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当,我惯于与人打交道,作画俱是尘俗之笔,”苏辞笑道,“但看郡王府中这处梅花古树,若放在画上,后续点缀梅花宜媚,铁枝加盎然生意,才是梅。长松古朴苍劲,修竹清劲有节,惟有梅花,一点入世凡心,不避人寰。”
容虞心头微微一凛,他前世画梅花美人,一点尘心都付于那画中少年的眉眼。
今生重新落笔,寸心成冰,笔端已冷,画得枝干凛冽,竟是强硬的出世之态。
苏辞果然是前世少年春闱登科的才子,善察人心入微,不过是半幅残卷,却让他看出这么多的东西来。
他望向少年柔和含笑的眉眼,那里面清清澈澈,坦坦荡荡,知道他是在宛转提点自己莫对人事冷了心肠,当下向苏辞郑重道谢。
容晞看着他两人交谈,眼中温和,默然聆听,是兄长般的宽容神态。
这时风起,陈茸为容虞披上了外衣。
容虞略略收起残卷,请他两人到厅堂落座奉茶,待要将画纸交给随侍的陈茸时,听苏辞阻拦了一声:“郡王且慢,雪徵这几日对救命恩人很是挂心,我厚颜替他向郡王讨这幅画作,好教他知道,郡王心志坚定,凛如梅枝,好教他定定心。”
容虞忙问道:“方三公子近来可好么?”
“他还算好,晏宁不必忧虑。”这次是容晞回答了,温声,“只是父皇早先是想让他经考场入仕的,他执意要入察鱼司,父皇没奈何,由着他去了北境一遭,现在还想让他收收心思,留在在洛京做事,在眼前也好时时看顾。”
“晏宁,父皇对你也一样,这次你在回京途中遇袭,他甚是担忧。”
大皇子眼神温和注视着他,耐心为他解答。容虞知道,容晞大概是知道了皇帝想将藩王滞留京师的心思,只当他是未及弱冠的失怙少年,宽慰开解于他。
这些日子外间的禁军名义保护,实则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眼皮下。
容虞点点头,对他的关照也十分感谢,“大兄所言,我都知道的。”
容晞见他聪敏,微微一笑,适时转过了话头,接着详细问及了他衣食住行诸般可有什么缺的,和他讲京中诸般风物,连带着送过来的礼物装满了好几个箱箧。
仿佛只是对幼弟的寻常关照,礼数周到,挑不出错处。
而苏辞悄悄对他言:“知道晏宁担忧友人,他托我告诉你一句,众人平安,无须挂怀。”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方玠了。
直到临走前,皇长子又多交待了一句:“晏宁,雪徵他近段日子会留在京中养伤,年节近了,你进宫拜见陛下之余可去看看他。往后有什么需要的,也尽管去找他。”
容晞好笑道:“谁叫他承了你一句表兄呢?”
他说得似家常话,可知道前世结局的容虞,猛然心脏一颤,没来由觉出了几番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怔怔立在原地:“殿下?”
“晏宁小时候亦是这般乖巧。”容晞浅笑,抬起的手一顿,知道这不是能抚摸他发顶的年纪了,转而轻轻拍了他披着狐裘的肩膀,“大兄那时候还抱过你呢。”
青年颀长挺拔,只似寻常人家的宽和兄长,分毫没有庙堂沾染的世故圆滑。
看到容虞怔然而立,容晞又笑了笑,随口道:“人后无需叫殿下,生分了。”
对于容晞来说,幼年与容虞相见,那时他还是第一次知道粉雕玉琢的弟弟有那么可爱。
他几个嫡亲弟弟中,容时幼年双腿受伤,性格自此极为孤僻;容昭幼时就是个一点就炸的小炮仗;余下的容晓容晚一对双生子,年纪更小,在他已经懂得规矩念书的时候,那两个还是奶娃娃。
至于方玠这个表弟,看着乖巧可爱。实则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容虞送至府门,见容晞从容登车,身影隐没在马车车厢里。苏辞抱着讨要的卷轴回身,少年烂漫眉眼冲他一笑,净如北境晴时的长天,毫无阴霾。
他目送着紫陌红尘尽,巷子尽头是几株古柳,柳条随风轻漾,依依挽留。
皇长子的马车消失在街巷尽头,容虞的心久久难安定下来。
*
论及在世间的年岁,容晞与苏辞,是实打实的少年。
才乘着马车离开街巷,容晞即看向了苏辞,无奈笑道:“雪徵怎么了?让你巴巴向我弟弟去讨这幅梅花图?”
今日容虞补上了几笔,成了画作。梅花色泽清艳,点缀正得宜。
“雪徵他……”苏辞迟疑了一瞬,连才思敏捷的他都开始头疼斟酌于用词,“对郡王是那种心思。”
容晞目色一凛,压低了声音:“他自己对你说的?”
“我猜的。”苏辞无奈道,“雪徵这段时日似乎心里藏着事,不声不响去了北境。哪里会跟我说这些事?归京的路上,我看他两人的相处,猜到了几分。”
容晞屈指抵着额头,顿感晴天霹雳:“晏宁呢,他知不知道?”
“郡王应是不知道,不过……他看上去对雪徵并不反感,至于将来会不会回应他的心思,那还不好说。”
苏辞停了一瞬,悄然道:“方才王府侍从为郡王披衣,拿的是雪徵的裘衣。那块狐皮是他十五岁时猎得的,向来小气得紧,前些日子送给了郡王。”
方玠赠衣,容虞坦然受之。是不知道他的爱慕,所以没有嫌猜心思,
又对他无恶感,甚至关系处得不错,才将他送的衣服当作寻常之衣穿着。
容晞一阵绝望。刚安抚过长大后不省心的表弟,看望过乖巧省心的堂弟,转眼间窝边草被养的兔子虎视眈眈,在他的面前生出这等事来。
但现在方玠似乎只是发乎情止于礼,论行不论心,他还真不好说什么。
容晞默然片刻,沉吟道:“论情分论交往,雪徵我是当亲弟弟看待的。可昔年叔父待我甚厚。我与晏宁虽然相交不多,但观他的性子,是随了叔父的,我看着也喜欢……手心手背都是肉,只希望他不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这种事情,红线不成,则容易生怨。
更何况两人俱是男子,时下虽民风开放,分桃断袖之事,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接受的。
至于自己看大的弟弟什么时候断了袖,容晞有心怀疑他发现了什么,顾及苏辞在前,他没有提及,只将事情暂且压在了心头。
*
方玠这些日子留居宫中,他的寝殿原是和容晞相邻。
皇帝赏赐过方庭大将军洛京宅院,照理说方玠十九岁,将及弱冠,年节前后该搬出宫外居住。只因此番受伤,陛下心疼自小看大的孩子,故继续让他在宫中居住养伤。
又以养伤为由,嘉应帝没有让他继续查办北境马场的案子。
却在三司递上案子进展请求天子裁夺时,唤了方玠过来。
博山炉沉烟氤氲,垂拱殿中书籍奏章被扫了一地,方玠顺势一一拾起,重新在案上整齐放好,这才抬起了脸,一派属于少年人的乖巧纯良:“陛下何必生气?”
嘉应帝已不复年少,九五之尊脸上亦有了疲惫的沟壑:“先说说,你去了北境一趟,除了案子,还看到了什么?”
他常这样考校诸子功课,方玠早司空见惯,略微想了想:“臣之所见,一为民。对于寻常百姓而言,他们仰头只看得到苍天,俯身只看得到土地。天降甘霖,地泽万物,这就是生计。除此之外,他们耳畔听到的,不是洛京,也不是六姓,唯有一州一县小吏的话语。”
“赋税,徭役,收缴这些的吏员,是关乎他们衣食甚至性命的人。”
嘉应帝仰靠在软座上不置可否,继续听他说。
“二为兵。国朝从军户中择征战之兵,这些兵实则都是放下农具、拿起了武器的民。他们关心的,一样是吃不吃得饱饭,至于封妻荫子,那是梦里也不敢想的事。”
“对他们而言,顶上的天,不过一百夫长耳。”
“吏员及百夫长,本该是知朝廷法令,向生民传达陛下旨意的人。可臣所见者,却是一官一吏皆归属高门。心向氏族,目无纲纪。”
“一国之和,在于上下通达,若陛下有意北境,当首清吏治!”
嘉应帝屈指轻叩桌案,沉吟不决。
帝王的神情不辨喜怒:“这就是你惹出此等事端的缘由?”
察鱼司接到的线索本是关乎民间商路走私,因唯恐北燎异动,才格外留心了一些。
谁知道一场潜伏查证,一场遇刺案,直接将两郡州府长官牵连其中。
方玠单膝跪地,没有去回答这个问题,只放缓了声音:“臣窃以为,洛京及各州郡的一姓一氏,代有人杰出。但这些史书上不会记载姓名的民和兵,他们才是国朝的基石。”
嘉应帝冷笑一声:“大家之食,皆是小家出。六姓也曾是民出身,一朝得势,他们就要凌驾于百姓之上。由此看来,没有谁会愿意一辈子做别人的垫脚石。”
作者有话要说:想改文名,有没有读者大大赐个文名呀QAQ,捧着红包端碗。
本来是封面上的名字,但是权臣两个字不能用,所以开文前改成现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