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总喜欢冷不丁地出现,回回都会把安娜吓一跳。
不过说句公道话,其实他从来没有想吓唬她的意思。只是本性难改,他一直改不了走路时悄无声息的习惯。
他有一点让门塔特隆不得不佩服,就是到这儿不过几月时间,他就已在卡尔德拉混了个脸熟。因此,他颇听说过安娜的经历。
而这让他颇为惊讶,如若不是在他人口中听闻,他很难想象安娜曾经遭遇过那样的坎坷。
她并非对生活逆来顺受,而是在认清自己所想要的以后,心甘情愿地接受。
这也是他喜欢她的原因。怪道高楼里的那个人愿意倾心待她,究其根本,其实她们都是一样的人。
而对于安娜,她并不讨厌他,相反,她喜欢他口中永远说不完的话,永远讲不完的故事。
虽说初次见面,他给她的第一感觉诡异之至——和那个陌生家伙如出一辙。但他的性情绝不似它那样粗暴,待她也是彬彬有礼,行为也无异常之处。
时间长了,安娜也就慢慢放下了戒心。
常来找她的鲁柏男孩看起来比她还要小二三岁,但言谈举止,都透露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甚至,可以说他学识渊博。
有时安娜在他面前,不由得感叹自己如同井底之蛙。
照门塔特隆的解释,她是在准备回程时,在大街上碰到他的。当时他一身破衣烂衫,站在大街正中央,直勾勾盯着皇家剧院看。
“活像个疯子。”门塔特隆评价。
至于为什么带他回来……
“他父母死于瘟疫,自己在老家穷得活不下去。只得跟着一队朝圣者去投奔亲戚,结果运气不好,染上传染病差点命丧黄泉。好容易到了首都,才知道那个亲戚三年前就搬走了。
“我看他可怜,就带回来,随便安排给他点什么职位就是了。”
她说的有头有尾,可安娜却看不出伊万和故事里的他有什么联系。
一个颠沛流离的孤儿,何以见识那样丰富,谈吐那样得体。若是给他换一身行头,怕是谁也认不出这是个穷农家的孩子。
而门塔特隆也不见得真给他安排了什么职务。伊万成日东游西荡,不是拉着安娜去卡尔德拉城里“见见世面”,就是支着脑袋看安娜忙活看到睡着。
他在门塔特隆那儿花的时间倒少。
安娜问起,他只是故作神秘地笑而不答。
她常常到庄园去,三个人在娱乐室打发时间。天黑下来,偶尔听见风吹过树林,沙沙直响。
玩过几轮三十一点,门塔特隆拉着安娜下棋。伊万翻着一本画册,看里头骑独轮的皮埃罗、戴高帽的绅士,还有大裙摆底下藏情人的贵妇。
他很快就走了,留下两人独处。
她们谁也不说话,只听得象牙棋子哒哒的落在棋盘。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冬尽春来,绿意盖住文茨皮尔。去年秋争先恐后逃离卡尔德拉凛冬的花脸鸭,而今又成群结队飞了回来。里湖现在,到处可见它们色彩艳丽的身影。
威灵仙开遍路边,灌木丛里挂满木莓。
春色这样好,只是安娜心中总有烦恼。
门塔特隆在窗底下的花圃里养了些紫罗兰。这日,她正给它们培土,就见伊万跳了进来。
“这么高兴,”她说,“又见到新鲜东西了?”
“这回不是。你看,春天到了,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法吗?”
“我养了一盆花。”
伊万做了个鬼脸。
“唉,我是说,你就不想出去走走吗?”
“比如?”
“比如卡尔德拉啊。”
“安娜不是三天两头地陪你去吗。”
“那不一样。我还是想听听你这位见证它发展史的人的说法。”
“你只是想找个人陪你打发时间吧。”
“不尽然,我也是为了安娜考虑。”
“同她有什么关系。”
“安娜不知道你的身份吧,想必你也没和她说过自己的曾经。”
见她面色不怿,他赶紧补充道:“不过我不是来和你聊这些的。我是说,正因她不懂你的过去,才不懂你为何深居简出。
“她老早就想约你出门了。可是既然从未见你有这方面的意思,小姑娘可是一直没敢开口。”
“你倒了解得很。”
“不止是她,我也有为你考虑的因素在。”
“说来听听。”
“你的闭门不出,让安娜无法实现自己那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小心愿,整日心事重重,你也不愿见到吧。身为她的好友,难道不该体谅体谅她,帮她一把吗?这对你们的友谊,难道不是一大助力吗?
“更何况,卡尔德拉年年月月都在变化。假设出了门,你倒要叫一个年龄还没你零头大的小姑娘替你引路介绍,实在有失形象。而且……”
伊万还要继续说下去,门塔特隆无奈地摆摆手。
“好了好了,我明白了。真是服了你。”
伊万所言不虚。门塔特隆极不情愿地承认。
不过几年时光,卡尔德拉就有了诸多她数都数不清的变化。
市公所修葺一新。街角咖啡馆换了个新掌柜。剧院门前多了三根爱奥尼亚圆柱。书铺换了副崭新的招牌,烫金字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药剂师的药房门换成了玻璃的,柜子上的瓶瓶罐罐投射出红红绿绿的光……
伊万兴冲冲地和她东拉西扯,说的不外乎是卡尔德拉有多么繁荣,多么气派,比他从前待过的边城不知好了多少。
个中有多少真心,又有多少是为了哄她开心。门塔特隆不在意,但她听了确实高兴。
她走在街头,听鲁柏天南海北,久违的畅快。
途径一家装横店,她一眼就捕捉到了挂在墙上展示的水彩画。
伊万见她起了兴趣,又滔滔不绝讲起自己曾在画商手下做文员的经历。
她进了门,打量画下挂的价格标签,若有所思。
伊万凑了过来,看了几眼,拍了拍她的肩膀,幸灾乐祸地笑道:
“特维尔斯区琉璃街十四号。看来,剩下的时间我只能一个人逛了。”
门塔特隆走进贴满招贴的房间。
方形柜台围着一个面黄肌瘦的青年人,常年的伏案工作,肩膀高高耸起一边。终日写画的右手,腕关节上隆起一个大包。衣服穿得极随便,扣子十个有九个对不齐,上衣离领口越远,油渍就越多。
“我想见列基赫先生。”她说了两遍。
青年人才迟钝地抬起头,黄头发衬得脸更黄了。
只见眼前的这个人,衣着简单,面上显得十分温和,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他想不过又是一个对稿费不满,跑来啰唣的穷光蛋。于是敷衍道:
“抱歉,先生出门去了。没提过自己什么时候回来。”
他又低下头去,懒懒散散,几乎是趴在了桌上。
门塔特隆上前几步,一手撑着柜台,一手挑起他的下巴,注视着他的眼睛。
“宫廷内使远道而来,怎能让她干等?”
她收回手,掏出手帕擦了擦。青年猛地站起来,跑上二楼。
她在底下站着,凭着超乎寻常的耳力,听见他们在楼上交谈。
“蠢东西!别把骗子当成大人物招待了。”
“您知道,我怎么敢拿这种事胡说呢?”
沉默了一会儿。
“得得得,下去招待客人,我马上就来。”
黄头发跑下楼,对她献起殷勤。
门塔特隆忍了他不多时,就见列基赫走了下来,每走一步,楼梯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
他一见面就摘了帽子,要和她握手。
她不动声色地躲开,说道:“我们谈谈?”
二十分钟后,门塔特隆走下楼,路过柜台,打了个响指。黄头发浑身一哆嗦,抓了抓自己的脸。
三天后,安娜在自家门外见到了列基赫。
他搓着手,胁肩谄笑,老哈着腰,仿佛随时准备鞠躬。他讲客套话,叽叽歪歪,不好意思进门,啰嗦半天,才说明来意。
他向安娜道歉,说自己愚钝,请她见谅,提高她的稿费,求她多多关照。然后一步三回头,连连恳请她不要送。出了院门,还拿手帕掸去上面的尘土,隔了老远,还在向小木屋挥帽。
她思来想去,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换了个人似的。
仲春,文茨皮尔换了顶青绿色帽子。
安娜站在屋外,拿木棒拍打棉被。
车轮滚过草地,吸引她的注意力。
一辆四轮马车,套着两匹高头大马,停在院门口。车夫扶着鸭舌帽,跳下驾驶位,放好踏板。门塔特隆下了车,欠身推开小木门,朝她走来。
“安娜,愿意陪我出去走走吗?”她问。
埃拉菲亚反应了一下。
“你等一下。”她小跑进屋,差点给门槛拌了一跤。不多时,她又空着手走了出来。
“好了?”
“嗯。”
冷杉蓊郁,阳光在温暖的空气里游来游去。
叶果雷奇——相貌坚毅的车夫——摘下帽子,贴着胸膛,向她致意。门塔特隆伸出左臂,让她扶着上车。
车子跑出森林,驶进卡尔德拉的十字客栈。
她们走上街头,听见叶果雷奇在后面同女店家聊天。
门塔特隆低着帽檐,偷偷看安娜。安娜回过头,两人的视线碰到一起。
卖花人在街上给花染色,颜料流得满街都是。住宅阁楼的窗户伸出一截杆子,上面挂着大把棉线。办完事的二道贩子,挥着手给自己扇风。不远的码头,船长大声呵斥船员。
她们去了咖啡馆,上到三楼一间包厢。
等候的工夫,安娜转着灯罩,问她:“列基赫……你找过他了?”
“我还奇怪,安娜怎么不问我。”
“我也奇怪啊,列基赫怎么突然转了性子。细思起来,除了你,我想不出有谁会为了我找他,更想不出有谁能让他害怕成那样。”
门塔特隆稍稍往前,伸手理好安娜的衣领。
“我明白,你一向最怕这些银钱事务。所以我才来了个先斩后奏。安娜觉得我做的不对吗?”
“不是不对。相反,我感激不尽。可是,你知道我最怕这些,我却也知道你最不喜欢列基赫之流的俗人。
“你只是为了我,才迁就自己,替我出头。好比你今日约我出来,想必是伊万对你说了些什么吧。”
门塔特隆听她说完,开口解释。安娜一直觉得,即便是最平凡的小事,最无关紧要的闲谈,在她口中,也能变成最有意思的故事。
声音永远是那么平静,语速不急不缓。过去的军旅生涯,并没有给她增添分毫的急躁和粗暴。一开口,娓娓道来,叫人情不自禁,静下心来听她说话。
“安娜这话就说的不对了。我替你出头,是因为我愿意,因为我不想让你受那些闲气。
“我约你出来,也是因为我愿意。因为我想让安娜高兴,也想让自己高兴。
“伊万总说,我的日子过得实在无趣。放在先前,我也许会不屑一顾。可我与安娜相处久了,再回到自己那所空荡荡的家,竟也觉得他说的有理。
“所以,安娜不要认为我是在委屈自己,须知我做这些,我自己也会高兴。”
侍者敲了敲门。
安娜笑道:
“那好,只是你答应我,以后遇上与我有关的事,先和我说一声。好吗?”
“好。”
分手时候,门塔特隆送她回家,却见安娜犹犹豫豫,只不见她有什么表示。
“怎么了?”
“……”
安娜先是抬眼看她,接着又低头看着自己脚尖,然后呼出一口气,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飞快拿出一个深色的东西,塞到门塔特隆怀里,转头跑进屋。
她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用藏青色绸缎包起来的雪茄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