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疑了然兄长一直在担忧畏惧的是什么。
北地六姓以陆年马首是瞻,因为陆年握了最大的筹码:他的妹妹陆岁受封贵妃,为嘉应帝诞下了皇三子容昭,一旦来日三殿下登位,陆家的权势将会是炙手可热。
以皇帝舅父之身,甚至……可以谋国。
可陆年在魏言与卫朋之争中,看似偏向魏家,实则因为卫老太爷的关系,他更欣赏卫朋这个野心勃勃的小辈。
嘉应帝这边刚有风声要请陆年登相位,陆年即动了将卫朋调去京都历练的心思。
那可是兵部的空缺啊……
兵部,掌天下军卫武官选授,掌舆图、武库,还有各地的车驾交通。
当年卫朋能以国朝官员避轿的惯例逼着魏言让路,眼见政敌现在要调往兵部,管理天下舆图及驰道,谁人还能坐得住?
卫朋通过马场操纵的那些事,只要和马场联系断干净,走私案如何定夺且看帝王心思,而魏言是要在这上面加一把火,逼得嘉应帝不得不面临对卫朋的处置。
他要他身死族灭,再无苟活的可能。
为此全然不顾家族亲眷的性命,哪怕他与卫朋相争起始于为家族声名争口气,现在已经到了置家族于危地、亦分毫不惜的境地了。
魏疑最爱呼朋结伴,看重“自己人”间的义气和豪气,他对内对外尤其分明,知道魏言对付卫朋,甘心冲上前去打前锋,可现在魏言为了灭口,刀刃对准了自己人,似冷水泼头猛然酒醒,他开始重新考虑此前计划的可行性。
越想越觉得族兄计策的疯狂。
同时,惧意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这回魏言是要灭口涉及此事的魏家人,那么下回呢?
自己是他手中的一把刀,会不会也有弃掷于地的那一天?
*
屈勇令第五程去遣散寨中兄弟,而他自己,无妻小家室拖累,也无意于钱财锦绣,只舍不得埋藏的好酒,就地挖了数坛,转而过来找方玠。
旁人只顾逃命,而两个穷途末路之人,或许能做一时的酒搭子。
第五程劝他少饮的话,他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都到了这个关头,还顾忌这些微末事情做什么?
方玠看着他去而复返,略扬了扬眉,并未答话。
屈勇斟了一碗酒:“你不怕死?”
方玠脚上还留有沉重铁镣铐,以防止他逃脱。他低头笑了一笑:“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真是凑巧。”屈勇叹了一句,“我也是。”
两人理解的生死当然不一样,但方玠知道。人力渺小,被天意和世道逼到无路可走之处,那是比死还要难受的事情。
一时酒苦,愁未销尽,坛已见底。
草莽之中比的无非是那几样,比谁喝的酒最多,比谁磨的刀更快,比谁杀的人更显赫。
偶尔在酒酣兴浓、触动情肠处,也会比比谁的命更苦。
“我的娘亲姓曲,”曲勇带着醉意道,“我都快忘了她长什么样子了。喏,其实她和你们这些贵族公子哥儿有点相像,文文气气,说话不慌不忙的,还识得字。”
时下能够读书的女子不多,方玠猜想她可能出身富贵,而且父母也不是迂腐之人。
“她教过我认字,我学那些有什么用?听说皇上下旨开了什么考试……啊,科考,可我娘家里犯过事,我爹又是个商户,对,就是贱籍……”
他明亮的眸子溢出哀伤酒意:“贱籍哪里有什么出路呢?”
有些人千杯不醉,喝得再多宛如白水,依然能保持神志的清醒,譬如方玠。
有些人喝酒不会现在脸色上,越喝眼睛越明亮,气度越豪迈,看上去是千杯不醉,实则虽不至于失态,可胆气已经被浇上来了——譬如曲勇。
落草为寇,有些是犯了律法,被朝廷通缉;有些是贪图金银与锦缎,不肯走安稳营生的路子。
曲勇不爱金银饕餮之物,没有成家娶妻生子,闲暇时,唯独爱喝酒。
草莽之酒不够精细,本不容易醉,可他这一天遇到对了脾性之人,意气相投,不知不觉就喝得多了。
方玠陪他饮,他面容温和,委婉道:“从军。军中不拘出身,君当大有作为。”
曲勇拍了一把桌案:“老子下辈子再跟你去从军。这辈子,唔……我受了人家的恩惠,这辈子总得先把恩还完吧。”
方玠低叹:“对你施恩之人,大抵也没想过要你以性命回报——要你以性命回报的,分明是别有用心,怎么能算是知遇恩人呢?”
碗中浊酒已空,他晃着空荡荡的粗碗,袖子撩起,半分没有贵介公子的架子。
曲勇道:“你哪里晓得那么多?从前啊,我爹经商赚了些钱,在老家买了十亩良田,可同乡的官吏偏偏说商户不能购置好田产,将我爹投了狱。我一气之下杀了那仗势欺人的吏员,就此落了草。七年前,我爹娘去了,我是个在逃的犯人,连给他们买张薄席都不能,是那位大人放了我一条生路,给我压下了案底,让我尽了孝。这怎么能不算恩呢?”
他抬首欲饮,等了片刻,碗中却一滴酒也无。
这个凶悍的匪首愣住了,此时的神情和失了收成的庄稼汉没有什么区别。
“罢了罢了,反正照你说的话,他们要你我死,我合该将这条命还给恩人了,还藏着那些酒做什么?”
曲勇唤了一声:“老九,拿酒来。”
良久没人应声,曲勇又唤了几声,却是文士模样的第五程闻声走了进来:“大当家的,老九贪了几杯酒,醉了。我来给您拿酒。”
方玠浅笑起身,优雅地伸出手,示意第五程将酒递给他。
第五程瞥过一眼没搭理他,自顾自走上前来,将抱着的酒坛放在屈勇前头破旧的木桌上,叮嘱道:“大当家的,你可别多贪了杯,咱们今天还有要事呢。”
说罢,他以眼神悄悄看过方玠,多了几分谨慎的打量。
“方家公子,草莽之酒太过粗砺,怠慢了。”
方玠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笑了笑,又从容坐下,颇有些高深莫测的意味。
直到第五程退了出去,他才问了一句:“粗砺之酒更容易醉人,是也不是?”
第五程没回头,敷衍地对他拱了拱手,大步流星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方玠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眉目间若有所思。
“大当家的,”他斟酌道,低声相劝,“也不至于如此意气消沉,事情还未到末路,凡事依然需你去主张。况且,你就不怕这个老八……背叛你么?”
曲勇抱过酒,正在试图拍开酒坛的泥封,他已带了三分醉意,听闻此言不觉怒气上涌,反问:“你以为我是贪生怕死才来和你喝酒的?我不是那等鼠辈……只是可惜了这点酒,小的时候啊,粮食还不够吃,哪里舍得用来酿酒呢……”
他颠三倒四说,笑叹里有豪气过后的萧瑟苍凉之意。
“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谁又会到这里来呢?”
他顿了一顿,似是清醒了些许,十分笃定道:“至于老八,他不会背叛我。你不知道……他是这个寨子里最聪明的人……”
“很有可能是。”方玠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他似是读过书?”
“是了,他还考过秀才呢,”屈勇的眼睛更亮了,今日的酒比往日的都要醉人,他喃喃道,“那些庸人们总嘲笑他姓第五了还总是落第,当秀才有什么好?不给世家当狗了,还不是去给那皇帝老儿当狗?谁都想当人啊,可要想在这世道里当人挺起腰杆,还不得先把自己的良心给卖了。没有良心的人,还能叫人吗?”
“方三公子,对不住啦,”他指指自己的心,“我知道方大将军是好人,可惜为了那天大的恩情,我只好将自己的良心给卖一次了。”
*
夏初且松了一口气。
来得近了,果是军中之人,他持了王府名牒上前,叙过礼。
更让他大为惊喜的是,居然是离得最近的河东道驻军,得到了天子旨意,分派一个营的兵员,欲要到达并州协助搜寻并彻查郡王遇刺一事。
为首的指挥使唤作都秋,年纪尚轻,观之却处事老练。
与他共行的是帝都的内宦来使。
夏初当年与母亲游历行医,见这小将不是北地高门六姓的姓氏,先有了几分好感,又听闻有天使偕行,皱眉立刻下了决断,将方玠一并失踪,及追寻到的踪迹尽数告知于都秋。
他虽然不常理俗事,可那日听容虞言语,知道方玠来到北地是皇帝的意思。
若不是他的病人,区区一个方玠,他根本懒得去关心。
可谁叫郡王和他一起失踪了呢?时至现在,也只有皇帝的人马可堪一信了。
“你是说,你们还发现了一个没有躯体的头颅?”
“我是医士,据我观察所得,” 夏初将方才看到的信息尽数道来,“应是利器斩下的,时间在昨日午后,和郡王遇刺的时间相差不远。”
都秋深黑色的剑眉皱起,脸上却没有什么为难之色,断然道:“来人,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