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一道暗信进了御书房。
梅云安看了内容后,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唤来暗卫仓促叮嘱了几句,便换了夜行衣,连夜纵马出了宫门。
夜风冷硬,呼啸掠过耳畔,梅云安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有什么超出掌控的事要发生。
好端端的,俞尽舟为何孤身去了城西废井?
傀儡人一事,城西废井已无有用线索,这个时间避开所有人……
梅云安不愿深思,攥紧缰绳,马鞭挥舞得更急促了些。
……
与此同时,俞尽舟刚刚入了废井。
手中的火把便是这漆黑废井中唯一的光源,晃动的火焰映得光影绰约,缓慢朝着图腾的位置推进。
俞尽舟想着,或许当时他看到那图腾就觉得头疼不是巧合,或许……真的和他那些断层的记忆有关联。
可随着火光照亮那片地面,俞尽舟脸上的神情也骤然冷了下来。
那图腾……被人刮掉了。
凌乱的剐蹭印痕交错纵横,显然来人剐得很仓促,毫无章法可言,目的,就只是毁了这图腾,使后来者看不出一丝一毫原本的样貌。
“呵……”
俞尽舟寂然冷笑,心说暗中之人还真是心思缜密,都猜到他会到这个地方来了?
其实没来这里之前,俞尽舟已经拿着上次来时描摹下来的图腾看过了,但是没用,再也没找到当时那种头痛欲裂,却记忆浮现的感觉。
所以俞尽舟想着,或许这废井里的图腾是用了什么特殊手法画下的,才会带来特殊的效果,只可惜……现在什么都没了。
“俞尽舟啊俞尽舟,你的身世到底是有多神秘啊……”
黑暗中,俞尽舟眼底满是疲惫,原身留下的烂摊子,可真不好收拾。
原身倒是拍拍屁股走人了,留下他这个半吊子想破脑袋。
既然这里已经没有了想要的东西,俞尽舟也没打算久留,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突然瞥见一抹黑影在后方的通道拐角处一闪而过。
“什么人!?”
俞尽舟反手就将匕首甩了出去,却被那人灵巧躲过。
待俞尽舟追过去时,人早就跑没影了。
忽地,俞尽舟感觉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捡起来一看,竟是一枚长命锁。
这长命锁精美小巧,由金银宝玉打造,上方錾有吉祥文字,看着规格样式,一看就是给小孩子戴的,而且,身份尊贵。
“舟……?”
俞尽舟眉头微蹙,指腹抚过长命锁下方极小的字样,正是“舟”字。
这个“舟”……和他有关吗?
“锵——!”
废井上方倏然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声响,似乎是有人交了手。
俞尽舟眸光一凛,三两下飞身出了废井,刚一露头就看见身着夜行衣的小皇帝被一黑袍人一脚踹飞。
反观那黑袍人的肩膀,也中了一支袖箭。
一旁的草地上还插着几只半截儿的袖箭,想必他方才听到的声音就是黑袍人斩断袖箭发出来的。
“俞尽舟!”
梅云安怕夜色太黑俞尽舟没认出自己,连忙捂着被踹得生疼的肚子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本想下死手的黑袍人忌惮地看了一眼已经朝这边跑来的俞尽舟,转而摔碎了一个瓷瓶,顿时有大量的浓烟扩散,掩护他撤离。
“屏息!”
俞尽舟担心那烟雾有毒,顾不得太多,单臂夹起小皇帝,迅速带离了这片区域。
……
到了安全地方,俞尽舟多少带着点火气地把小皇帝扔在了地上,语气不明道:
“陛下这么不放心臣,大半夜的,亲自跟踪到这来?”
“我……”
梅云安想要辩驳,却又找不到什么好理由,毕竟,他的确是跟来了。
相视无言,梅云安就这么坐在地上,一手暗戳戳揉着肚子被踹的地方。
俞尽舟垂眸看了一眼小皇帝,又摩挲了两下手中的长命锁。
他要想查这东西倒算不上多难,但若这东西当真和自己有关,他一旦查起来,势必让暗中之人觉察到,他是真的对自己的身世上心了,到时候,被动的就是他。
“若陛下肯帮臣一个忙,今日跟踪臣的事,臣便不计较了。”
俞尽舟撩起衣摆蹲下,与梅云安平视。
梅云安看出俞尽舟眼中毫不遮掩的狡黠,那里面还掺杂了几分他看不懂的阴恻,仿佛,他若是不答应,俞尽舟就会将他埋在这荒郊野外……
“何事?”梅云安听见自己问道。
“帮臣查查这东西的来历,要找可信之人去办,至于何为可信之人,陛下应当明白臣的意思。”
俞尽舟将长命锁放在了小皇帝的手中,倒不是他信得过小皇帝。
而是他觉得,暗中之人既然早就将手伸到了乐安城,伸进了皇宫,那么这场阴谋针对的就不会仅是他一人。
小皇帝必然也置身其中,只是……小皇帝现在还未察觉罢了。
“长命锁?”
梅云安疑惑地打量着手里的东西,片刻后,神色复杂地抬头看着俞尽舟,语出惊人:
“你……何时有的子嗣?”
“……啊?”
俞尽舟有那么一瞬间是懵的,反应过来满脸无语,暗道小皇帝这都什么脑回路,这要是给他孩子的,他还让小皇帝查个什么劲?
梅云安看到俞尽舟的反应,茫然道:“这是小孩子的东西,难道不是……”
“陛下要不再仔细看看?”
俞尽舟托着梅云安的手,往梅云安眼睛底下凑近了些。
眼神不好使,就离近点好好看!
手背上微凉的触感让梅云安有些不自然地眨眨眼,却也看清了长命锁上的字。
“……舟?俞尽舟?”梅云安瞬间蹙起了眉头。
才刚得了俞尽舟并非玄晟国人的消息,这么快就冒出来一个刻着名字的长命锁。
这绝非巧合,一定是有人在引导俞尽舟发现什么!
“臣若是搞清楚这字代表着什么,就不必让陛下帮忙了。”俞尽舟说道。
梅云安眼底闪过一抹狐疑,“摄政王……信朕?”
“嗯。”
俞尽舟回应的可以说是模棱两可了。
毕竟,换做是他,要是找他帮忙的人说不信他,他是不会帮这个忙的。
梅云安拿着长命锁的手紧了紧,抿了抿嘴道:“可朕曾给你下过毒。”
“说起这个……”俞尽舟话锋一转,目光凌厉地凑近梅云安,“陛下可有印象,先帝曾赏过臣什么特殊的东西?比如……让专属于先帝的太医为臣诊治?”
“这……”梅云安面色微冷,“摄政王知道的,先帝在位时,朕只是个死了都不会有人过问的落魄皇子,就算真有这等事情,定然也是秘密进行,朕自然是不知的。”
俞尽舟一怔,是了,当时的梅云安别说是接触皇室秘辛了,怕是还在皇宫的某个阴暗角落里,挣扎求生吧……
“回宫吧,若是陛下查到了关于长命锁的任何线索,记得告诉臣。”
俞尽舟无意勾起小皇帝灰暗的过去,当即岔开话题,打算回去。
“等等。”
梅云安想起了什么,突然伸手拉住了俞尽舟的手臂,却看俞尽舟隐忍蹙眉,顿时想起俞尽舟的伤还未痊愈,连忙松手,“抱歉,你的伤……”
“无碍。”
俞尽舟差点没绷住表情,喉结微动,问道:“陛下还有事?”
梅云安见俞尽舟面色如常,这才继续道:
“朕突然想起,当年你刚被先帝带回宫中时,宫中曾传出了些许流言,说……你身中奇毒,药石无医。
可先帝却对太医署下了死令,不惜一切治好你,这其中细节,朕当时尚且年幼,无从得知。”
但就梅云安自己对先帝的了解,先帝并非菩萨心肠,断不会如此紧张一个来历不明的半大孩子,毕竟已经是十几岁的年纪,收做义子,养不熟的。
梅云安登基后,也曾好奇过俞尽舟的身世,可不论怎么查,都是无果。
“……身中奇毒?”
俞尽舟眉头紧锁,眸光晦暗不明。
“怎么了吗?可是有问题?”
梅云安见俞尽舟神色不对,想了想说道:
“朕当时也只是听了扫撒奴才们嚼舌根子,你也知这宫中流言,大半都做不得真。”
俞尽舟心累摇头,苦笑道:“并非是有问题,而是……我不记得。”
是了,原身的记忆中,根本没有这一段。
“不记得?”梅云安疑惑侧头。
“嗯。”俞尽舟点点头,“我只记得,当年我于战乱中濒死,得先帝所救,醒来后却不记得自己从何而来,先帝曾言我有治军领将之才,便将我留在宫中培养,为国效力……可中毒一事,我并没有印象。
以您当时的境遇,这等流言既然能传入您的耳朵,那就定然不是空穴来风,我的记忆……或许有问题。”
梅云安瞳孔一缩,他只知俞尽舟是玄晟国开国以来唯一的异性王,他天赋异禀,凡事悟性极高,小小年纪便手握几十万大军,战场之上所向披靡,自俞尽舟领兵之后,凡有战事,绝无败绩。
可他从未听人提起过俞尽舟的过往,又是如何坐上这个位置的。
俞尽舟口中草草带过的‘留在宫中培养’,又要经历多少蹉跎,才能成长到如此地步?
难道……就因为先帝的救命之恩,俞尽舟便披上铠甲,四处征战,只为报恩吗?
先帝驾崩后,辅佐他上位,也是为了报先帝的恩?
梅云安心里头说不出来的憋闷,看着俞尽舟落寞神游的模样,将长命锁妥善放入了怀中,认真道:
“长命锁的线索,朕帮你查,至于你方才说的事,朕会暗中去探,但……时隔已久,朕也不能保证什么。”
俞尽舟没想到小皇帝答应得这么痛快,“那便……多谢陛下了。”
“不必。”梅云安托住俞尽舟正要作揖的手,眸光深邃地望着俞尽舟那双轻易不曾流露心底情绪的眸子,意味深长道:
“朕也很想知道……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