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梅云安惊愕发觉,自己是在俞尽舟的怀里醒来的。
更让梅云安无法接受的是,俞尽舟老老实实地躺在属于他自己的那半边床上,而梅云安的这边,却是空出了一大半。
很显然,是他梅云安钻进人家怀里的。
“!!!”
梅云安呼吸微窒,下意识地想要抽身离开。
可不知是他的动作大了,还是俞尽舟身上有伤睡不好,他才刚把手从俞尽舟腰上拿下来,俞尽舟就睁开了眼。
“……”
“早啊。”
俞尽舟似乎有些睡迷糊了,完全没有意识到两人现在的处境,甚至还很客气地打了招呼。
“早……”
梅云安趁着俞尽舟没反应过来,迅速起身挪回了自己的位置。
要问为什么不直接下床……那就是被睡在外侧的俞尽舟挡住了。
“哈……”
俞尽舟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气,为了不碰到伤口,以一个极其僵硬的姿势坐了起来,看得梅云安好几次都想扶一把,但因为刚才的尴尬,到底是没伸手。
坐在床边缓了半天,俞尽舟这才算是回魂了,后知后觉地扭头看向梅云安,狐疑道:“昨晚……”
“昨晚睡得可好?”梅云安抢先一步打断俞尽舟。
俞尽舟眉头微挑,狡黠地眯了眯眼睛,他刚睡醒反应是慢了点,但不是把脑子睡丢了。
“昨晚……好像鬼压床了,睡得好累,总感觉身子被压着,动也动不了。”
说完,俞尽舟还故作回味地嘶了一声。
梅云安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僵住了,干咳一声火速下床洗漱,为了遮掩尴尬,开口的称呼都变了。
“摄政王,鬼神之说不可信……”
“……”
俞尽舟嘴角微不可见上扬,愈发觉得小皇帝逗弄起来可太有意思了。
趁着现在小皇帝还没变成后期的威严冰坨子,能给自己找点乐趣,就找点乐趣吧。
……
因着担忧襄州外围也有对方安排的眼线,俞尽舟和梅云安收拾妥当之后,并没有知会老汉一家,只留下了一些值钱且不会惹来麻烦的物件儿,不告而别。
树林外,秦放早早等着了,此次出行已然暴露,是以返回乐安城的路上不宜大张旗鼓。
“陛下会骑马吧?”
俞尽舟看着面前的三匹高头大马,均是良驹,但却是烈马,他只知道小皇帝箭术不错,却不知骑术如何。
梅云安淡淡地看了一眼俞尽舟,选了一匹通体雪白的马,利落翻身上马,衣袂飞舞间,姿态洒脱。
俞尽舟轻笑着点头,话不多说,飞身跃上梅云安一旁的黑马,双腿一夹马腹,顿时惹得马儿高高扬起前蹄。
在一声嘶鸣声中,三人纵马疾行,抄近路直奔乐安。
……
与此同时,乐安城内某处。
“大人,一切都如您所料。”一黑袍人低眉俯首,立于书案旁。
“很好,那两位,可启程了?”
被称为“大人”的黑袍人正端详着书案上展开的地图,若是此刻俞尽舟见了,便能认出,那正是骊洲城的地图。
“已经启程了,不出意外,日落前便可抵达乐安。”
黑袍人恭敬汇报,末了却有些不甘地置喙道:“只可惜,折了一个吕文殊,又暴露了襄州的布局,还是没能把俞尽舟留在那。”
“没什么可惜的,若是这点陷阱就要了俞尽舟的命,我们也用不着筹备多年了。”
“大人”拿了砚台放在了地图上的某个位置,沉吟片刻吩咐道:
“燕绮手里的信筒现在应当已经在俞尽舟的手里了,你通知骊洲城那边,是时候动手了,只要俞尽舟对自己的身份产生怀疑,必然与小皇帝离心。
以小皇帝现在的手段,没有俞尽舟从旁协助,他平不了骊洲城的事,小皇帝不是想做一代明君吗?既想做明君,就不该放弃自己的子民吧……
那就让我看看,小皇帝是要自己的命,还是要百姓的命。”
“大人英明,属下这就动身。”
黑袍人眼底闪过一抹阴鸷,悄无声息消失在原地。
空荡的密室内,“大人”拉开书架,露出一幅仅有背影的画像,那画像早已斑驳泛黄,甚至还有几处被烧黑的痕迹,只依稀能看出是个器宇不凡的男子在树下下棋。
一声叹息带出无限追思,“大人”缓缓伸手悬空拂过画像,像是想要触碰,却又不敢造次的模样,开口的声音透着几分不易觉察的颤抖:
“主上之所愿,苍渠定全力以赴之……只希望主上莫要怪罪,苍渠的手段太过残忍才好……”
……
日落时分,俞尽舟与梅云安暗中回到了乐安城内,念着双方皆有要事处理,便打算暂且分头行动。
临别前,梅云安蹙眉瞥了一眼俞尽舟胸前沁出的血迹,扔下一句:
“回去把伤口处理好,别被人看出端倪。”
“……?”
俞尽舟看着小皇帝远去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黑衣,问一旁的秦放:
“明显吗?”
“!!”秦放眼睛逐渐瞪大,“王爷您这伤口裂开怎么不说啊!!!”
说着,秦放急忙催着自家王爷回府换药,心中暗骂自己还不如小皇帝细心!
等等……小皇帝,对自家王爷……细心???
……
摄政王府上的医师从军多年,换起药来没那么多的讲究,主打一个见效就成,再加上在他的认知中,自家王爷从来就没喊过疼,手上没轻没重的,这可就苦了俞尽舟,紧咬着后槽牙才没叫出声来。
偏偏这个时候秦放在一旁汇报,那日跟随俞尽舟前往襄州城的暗羽卫,无一生还,就连尸体……都不完整。
是以,在医师和秦放的眼中,此时的俞尽舟之所以面色阴沉,定是在想如何将残杀暗羽卫的凶手千刀万剐。
“尸体好生安葬,凶手可查到了?”
俞尽舟眸光冷厉,似是风暴将至,令人不敢直视。
“王爷放心,兄弟们已经安葬好了。”
秦放知晓自家王爷心中难受,但事还是要办,于是取出一块染血的布料,递给俞尽舟:
“这应当是凶手留下的,王爷过目。”
“……”
俞尽舟屏退医师,展开那布料仔细端详,不多时,嘴角缓缓上扬嗜血的弧度。
“骊洲城,又是骊洲城……很好。”
血书所言,皆是挑衅之词,摆明了就是要引俞尽舟上套。
“你先下去休息吧。”俞尽舟疲累地摆摆手,话落顿了顿,吩咐道:“那两人若是仍不愿透露傀儡人的其他信息,便不必留了。”
秦放精神一震,立马低头:“是,属下明白。”
……
入夜,俞尽舟一身暗红广袖中衣立于窗前,月色洒落肩头,墨发如瀑,衬着五官褪去平日冷厉,更添几分寂寥。
视线下移,信筒已被打开,展平的信纸随风浮动,发出让人心焦的沙沙声。
俞尽舟的心很乱,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脑子里的记忆,怀疑原身的记忆,进而怀疑自己看过的整本书。
原身……并非玄晟国人。
整张信纸上,仅有一句话:俞尽舟,并非玄晟国人。
除此之外,还画着一个残缺的图案。
若俞尽舟没有去过城西废井,或许还认不出这是什么。
可他偏偏去过,这图案,分明就是废井内地上的图腾!那个让他只看一眼,就头疼得厉害的图腾!
祁云国?难道原身是祁云国人?
可仔细想来好像也不对,先帝当初灭祁云国时,可谓是鸡犬不留,更别说将一个祁云国人培养成镇安王,甚至是如今的摄政王了……
“草!”
俞尽舟烦躁地将信筒扔了出去,信纸捏在手里愈攥愈紧。
这一瞬间,俞尽舟突然有些庆幸自己不是原身,尚且能保持清醒,冷静看待。
若原身知晓自己并非玄晟国人,那这么多年的尽心竭力,多少次生死间的拼命守护,为的又是什么呢?又是替谁守着呢?
假设原身真的是祁云国子民,那他竟为灭国元凶玄晟国镇守国度,征战四方……岂不可笑?
俞尽舟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这信筒是黑袍人那边的人给他的,是不是代表着,那个被称之为“大人”的黑袍人,是知晓原身身世的?
那对方选在这个时机送信给他,目的又是什么呢?对方又是什么身份?
他的身世,和这场博弈,有何关联?
突然,俞尽舟恍然想起当初梅云安给他喂下碧落时,他曾说过一句‘陛下这点,倒是像极了先帝。’
他……为何会那么说?
“来人。”
俞尽舟唤来暗卫,见不是熟悉的暗七或暗九,顿时心中一痛,闭眼吩咐道:
“去将本王往日服用缓解头痛的药物,送去泽云堂掌事那里仔细查一查,记住,连同本王的令牌一起,亲自送到掌事手里,要仔细。”
泽云堂明面是卖药的地方,实则那里的掌事是江湖上有名的神医,只是无人知晓其真实面貌罢了。
暗卫发觉其中深意,顿时变了脸色:“属下遵命。”
……
“消息可靠吗?”
御书房内,梅云安心神不宁地烧了信笺。
“可靠。”
楚岳风尘仆仆地站在龙案前,自打他奉命盯着唐如讳,这还是他第一次返回乐安。
“骊洲城内的暗羽卫可知晓此事?”
梅云安甚至没有心思过问唐如讳的事,俞尽舟不是玄晟国人……怎么会?
“这……”楚岳面露难色,“属下不敢确定。”
见陛下表情骤然冷了下来,楚岳忙又加了一句:“属下观摄政王并未有异动,想来是还不知晓此事。”
“你错了。”梅云安拳头不自觉收紧,面色凝重,“这个时候,没有异动,才不正常。”
恍然间,梅云安想起了俞尽舟从城西废井回来的那日,当时谈话间他曾提起了祁云国的绛魂草,当时便觉得俞尽舟的神色不对。
难道那个时候,俞尽舟就已经知道了什么?
若真如他所想那般……他与俞尽舟,便是死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