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两人赶到县衙时,天已经蒙着微光。
林元是个急性子,顾不上时辰,冲到县令的门前便敲了起来。
奇怪的是,屋子里却没人回应。
过了一段时间后,一个大腹便便穿着雪白寝衣的男子慢吞吞地从房屋侧门走了出来,看着站在门口像是门神的两人,神情有些不满。
“你们是何人?”男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挺着个肚子,还颇有官员的风范,想来这便是安远县县令游聪。
“游县令,我们是何郡守派来的,还没来得及与县令会面,还望县令多多见谅。”
游聪一听何郡守三个字,一下子便笑容满面,连忙打开正门,恭敬地行礼,“原来是余大人和校尉大人,失敬失敬,不知两位大人这么早前来有什么事情?”
“我们有些话想问问游县令,这外头人多眼杂的,可否借一步说话?”
“那是当然,两位大人请进。”游聪的态度无可挑剔。
就当余梦川跨过门槛之际,她隐约看见了一旁草堆子里露出的一条绫子,她趁游聪转过身去的功夫,将其扯了出来。
红绫的末端系着铜钱。
余梦川感觉自己好像曾见过此物,但一夜未眠已令其深思倦怠,思维缓慢,又怕被游聪瞧出端倪,便将其随身收好。
“两位大人这个时间前来,所谓何事呀?”游聪替两人沏好了茶水,又问了一遍。
他面前的茶杯看起来不似凡品,上头的釉色极佳,不像是安远县这种地方可以烧制出来的。
“我们就是想来问问县令,有关于韩柏关的事情。”余梦川抿了一口茶,颔首垂眸。
“韩大人?”余梦川注意到了游聪眼中转瞬即逝的厌恶,“大人们想问的是哪方面的事情?”
“他平常为人处事如何?可有与他人产生什么矛盾?”林元从书匣中取出了纸笔。
“韩大人平时认真负责,对衙门里的事情十分上心,做起事来也是一丝不苟的。”游聪对于韩柏关的评价很高。
“那韩大人近日可有与什么人结仇?”林元放下手中的笔,又往砚台中加了些已磨好的墨。
“近日结仇?那可没有,不过嘛,往远了说,韩大人与宋家倒是恩怨已久了。”游聪用肥硕的手摸了摸没几根毛的下巴。
“宋家?”
“对,就是那康平坊的宋家,我听说那宋家的女儿宋康自家中变故后便进了窑子,还跟韩大人厮混在了一起,想想都觉得可怕呢。”
“可怕?”余梦川有些不太明白游聪的话中所指。
“宋家当年之所以被安插个倒卖官粮的罪名,背后也有着当时还是县令的韩大人的一份助力。”
“韩大人看不惯宋家财运亨通,再加上宋家与前任郡守关系密切,惹得别县记恨,可怜那宋家家主,财富万千却未涉政治,怀璧其罪的道理,余大人自然会懂。”
游聪微有深意地瞟了一眼,“想说的,下官都已经说明妥当,按下官的想法,杀害韩大人的人就是那个宋康无疑。”
“你为何如此肯定?”余梦川总觉得游聪有些不太对劲。
“韩大人的独子韩宣,曾与那宋康有过婚约,两人情投意合你侬我侬的,却在宋氏覆灭的那个晚上自杀而亡。”
“您说,这新仇旧恨的加起来,宋康怎么会不想置韩大人于死地呢?”
游聪的话语间带着蛊惑。
林元像是被他话语打动了,“余大人,这游县令说的,好像有些道理啊。”
“校尉大人,我们这可算是英雄所见略同。”游聪十分高兴地敬了林元一杯。
“不敢当,不敢当。”
余梦川总觉着哪些地方有些不妥,若真是景明杀了韩柏关,她又何必引自己前去宋府。
游聪先前所有的话语都将矛头指向了景明。
“游县令,那照你这么说,那宋康现在所在何处呢?”
“据望春楼的老鸨子所言,宋康已然消失不见许久了,许是畏罪自杀了也不一定。”
“望春楼?大人您也去过那个地方?”
“那是自然,韩大人就死在望春楼的门口,我怎能不派人有所调查。”游聪的神情里透着得意。
“今日便聊到这儿吧。”余梦川站起身,“多谢游县令配合。”
“不敢当不敢当,大人奉郡守之命查案,下官自然得知无不言。”游聪撩开袍子,起身相送。
林元则是将面前的茶一饮而尽后跟随着余梦川一同离开。
在经过先前发现红绫的草丛堆时,余梦川留了个心眼,在斜对面的门柱处用短剑做了个小记号。
“余大人你这是?”
“不可全信,不可不信。”
两人顺着连廊走回了县衙安排的屋子,余梦川将林元刚才所记录下的信息又从头到尾的翻阅了一遍后,天已经大亮。
叩叩叩,门外传来了晁尹的声音。
“大人,您要的宋氏当年的卷宗已经找到了。”
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竹简,林元的脸色很难看。
“这么多,要看到猴年马月去?”
余梦川就近取了一卷,“慢慢看吧。”
林元发出了一声哀嚎。
余梦川从清晨一直看到了徬晚,再加上一夜未眠,她也有些实在撑不住了,而一旁的林元早已瘫软在桌上拜见周公了。
余梦川起身伸了个懒腰,无意间瞧见了先前林元带回来的景明在鬼市里买的东西。
她打开那个布包袱,里头装着的是些不常见的冥器与香料,按照章平郡的规矩,这些冥器并不适合用来祭祀德高望重之人,更多的,是祭拜小辈,而这些东西在被用过后,多数都会因嫌沾染了晦气而丢弃。
而那些香料,余梦川早些年了解过皮毛,仿佛是有着防腐的功效。
她原本要祭拜什么人吗,可之前进入宋府时并未见到任何人的灵位。
小辈,恍若两人。
余梦川思索片刻后,只感觉一阵头晕目眩,只得脱下外袍躺在木板床上沉沉睡去。
但这一觉,她睡得并不安稳,许是因为游聪口中描述的宋家又勾起了她的回忆,余梦川又梦见了余越,梦见了许川的那个冬日。
“不要——”余梦川的双眼猛然睁开,眼角已然含着泪。
“余大人,您怎么了?”林元端了一碗水。
“没事,害了梦魇。”余梦川伸手擦去了额头上渗出的汗液,接过水,小口小口地抿着,看起来十分虚弱。
“我看您就是昨儿累坏了,天才刚亮,您要不还是多休息休息。”林元又坐在案几边看着卷宗。
“这些卷宗看来看去,跟昨天游县令说得并没有什么分别,景明姑娘,不会真的杀了韩柏关吧。”
余梦川下意识就想出言否定,但她话到嘴边却有些迟疑,目前看来,景明的嫌疑确实是最大的。
“再仔细翻阅翻阅吧,我们奉了何郡守的命令,不能妄做决断。”
“对了,今日我们再去宋府看看。”
从昨天的情形来看,景明多半是为了避开晁尹而先行一步,但除了宋府,她也应该没什么别的去处了。
“您这是要去找景明?”林元看穿了她的心思,忿忿道,“我看,那景明定是心中有鬼,不然为何要躲着晁尹。”
“去街上吃点东西便动身吧。”余梦川随手抽出被卷宗压在最底层的袍子,扣好腰带,又胡乱地往脸上抹了一把。
“诶,好好好,余大人等等我。”一听到有吃的,林元满脸泛光。
两人并未骑马,原想着便是在县衙附近找些吃食垫垫肚子,但一路走下来却没什么满意的,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宋府。
宋府今日格外热闹,门口挤满了老百姓。
林元还正想问问前头的大娘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被余梦川抓住手,两人生生从人缝中挤了进去。
“嘶——”看清眼前事物的林元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名女子用白绫自尽于宋府的古树下。
余梦川看得真切,那个女子的脸与前夜相见的景明并无二样。
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