爷只会用蛮力!”林靖赌气将手抽走,在水下轻轻揉着。
荀旸又贴过来,柔声试探:“那我这次,轻些。”
林靖叹了口气,微微摇头,坐直了些:“爷好生坐着,我们说正事!”
荀旸象征性地动了动。
林靖眉宇间带着忧虑:“今日席上,何公子引荐了一人,说是他昔日同窗,那人席间还特意为同我请教玻璃的工艺、创意等。后面我才听闻他与许氏瓷行走得近。莫不是许泽玻璃铺子准备请的军师?”
“意料之中。许泽早有此心,所以会处处留心。他没经营过玻璃,所以这第一步,就是参考复制我们的经营模式。烧制何类商品,打造怎样的主题,以至于店内陈设,上下游斡旋沟通等问题,许泽都会仿效我们。不仅是请文人墨客,你以为开业时派来店内帮忙的那几个小厮,真就是单纯帮忙呀?”
林靖若有所思地点着头:“送上门来帮忙的情谊,爷恐伤了情面不便当即驳回,但爷很快将他们妥善送了回去。至于这玻璃生产技术,爷命窑上大师傅,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各家窑口,这套工艺张家窑口自然也是精通的,若许泽真与张潮联手,我们岂不是将自身所有,和盘托出到劲敌面前?”
荀旸换了个姿势,带起水声汩汩。他眼神落在那胎记之上,柔柔的一抹红,撩着水面时上时下。
“无妨!目前窑上在生产的都是工艺相对简单的玻璃,此次玻璃着色技术,我特意交代了只在我们自己窑上制作。就算许泽将当前所有的技术都学了去,也无妨。爷有的是大招!我们慢慢来!”
“哦?爷还有何大招?”
说完,林靖忙将手伸到水下,拦着那小动作满满的荀旸。
荀旸面不改色:“爷有的是大招!就比如这用在窗子上的玻璃,他们就学不去!这薄透的玻璃平面,目前只有咱窑里的大师傅懂得其中道理。且等着吧,待学中和家里的窗棂上都安了这玻璃,满京城百姓就等着给我们送银子了!”
水面之上风平浪静,水面之下暗潮涌动。
荀旸面带微笑,静静地看着林靖。一向沉静的林靖,却看去有些恼羞成怒的急躁。他的手猛地打出水面,又被荀旸一把抓了下去。
荀旸嘴角勾着笑:“怎么?林郎不喜欢爷的大招,还是不喜欢坐在家中收银子?”
“爷,松手!别闹!”
“爷哪里有闹?这不是在帮林郎搓背么?”
林靖猛地转身,看向荀旸,因为离得太近,几乎鼻尖对鼻尖:“水中,不可以!”
荀旸将林靖托举得高了些,微微仰头看着对方:“爷,哪里都可以!”
“荀旸,你……”
不等林靖说完,惯用蛮力之人,便用他的蛮力发起了进攻。
不知过了多久,红烛过半,珠泪垂了满桌。浴桶中的水,混着药香及花叶,变得有些许浑浊,水位也下了三分之一。
荀旸拦腰撑着林靖,水光中,那枚胎记比雪梅方胜那块玉佩上的氧化亚铜,看着可要惊艳动人得多!
浴桶中的水,有些凉了。荀旸探出另一只手,将旁边的一桶热水倒了进来。
荀旸调整好水温,帮林靖清洗一番,然后用大巾帕裹着,跨过弄湿了大半屋地,将人抱到床上,放好,盖好被子。将汤婆子往林靖脚下拢了拢。
自己则披了件衣服,取来今日账簿,坐回床上,边帮林靖擦头发,便慢慢查看着今日铺子里的经营情况。
弄冰室玻璃的经营情况,比想象中还要好很多。依照眼下的进展,不出三个月,在京中开分店和装修宅院的银两,便能攒够。当然,若是许泽赶在年前上新玻璃业务,铺子中现在的业务流水,定是会受到影响。
不过问题也不大,等学堂中玻璃窗户一装,凭着学中子弟在各自家中的影响力,势必一传十、十传百,这窗玻璃的业务,也能像玻璃招幌一样,成为另一个得力抓手。
林靖安静地躺在荀旸腿上,看着对方慢慢翻着账簿,听着接下来铺子的计划安排,任凭对方用巾帕在自己的发丝间轻轻擦着。
此时的他,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定感。但眼下的安定,又如那晃动的烛火,让他觉得美好又不可控。他怕眼下的安定,只是一时的假象,他怕烛火燃尽,暗夜重新罩住自己。
曾经母亲一直是自己生活中的光。虽说日子清苦些,但生活在光中的孩子,是幸福的,是明亮的。后来母亲骤然辞世,自己还未来得及伤悲,就莫名其妙被卷入了荀家,成了栖霞魔头荀旸的夫郎,每日遭受百般凌虐、千番羞辱。人间炼狱一般的日子,午夜梦回时想都不敢想。
好在,总算挺了过来。
感谢上苍,帮自己换了一个爷。眼前的爷,睿智、聪颖,有头脑、疼惜人。不仅将自己从那万恶深渊,救了出来,还帮自己逐梦仕途,最主要的是,给了自己生活的希望,还有,那类似于家的感觉。
林靖伸出手,摸了摸荀旸的脸颊。
荀旸怔了下,他停下翻账簿的手,俯身看着怀中的林靖,亮闪闪的眸底,是从未有过的柔情。
林靖见对方看着自己,觉察到自己一时忘情、失了礼,忙缩回手,却被一只温暖的手掌,覆上来,印了一个吻,然后重新放在那张的棱角分明的脸庞上。
两人正要安寝,忽然院中乱糟糟闹起来。荀旸听着动静不对,给林靖掖了掖被子,让他安心躺着,自己则趿着鞋,准备去看看。
未到门前,忽然听得外面有人一路小跑着喊过来:“爷,不好了,走水了!铺子里走水了!爷!”
作者有话要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唐·柳宗元《小石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