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玠“看”向他的方位,倒不在意他的诘问,毫无芥蒂地冲他歉意一笑,适时地闭了口不言。
他自然也有难平之事,难解之憾,其恨锥心刺骨。
三个多月前,当他“醒”来的时候,是身在京郊的灵净寺。
犹记得前世十岁那年,他第一次随嘉应帝在灵净寺听了垢高师讲经。双眼勘破三千红尘的了垢大师对他说道:小公子脸若莲花,有三分佛性,习佛可得护佑一世平安。
嘉应帝哈哈而笑,笑完不置可否,侧头去问方玠的意思。
彼时年幼的方玠认真道:“好男儿当持劲弓,策良马,为君王分忧。”
尚年轻的嘉应帝听闻此言,转而与了垢大师叹道:“吾家三郎好志气。”
今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前生二十九岁方玠的魂魄回到了十九岁的方玠体内时,了垢大师念了一句佛偈,眉目慈悲,当着嘉应帝的面,竟是又问了他可愿随之习佛。
方玠于是跪地道:“既食君俸禄,当为君王察见渊鱼,还水至清。”
他早已明白,国朝之祸不在边患,在于朝野与人心。
嘉应帝一时诧然,片刻一叹,这才顺势允准了他进察鱼司之事。
入察鱼司后,他主动请缨的第一件事是赴塞外马场调查。在云中郡将近三个月,和北境江湖人打交道这些时日,方玠看到了庙堂与战场之外的草莽。
草莽之中,最不缺意难平之人。
千里马常有,当世何无英才?只恨明珠遗于民间,劲松长于涧底,经尘世的劳碌蒙灰,被世家的只手遮盖。
还水至清,当先要紧的是肃清吏治,让朝廷有人才可用,洛京政事堂的文书能传达天下,推广施行。
方玠心存此事,一路上也刻意去搜罗熟悉北境的人才。
寻常匪寇,多是没了生计活路的百姓落草而成,而那位自称“老八”的文士,听起言语似是识文断字的,有眼力,又在此地有着靠山,何以也和盗匪混在一起?
他出言试探,但那人警惕心极强,显然不欲与外人有过多牵涉。
*
容虞手中握着未旋开的“柳绵”,沿着来路而归。
晨曦微微亮,长夜已是过去了。
先前那些搜找他们的匪徒早已经如溃水般悄然散去,如他所料,这些人并不是寻常百姓,行事也避着明面官府,既然找到了人,不愿多暴露踪迹,乌泱泱地自顾且去。
自昨夜自己和方玠一起惊乱流散,追击者应是知道有两人。再或者,若是为了方玠手中的证据灭口,幕后人也该知道方玠与昨日与自己在闹市中同行交谈,该要赶尽杀绝才是。
何以只方玠一人现身,就引得匪徒退去了呢?
此番变故原由惊马而起,两人当时下意识地以为是马场之人所为,并州官府或许在其中也有所牵涉,为的是阻碍方玠进京,毁去物证人证。
可现在,容虞不得不想到另外一个可能。
那惊马是冲着自己而来的,换言之这场杀机,起先要对付的,也只是自己一人而已。
若不是和方玠邂逅,没有方玠及时救助,他或许就要殒命在马蹄之下。
方玠救了他,两人一路往西北方向而行。惊马原不是十拿九稳之事,幕后人见此变故,改换了策略,有人伪装追击,逼着他们入河原荒野,后放火燎原。
既然是针对他的杀机,布置必当缜密。一则惊马,二则放火,这些都可以伪装成意外之事。
但想要掩盖去人为的痕迹,就注定了这些“意外”不能保证一定杀死他。
于是或许是为了确认,以防万一,在这些之后还留有后招,即若他们逃出,在火海中不见尸骨,只可能是顺河漂流而下,这才吩咐匪徒们顺着回雁河下河找寻。
借着绿林匪徒之手行事,事后毁灭证据也简单,
谁会这样处心积虑地对付自己?
自己一介无实权的藩王,会跟什么人结仇?
容虞不由得想到一个可能,既然搜寻自己的蛮士前生曾见,那么前世和今世针对他的,会不会是同一拨人?
方玠李代桃僵,给他留下了找寻线索的时间。
一定不能辜负他的希望才是。
容虞叹口气,他又想到那个要跟他千金买马的塞外商人,是真有奇人异士,能看透些什么冥冥中的因果?还是那人暗藏心机,也在这些事情上有所牵扯?
知道王府众人定也在全力找寻自己,他们人在明处,幕后人暂且不敢有太大动作。何况自己孤身一人也难起多大作用,容虞权衡过后,决意逆着来路而回,先和王府众人会合,便是沿着回雁河的方向至西。
他身上披着方玠给的那件大氅,是北地客商的装束。
再稍一伪装,若遇上行人,可假称是遇上匪徒又逃脱的孤身行商。
衣服贴身轻暖,只是一路上又是火燎又是浸水,纵然烤过了,在轻暖之中依然有着极淡的血腥味。
不意与他分别如此之快——容虞暗暗道:等着我。
我会去找你。
等我来救你。
*
而并州驿,长夜未尽时,一场暗中的劫持和审讯悄然发生。
在归家路上被人打昏,等到罩头的麻袋被粗暴拉拽取下,借着阴暗小巷的火光,王六入眼看到的,就是冷着脸的陈茸。
他在立县做市监吏已久。这里客商往来,都是精明人物,知道小鬼难缠,哪里敢不敬着他?
那日被他拦下的少年人神色凶煞,恶狠狠道:“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陈茸手里持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弯刀,看上去像是混不吝的市井泼皮。
王六欺他年幼,又知道他上次好说话,吓唬道:“我是朝廷官吏,哪怕昨日拦了你,也是秉公办事。你们就算是郡王府,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吧?你可知道魏大人在此……”
“我管你什么公还是私?”陈茸反驳道,眸色凶狠,眼底却依稀有泪光,“主子出了事,眼见我也是活不成了,能拉一个垫背就拉一个。你不肯说,咱们还有的是时间,在你其他同僚发现你失踪前,足够我先将你身上的皮肉全都割下来,丢出去喂野狗!”
他在并州管辖地大咧咧地私行审讯,倒真似不把自己安危放在心上。
见惯了官衙市井之事,王六色厉内荏,最是惜命,知道他们这些小吏平时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可在大人物那里也不过是蝼蚁,捏死了就捏死了。
何况陈茸是真拼了命,想要和他同归于尽。
他连忙求饶道:“我说,我说。”
一刻钟后,陈茸走出去找夏初:“夏叔,他招了。说是昨儿个午后和同僚刘老二吃酒,刘老二多喝了几杯,含糊不清地跟他说,有个行商塞给他一些银钱,让他只要见到了从北方来的牵着通身漆黑黑马的人,就去寻一寻晦气。”
夏初眉心一跳:“是追赶小主君的两人之一?”
“是那两个死去市监吏中的一人,”陈茸点点头,眉目间忧色和恨意不减,“王六还当是行商之间的纠纷,没当回事,刘老二请他吃了酒,以后遇见什么事了,他也愿意给几分方便,见刘老二他们去追人,主动拦了我。”
“谁知后来主子失踪之事闹得这般大,他怕极了,刘老二也莫名其妙叫烧死了,这才知道自己摊上了大事。”
王六以为是顺手帮同僚,才出手拦了陈茸,却也阴差阳错使得陈茸脱离了危险。
可惜陈茸根本不领他这个情。
容虞在眼皮底下失踪,又逢野火,他心急如焚。
“这几个市监吏并不知道小主君的身份,”夏初拧着眉,“若是知道,他们也不敢这么行事了。北方来的,牵着黑马……你和主君难不成是遇到了哪个不长眼的行商?遭了他们的忌恨?”
云中郡望锦郡偏北,风又盛,郡中风行的衣着是衣领稍稍偏高一寸。
刘老二等人在衙门久了,应是看衣识人,看出了容虞是从北方来的,所以拦下陈茸的王六才会随口说“管你是云中还是望锦大郡”之语。
容虞生性简朴不喜奢华,衣上无纹饰,许是被当成了普通的富家儿郎。
“行商,有了!那个异族人。”陈茸忙把遇见宛氏商人的事情说了一遍。
夏初的眉更沉了,脸皱成一团:“我和外族商人打过交道,他们走南闯北的,又是异国他乡,最讲究一个和气生财,怎么会因为买马不成就去得罪郡王呢?”
陈茸哭丧着脸:“都怪我撺掇着主子去骑马,才生出这等事,我爹会杀了我的——等等,马!”
他眼神豁然一亮:“马……我有办法找到主子的踪迹了——夏叔,你回头跟我爹说一声。”
他怎么忘了,小黑马载着郡王跑了,可小白马还在呢!
*
并州东,山寨里,匪首终于姗姗来迟。
隐约亮光一闪而逝,应是有人推了门进来。
“听说,你要和我谈买命钱?”
这人的声音英豪爽朗,听起来年纪尚轻。
他显然比老八要不惧武力,唤人先将方玠手中绳索松开,粗糙陶碗满上一碗酒。
方玠蒙眼黑布未去,他在黑暗中从容一敬饮下:“正是。旁人用多少金银买我的命,我可出十倍之数。”
匪首哈哈大笑,饮尽了杯中酒,“啪”的一声陶碗摔掷在地四分五裂。他大步往门窗畔走去,见隔墙无人,才在冬日黯淡的晨阳下回过头来。
“我满寨兄弟们的身家性命,生计活路,父母亲族,你也能出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