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天色下,尔绵蜜儿为容虞换上了新的奶酥,屈勇则拍开了新的酒坛泥封。
半个时辰后,方玠看着栽倒在桌畔的屈勇,这才放下了酒碗叹气:“方三的酒量,许是从前给人挡酒练出来的。”
他的酒盏里没有加料,但为了不让屈勇起疑心,还是喝了不少酒。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第五程脸色不善地站在门外,他先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屈勇,这才开口道:“方家公子,大当家的醉了。在他之下,卧虎寨诸位好汉皆听我差遣。现在,我以整个寨子的名义,与你谈合作。”
他说得很快,但一字一句无比慎重。
“那边新来了任务,要一条商船上所有人的命。我预备带领弟兄们夺下那条船,东入卫渠水路,沿金水、汴水、洛水,护送你回京师。作为报酬,若我们有命到洛京,我要你护着我大哥还有兄弟们的性命,不得让官府为难他们。”
方玠不置可否,多问了一句:“那你呢?”
“我么?”第五程冷笑道,“我已经背叛了他,还有何颜面活在这世上?”
方玠浅浅伸了个懒腰,悠悠道:“何谈背叛?你的主子既然另有其人,你何曾真的效忠过他?既然从相识开始,就是背叛和欺骗,时日久了,别自己也给当真了。”
第五程脸色骤变,第一反应是又去看醉倒的屈勇。
只见那人呼吸平缓,甚至愉快地打起了酒嗝,他才力气一脱,扶住了门框恨声道:“你到底是何人?从何得知的?”
“去年,朝廷为通达东西商路,曾下过剿灭各处路匪的诏令,”方玠道,“你们既然能在并州辖地上立寨,屈大当家的又说七年前受过某人的恩惠,看来与前任知州卫朋脱不了关系。可卫朋早已经调任云中郡,寨子还未被当地官府剿灭,只有一种可能,另寻了魏家当靠山。”
“我猜对屈大当家有恩的是卫朋,而你,是魏言真正的线人。”
“也正因为有你的存在,他才能活到了今天。”
第五程脸色苍白地看着他,镇定道:“不错。大哥不知道官场的人心险诈,我又怎会不知?我们这等人能不能活下来,靠的是上面的老爷肯不肯高抬贵手。魏家答应过我,只要我能办得了这件差事,就在州试里给我一个名额,推荐我去参加洛京的春闱。”
言及此,他苍凉笑了一笑:“我姓氏中有个第字,每每被人嘲笑姓第又如何?还不是每次考试都落第?可你知道的,纵然朝廷有科举,还不是为那些公卿子弟准备的?”
皇帝施恩于天下,要在民间搜罗英才,可他连州试都通过不了。
州试还不是那些地方大族把持的?
都说“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纵然是田舍郎,也是一乡一镇大族的儿郎,而有的人,苦心煎熬十几载,从一开始,根本没有到洛京去参加考试的机会。
他原以为卖了良心,就能得到一张入场的名帖。
“原来都是骗我的,”第五程垂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恨道,“那些世家大族根本不屑于用一个考试名额来换取我的效忠。魏家只想榨干净我的价值后再让我死,他们只要抛出一个虚幻的诱饵,就有的是人为他们卖命!”
方玠看着他,叹道:“你我何尝不都是卒子?”
为了帝王业,前世他的父兄连同十万胤朝儿郎都葬身在北遇关。
但现下不是多言的时候,方玠袍袖一拂站起身来,冷静道:“我喜欢与聪明人合作。无须你送我至洛水,只需要你保下那条商船之人的命——恐怕很快,官府剿匪的军队就要出动了。”
第五程点头道:“我方才已经吩咐弟兄们去劫船了。这就给他们递信,让他们留下船上的人命。”
*
午时,船行河上,回雁河流入卧虎山近前。
水路平缓,因为有山在侧,河流在这里漫成了一处湖泊,四顾茫茫。只要过了这方水域,往东南走过下游的一段狭窄急流,可折入大河卫渠。
木兰船在苍茫水面上航行,容虞持了尔绵远的千里瞭筒,观察着前方局势。
如果这一线生机没有着落,他计划往北登岸,去见卫朋——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了,不到四方绝境万不得已的地步,容虞并不愿意走这一步棋。
瞭筒里,只见水流潺潺,风平波静,好一处静谧的世外桃源。
容虞着重去看他们将要往东南折入的河道。
尔绵远的瞭筒是他行走南北的爱物,用的是西域极西处传来的琉璃片,远处清晰可见。容虞顺着镜片细察,在河道中央,看到了一处缠绕着荒草土色的河心小岛。
仔细看了,觉出突兀来。依照水势,这里应该不会形成天然的岛屿。
容虞去唤尔绵远:“你经商从回雁河过,有看到过这样的一处水心小岛吗?”
“我很少往南方去。”尔绵远摇摇头,颇为遗憾,“大部分的货物在胤国的北境就能出手,我大多数时间走的都是陆路。”
这次准备去洛京进献宝物,为了赶时间,他才提前准备了货船,没想到正用得上逃命。
容虞哑然,大胤南部开发未足,若说天下的富贵人,除了洛京的天潢贵胄们,只有北境的六姓之家了。
洛京关系盘根错节,异乡人到那里行商多有不便。尔绵远的宝石香料之类,多是卖给北境的豪强们。有能力大量采购的高门豪族,若有意,再凭借着关系网销往洛京。
容虞继续拿起瞭筒,重新去观察小岛旁边的水势。
凡事因势而成,不符周围水势的,它的存在必有异常之处。
“不对!”
木兰船又行得近了些,容虞心下警铃大作,告知尔绵远:“且慢些行船,先看看那里有什么玄机。”
尔绵远自去吩咐舵手,待他回过头来的时候,一看之下惊叫出了声:“郡王,那个小岛会动!”
突然生变,容虞也看到了这处异动。
而他从瞭筒里看得更为清晰。
前方由湖入河的水路上,那中央原停滞有一处并不起眼的小岛,方才乍一看似是常见的白蘋之洲。可不知何时已经剖为两半,裂隙飞快扩散,竟然还在飞快地向两边移去!
似乎底下有传说中的神龟在背负着岛屿快速前行。
容虞沉声判断道:“不是岛,是船。两船反向而行的拦截水道之法。”
在水战中有一种断绝水路的方法,用来设置锁江链阻拦过路行船。简单来说,就是在水道两畔各放上一艘船,两船用千钧锁链相联系,用船只进退来控制锁链的升降。
容虞只听说过大胤南方江海上有这等水战之法。
今日亲眼所见,拦江船居然能饰以草土,在前行路上伪装成岛屿,而且能伪装得如此惟妙惟肖,若不到近前,若不是瞭筒,只怕还以为是什么鬼斧神工的造化之力。
瞭筒的所见的小岛,是两艘外形不起眼的船披着土色草堆装扮而成。
估摸着是有人潜在里面操纵,时刻观察着对方来势,只待等他们近前,载着锁江链首尾的船只向两岸快速分开驶去。
果然,伴随着拦江船的分开,瞭筒中数道铁锁链也宛然出现。
容虞纤眉微沉,这决然不是草莽之中会有的手笔!
看来是印证了尔绵远所说的话,他在集市中被袭击,在幕后人看来只是一个微小的变故,可以随手抹去的意外,却不料因为他的身份,惊起了这等波澜。现在对付尔绵远的,和之前对付自己的,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出手。
“调转航向,退!”两人确定了有锁江链的存在,方才已经减过速,尔绵远连忙先喝令调转方向。
还能来得及么?
容虞补充了一句:“不要直接掉头,先往侧边行。试试能不能凭借舟艇冲出去。”
锁江链既然出现,来路定然也是凶险重重。
手中的塞外千里瞭筒转了个方向,容虞向来处看去。
乍一看并无异常,有数条小舟穿梭,看上去似打捞鱼虾的普通渔船。
北地赋税并不轻松,农闲时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沿岸的民众们在渡口做些摆渡生意,或者索性乘着渔船去网鱼,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但这种时候,前有锁江链,后头却是看似普通的渔船……
异样的感觉攫夺了容虞的心头。
尔绵远接过瞭筒,在他回看的时候容虞略歇了歇眼,忽而察觉出不对来。
方才只见小船,但舟上无人!
“尔绵王子,你能看到船上的渔家吗?”
若只是捕鱼,没道理躲在舱室之内不现身。
尔绵远在容虞身侧,正顺着瞭筒往那处张望。听容虞出言提醒,他疑惑不解地喃喃:“再远处有人影……前面的这些不似有人乘。这小舟构造这么奇特,难不成是木牛流马的法术?”
木牛流马是古时的一种机关术,用机关来代替马力,运输粮食。
来不及去纠正他词语的误用,容虞直觉到了恐怖气息,他蹙眉下了决断:“我们不能回头,往北偏航走,务必要躲开这些漂流的小船,必要的时候弃舟登岸。”
作者有话要说:前世楚王的功能之一:给皇帝挡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