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扫落叶。
伊万摘去乌鲁斯基鬃上的树叶,拿起一块肉喂它。凑近了抬开,抬开了又凑近,来回几次,最后转手送进了自己嘴里。
“要是被旁人撞见了,准得把你扭送到神父那儿驱魔。”
他回过头,门塔特隆抱着胳膊,倚在门边。
“小心它把你的脑袋咬下来。”
“它才不会呢。”伊万拍拍它的脑袋,后者哼哼唧唧。
“我们得谈谈。”
“想问我之前的事?”
“我听着呢。”
“你也许不信,他是当年死者之一的朋友……”
“我信。”门塔特隆插了一句。
“好,”伊万笑了笑,“他是来找你复仇的,想让我帮忙。我没同意。”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你对我有恩,而我不是白眼狼。”
“你知道我不会死。”
“你不会死,可你难道不会疼吗?”伊万反问,乌鲁斯基打了一声响鼻,表示赞同。
“那你是怎么回事?”
“多半是靠近同类,激起了血液里的躁动。外加情绪激动,这才差点暴走。”
“两次都是?”
“嗯。”
“我明白了。”
她转身要走,被伊万叫住。
“门塔特隆,”他顿了顿,“只怕我还会给你带来更多麻烦。”
“那又如何?”她反问。
“那又如何?”他哈哈大笑起来,“那又如何?”
秋日夜。
死胡同里,一个男人拖着断腿,两手撑地,摆正上身,靠在墙边,用袖子抹干净脸。
面前的血色狼形,挡住了月光。他看着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叹道:“真窝囊,死于一个幻影。”
当夜,门塔特隆做了个梦。
梦里,安娜离她越来越远,如同海市蜃楼般,她怎么也追不上。梦醒时分,她仍是孑然一人。
雨声沉闷,她听见叶落的声音。
伊万敲了敲墙,提醒她自己在这儿。
“大半夜还有心思闲逛。”她揉着眉心说。
“我看见它了,已经长得比乌鲁斯基还大了。”
“什么?”
“夜魔,如果我没记错名字的话。”
“啊……”她支吾道,“你看得见?”
“忘了我族附身的过程了吗?我们对这些灵体类的生物总是更敏感些。”
“是吗。”
“这种东西靠吞食噩梦成长,一开始只不过巴掌大小,而到最后体积却可堪比一座城堡。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放任它长大?”他问,“你明知会有什么后果。”
“你不明白……”
伊万打断她。
“你知道为什么这种生物罕见于记载吗?一是因为它们没有实体,极难被感知。
“二是因为一个人的噩梦如果发展到无以复加的程度,那人便会被拖入深渊,在梦之国度中形神俱灭。
“届时恶梦本身亦会消散,而它们失去了所赖以生存的食物,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你说的没错,我是不明白。我不明白你为何放任自己陷入泥沼。所谓的噩梦,所谓的诅咒,根本就困不住你。梦境之主,何以会被困于梦之囚笼?”
雨下大了,风叶鸣廊。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在低低的水声中飘散。门塔特隆剪着烛花开口,声音让伊万想起听过的临终忏悔。
“因为我辜负了祂的期望,我从来没能成为同我兄姊一样优秀的人。因为我无视了他们的请求,在自己的偏执中一意孤行。
“因为我连累了同伴,致使他们的灵魂在狱火中灰飞烟灭。因为我的手上沾满不必要的鲜血。因为我犯下的罪孽深重已极。你叫我如何有脸苟活?
“可死是最容易的,找个高地跳下去就完了。但我不愿,也不能就这样草草了结一切。”
“那安娜呢?”
“安娜……一个又冷又饿的人走在荒郊野地里,离死只差一步。这时太阳出来了,温暖洒满大地。即便阳光无法帮这人脱离困境,她却还是忍不住从阴影中步入阳光下。”
闪电短暂照亮天空,转瞬即逝,之后仍是漫漫长夜,然而蜡烛却已快要燃尽了。
当冬日的第一场雪降下,天地变成同样的一片纯白。伊万下了决心,打算离开卡尔德拉。
“一定要走吗?”门塔特隆问他。
“一定要走。”他答,“你的想法是一回事,我的想法又是另外一回事。我留在这儿,迟早会给你带来更大的麻烦。
“我自认不是多情多感之人,但现在我却想讲些辞行时的腻歪话了。”
他抿了抿下唇。
“希望在遥远的未来,我们还能够再见。”
门塔特隆低眉叹道:“只可惜,世间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
冻结的大地腾起阵阵寒意,安娜打了个冷战,看见伊万站在树下。
“要走啦。”她跑到他身边。
“要走了。”
“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这可难说,姑且走到哪儿算哪吧。”
“这算什么旅行计划啊?”她笑问。
“计划计划,有了计划,就多一层束缚,而我这人最讨厌束缚了。”
伊万回望一眼,正色说道。
“安娜。”
“怎么了?”她头一回见他这么严肃。
“门塔特隆·列弗科维奇,她身上围绕着许多谜团,像你这样聪明的人不可能毫无察觉。”
“……但你不会透露任何事,对吗?”
伊万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转而说起了一个故事。
“我记得安娜说过,你很喜欢我的故事。那么,在这离别之时,我便最后再讲一个吧。
“很久以前,有个孩子出生在一个大家庭中,她有十二位兄姊,她自认为她是他们当中最平庸的一个。
“她的父亲,在她很年少时就离开人世了,还没来得及给予她足够多的教导,陪伴她足够多的时间,看见她干出一番事业。
“这十三个人,后来都做出了许多伟大的贡献,是值得所有人铭记的人物。可是,我们故事的主角,这个排行最小的孩子,却始终认为自己比不上其他十二人。
“其实,这也不全是她过分自谦的缘故,实在是那十二人如同望日的月光,即便是天狼星也会因之失色。
“她体内流着的高贵之血,反而成了她的束缚。
“再后来,我们的主角做出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所带来的后果,让她深深陷于内疚与自责当中,难以自拔。这份愧疚成了她噩梦的源头,也迟早会成为焚毁她的永火。”
安娜道:“而旁观的读者,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自然不能。因为身为读者,与故事中的主角素未谋面,互不相识,又谈何能为她做到什么呢。”
“可是,即便有一个人与主角相识,如果那人不知真相,而主角也不愿向她透露,那人就算有心,却也无能为力。”
“所以,这就需要那个人去逐步探清真相。哪怕直到最后,那人也没能真正帮上她,至少也在这探清真相的过程中,陪我们这位孤独的主角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飘雪了,冰晶飞舞,折射出苍白的光,宛如在顽童石子下被砸碎的玻璃。
安娜轻声说道:“希望这不会成为故事的结局。”
“希望如此吧。”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我不知道。”
“那么,在迎来或许是永久的分离前,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伊万抬起手,在空中顿了顿,还是选择揉了揉安娜脑袋。
“我没有名字。然而名字并不重要,它只是一个称呼而已。真正重要的,是我们留给彼此的回忆,不是吗?”
“回忆……是啊,最重要的是这些。”
“那么,后会……有期了,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