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外的漆黑夜色中飘起雪花，玻璃凝结上一层薄而透的寒霜。从屋内望出去只能瞧见朦胧昏黄的盏盏光晕，那是一户户点着灯的人家，楼下隐约传来陆霖等人相互道别与车门关合的声音。

客厅内，林墨裹了张绒毯陷在软和的沙发里，就着客厅里收拾碗筷的动静听轻年雪絮叨组里一年到头的各种事——她明天还有述职，是这里唯一一个不用在今天赶回家的，便成了留到最晚的那个。

“也不知道是哪个脑子抽风的上级负责定的会议时间，明天七点就要报道，那可是早上七点诶！地上地下跑一趟就要快两个小时，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轻年雪搅着手里的安神茶，嘴里骂骂咧咧。

“七点？这么早？那你今晚是要在地上找地方睡？”林墨问。

“我在车上睡。我这些年开会都开出经验了，这群人要么把时间放早上，要么就等晚上临时让人加班，所以我索性在车上放了床被子、西装高跟鞋和洗漱用品，什么时候来通知了就直接在车上搞定一切......”

林墨看了眼轻年雪宽松的棉质裙忽然恍然大悟，原来她今天这件衣服是“有备而来”啊！

“你这些年经常到处跑吗？进独调组之前你是什么部门的呀，居然是这种工作性质。”她想到之前黎风说轻年雪考过的资格证多得可以打牌，实在难掩好奇。

“我之前在纠察组。哦对了，你要是之后考虑进地下的话，可千万千万别去那里，那边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轻年雪咽了一口茶下去，皱着眉提醒道。

“怎么说？”

“你应该也多少接触过地下那群人了，不知道你是怎么看他们那些部门人，或者说，怎么看我们独调组的，但我觉得，地下就是一个□□的生态系统。你知道蚁群的社会性吗？蚂蚁出生起就按照不同的身份各司其职，遇到危险和食物还会判断出如何才能使族群的利益得以最大化，它们是生来就有这样的意识。而人进入地下，就是一个重生为‘蚂蚁’的过程，地下有自己的意识，是一个活的东西，源源不断散发着信息素，人们越是靠近，就越被感染。”

轻年雪搅拌着沉底的碎茶，让它们随着勺子搅起的漩涡旋转。

“从中学毕业后，我按照父母的意思考进了纪律纠察组。刚进去的第一个月，我也忘记自己对工作本身有什么心得体会了，只记得我很震惊，震惊于那些人可以穿着一样的衣服、用一样的思维模式做一样的事。

当时我印象很深，我们那批新人第一次出外勤是跟着队伍处理某桩权色流通案，那个垃圾被我们堵住的时候还没从床上爬下来。我们按照流程录音录像，把人拷起来带走，当时床边的那两个姑娘求我们把录像删掉，负责人却一个眼神都没给她们——我不是说纠察组应该要帮她们，而是，正常人看到这样的场景，难道只能一句话都不给吗？不能安慰一句，然后告知她们该如何上报管理局、处理后续的事情吗？可我们当时整个队伍，没有一个人能够说话......带队的人说我们是地下的脸面，是地下的规则，但我并不能认同那个套在模版里的我自己。”

她又咽下一口茶：

“我开始以为是当时的我不够成熟，只要和前辈们混在一起，假装像他们一样说话，逼自己适应那样的衣着和规矩，就能慢慢把自己也骗过去，变得‘成熟’。

但无数次我在现场说着一样公式化的套词，面对任何提问、质疑、哀求、愤怒时选择沉默，我就觉得悲哀。你知道吗？我们的制服是无趣的黑色，高跟鞋也真的很痛，每晚我摸着那些水泡，我就想到那两个坐在床边，脚上鞋跟折断的姑娘。我是旁观者，我是上位者，但我也是和她们一样的人。

所以后来，我逃走了。请辞离开纠察组的那天，所有人都不理解我为什么放弃‘大好的前程’不要——和我同一批进组的同学那天看我的眼神，和那些前辈们也已经是一样的了。哈哈，或许大概是我的问题吧，是我不适应地下。”

“在那之后，你就进了独调组？”林墨小心地问。

“倒也没那么顺利，”轻年雪笑了下，眼睛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那之后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就花之前积攒的工资去到处学各种各样的东西，那段时间我摆过水果摊子、做过临床志愿者、做过拖车短工、做过园艺师、当自由辩护师......最后在应征调查队司机的路上碰到了江组长。她当时和我说地下有个新部门在招新人，问我要不要去。我问她部门几个人，她说四个，我就答应了——一个喜欢穿西装上班的自虐自恋狂，一个负责开车浇花打杂的王牌狙击手，一个天天睡不醒办砸事还没被开除的小鬼，以及一个比我年纪还小的上司。是不是听起来就很有意思？至少比那个纠察组有趣多了。”

“但现在你也要穿制服。”林墨毫不留情地戳穿了这个事实。

轻年雪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说：“是，确实是这样。但我们这里还算比较有人味儿吧。虽说独调组也是地下的一环，但好歹江组长没有那么多规矩。我现在平日可以自己选衣服，不见其他部门的时候可以穿平底鞋，还可以和大家吵吵闹闹一起骂人，算是不错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到自己是因为不接受其他部门细琐死板的规则才进入独调组，其他同僚也是各有家庭与生存压力的原因，才选择走上这条路——在江月辞找上他们时，就已对此刻将会面临的局面有所暗示。

毕竟进入独调组和其他部门不同，在自甘跟随江月辞本人的那一刻，就意味着签下生死状。

这是与地下站在对立面的选择，这是将自己的性命与独调组左右人绑在一起的决定，就像张栩，如果不是因为在建设组时设计的图纸被恶意修改节省材料，又在栽赃下记过开除，也不会和他们这群人在同一条船上。

她是从小就胆气大，所以在纠察组时说走就走了，来到这里也不曾犹豫。那林墨呢？眼前这个小姑娘虽说有事要查，但看江月辞和她的关系和对她的态度，就算不接触到“这一层”也可以拿到想要的东西吧？为何要赌上自己的前途，走这么一条危险的路？

“你怎么会想和我们这些人掺和到一起的？听说你成绩很好，大概率可以进机械部，那边待遇挺好的，负责人也是女长官，为什么要现在和独调组接触？”

轻年雪有些犹豫，但还是想劝劝林墨，小姑娘年纪不大，也不像他们多少有些“非来不可”的理由，如果有机会，还是离这些是非远一些好。

“其实我小时候一直不喜欢、也不太关注这些东西，我在今年以前甚至不清楚地下一共有多少部门、又分别是做什么的。但我现在，非走这条路不可。”林墨语气笃定，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已经在心里对自己回答过许多遍了。

“我不想看到身边大部分人只有危险薄利的工作可做，不想接受垒区的人只是作为供给能源的养料到了一定年纪就要被抛弃，不想迎接自己几年后就要在《新法令》的安排下和一个不认识的人结婚生子，在这个不好的时代之下仍旧把一个生命带到世界上受难，同时把自己变成一个任人摆布的物品。说起来或许有些傻吧，但我觉得人类的未来不该是这样的，我们值得有尊严的生活。”

“即使走上这条路，必须要牺牲自己？”轻年雪问。

“如果仅仅牺牲自己就可以获得成功的话，那可太好了。”林墨笑着答。

无可否认，轻年雪认为林墨的想法充斥着理想主义。像他们组内的人，几乎都是因为没有更好的路去选，为了近在咫尺的利益和实际的物质待遇才来到这里，押上未来换得这几年的安稳与家人的平安。只有林墨，是为了“以后的自己”和“远处的别人”。

“你已经有自己的决定了，我也不好再劝。不过挺神奇的，我们这帮子人里面好像只有两个人是真的在为‘理想’而付出，一个是你，另一个就是组长。这叫什么，灵魂知己吗？”轻年雪这话越说越歪，最后还调侃了一下两人。

“江月辞？她也是这么想的？”林墨甚至没来得及对最后那句话做出反应。

“算是吧，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她确实是为了垒区人们的未来、为了推翻《新法令》才把我们组织起来的。或许从外表看不太出来，但她实际所想的或许甚至比你还要理想化、还要极端。”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急性肠胃炎...一边发烧一边码字真的汗流浃背（物理），最近周围好多人生病，希望大家都能健健康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