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昏暗,站在梅云安的角度看过去,恰好站在阴影中的俞尽舟莫名带着几分侵略感。
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梅云安突然就有些闪躲,背过身将视线放在了正在研究芙蓉醉的曹院判身上,淡淡道:
“摄政王想多了。”
俞尽舟眉头微挑,瞥了一眼牢房里头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的曹院判,轻笑道:
“陛下若是再这么看着曹院判,曹院判试药的手都要不稳了。”
里头的曹院判听了这话,头埋得更低了,只是那手上的动作更慌了。
“……”
梅云安不动声色地从牢房前走开,寻了个角落,满脸写着:朕就是在等芙蓉醉的研究结果。
俞尽舟乐得看小皇帝吃瘪,但也不得不寻个空牢房调息去了。
解药开始生效了。
……
半个时辰后,秦放无声寻到天牢来找俞尽舟汇报,正巧碰见了回来复命的楚岳。
“天牢重地,岂容你随意进出?”楚岳冷脸拦下秦放。
秦放心里正烦着,没心思跟小皇帝的近卫闲扯,直接无视楚岳,冲着天牢内抱拳躬身,朗声道:
“摄政王近卫秦放,求见陛下,有要事禀报!”
楚岳气得瞪眼睛,“你!大声喧哗,成何体统!”
况且,秦放是如何知道陛下和摄政王都在天牢的?难不成这皇宫里也有摄政王的眼线?!
秦放分了个眼神给楚岳,啧了一声猛地凑近,冷声道:
“楚侍卫,你我各司其职,在下好像并未得罪过你吧?还是,上次打输了,不服气?”
“秦放!”
楚岳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严肃道:
“在下也是按规矩办事,天牢重地,没有陛下准允,你一个侍卫,出现在此,不合规矩。”
“那若是因此延误了陛下和王爷的大事,责任,算谁的?”
在正事上,秦放一向严谨,哪怕是不合规矩,哪怕要受罚,这消息也一定要送到。
两人正僵持着,一天牢的守卫匆匆出现。
“秦放是吧?陛下让你进去。”
楚岳:“……”
“走了。”
秦放冲着楚岳留下一个极其嘚瑟的表情,快速跟着那守卫进了天牢。
楚岳心里头这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攥了攥拳头,也跟了进去。
……
“陛下恕罪,这消息,属下只能报给摄政王。”
秦放顶着梅云安十足的威压,单膝跪地,认罪,却绝不妥协。
楚岳站在梅云安的身后,眉心紧锁,他看不惯秦放,也不认同秦放的行事作风,但同为近卫,他不得不承认,秦放比他做得好,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冲撞陛下是死罪,他不希望这个对手就此消失。
可过了一会儿,也没等到陛下降罪的命令,就连语气也没听出震怒的意思。
“摄政王正处在解毒的关键时刻,最忌打扰,今夜之事朕与摄政王商量多时,你报给朕也是一样的,这个位置,你家王爷听得见。”梅云安语气淡淡。
秦放一愣,也是没想到陛下会和他解释这些,犹豫片刻,知晓这事耽搁不得,迟则生变,斟酌之下还是开了口:
“回禀陛下,属下依照王爷的吩咐,带人守着皇城周边,发现可疑人士直接拿下,抓到了三个人,一个黑袍人,还有两名死士,这三人来历不明,看着,不像是玄晟国人。”
一听到黑袍人,梅云安顿时眼前一亮,“人在哪?”
“宫门外马棚,暗羽卫守着。”秦放如实说道。
“押进宫……”话未说完,梅云安突然顿了顿,话锋一转吩咐道:“押回摄政王府,待摄政王毒解了,朕与摄政王亲自审。”
秦放神色微变,不太确定这是否是皇帝对王爷的试探,一时间不敢应答。
要知道,以往陛下绝不会将这等重要犯人送往摄政王府,甚至就连王爷亲自提审某些重犯时,都要忌惮几分。
然而这时,一牢房里突然传来一阵闷咳,紧接着便是俞尽舟微哑的嗓音:
“秦放,照陛下说的做。”
秦放听了俞尽舟的声音有些不对,担忧之余想起王爷先前的吩咐,稍作镇定,垂头行礼,“属下遵命!”
人刚走,梅云安给楚岳使了个眼色,楚岳立马领会跟上了秦放。
天牢外。
秦放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猛然回身:“什么意思?还要盯着我?”
“陛下的意思,我与你同行。”楚岳表明来意。
“……”
秦放默然,陛下的命令的确是不能违背,啧了一声转身加快了速度。
“要跟着就快点!我可不等你。”
……
“咳咳……咳……”
空牢房内,俞尽舟压着心口,咳嗽得有些困难,胸膛起伏不定。
冷汗顺着眉睫流入眼里,涩得有些睁不开眼。
“呵……”
俞尽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暗道解毒这事儿还真是费劲,原身这身功力,他用起来到底还是不够得心应手。
突然,不止一人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俞尽舟缓了口气,把按着心口的手放下了,深吸一口气坐得直了些,抬头就看见梅云安带着曹院判进来了。
“曹院判,给他看看。”梅云安说道。
“不必了。”俞尽舟随手一挥,摇头道:“毒解了,我缓缓就好。”
曹院判站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梅云安盯着俞尽舟的脸看了看,气色不算太差,但视线一偏,梅云安就瞥见对方不着痕迹放在后面撑着身体的手,眸光顿时暗了暗,冲着曹院判说道:
“朕说了,给他看看。”
“是。”
曹院判领命,立马垂着头来到俞尽舟跟前,硬着头皮伸手:“摄政王……”
“……”
俞尽舟也不好为难一个太医,缓缓伸出了手。
但说实在的,他有点心虚。
方才解毒调息的时候,他行岔了一步,这才导致明明解了毒,却乱了气息。
而这种武学上的错误,原身是断不会犯的。
“咳。”
俞尽舟轻咳一声缓解尴尬,抬眸却正好对上小皇帝探究的眼神,可没等他先避开视线呢,小皇帝就先错开了对视,转而问曹院判:“如何?”
曹院判又仔细查了查,这才收手起身回报:
“回陛下,摄政王身上的毒解了,只是那毒凶险,解药亦然,摄政王调息又急了些,身体难免有些不适应,但于身体无大碍,无需用药,修养几日便可恢复。”
“嗯,有劳曹院判了。”
梅云安微微点头,曹院判见没他什么事了,就接着回去研究芙蓉醉去了。
“咳,陛下变了不少。”
俞尽舟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率先开口道:
“若是放在从前,陛下可不会这般让太医来看看臣的身体状况,更不会把重要的线索人物,放在臣的府邸上审问。”
“摄政王不也变了?”
梅云安迈步走近了些,意味不明道:
“从前的摄政王,可不会放着天牢这边的要事不查,反而跟着刺客来寻朕。”
俞尽舟心中警铃大作,表面淡淡道:“臣那是为了解药。”
“对,摄政王是为了解药。”
梅云安不置可否,只是看着俞尽舟的眼神不似以往那般带着浓浓的忌惮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没那么想让俞尽舟死了,因为他觉得,俞尽舟似乎也没那么想要他的命。
小荒山暗河,着火的房梁下,俞尽舟有几次都可以看着他去死,但俞尽舟没有。
俞尽舟说他变了,他的确变了,若是以前,他定不会去捡那解药,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俞尽舟呢?俞尽舟就没变吗?
以前的俞尽舟也会救他,就像当年兵变一样,但那都是以玄晟国的利益为先,那时他若死了,玄晟国兵变后没有正统之君,必乱。
但这几次,并不涉及到玄晟国利益,况且,现在的俞尽舟,若想坐稳朝堂,只是时间和手段问题。
“陛下。”
俞尽舟皱眉撑着膝盖起身,唤了声走神的小皇帝,说道:
“秦放那边的人,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去审?那黑袍人应当和唐如讳去见的人是一伙的,至于那死士,若是和今晚天牢这边的一样,那么,那黑袍人十有八九就是今夜操控之人。”
“摄政王这状态,怕是不宜审讯。”
梅云安看俞尽舟的唇色浅淡得很,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脸色也白的不像话,显然不像俞尽舟自己说的那样缓缓就好。
可话说完了,又发觉自己好像真的很像是在关心俞尽舟,于是懊恼地补充道:
“若是摄政王审问到一半自己反而倒下了,那可就太没气势了。”
俞尽舟觉得自己被小看了,淡笑道:“陛下放心,臣就是倒下,也是在审讯结束之后。”
说完,俞尽舟理了理衣袖,打算离开这牢房。
本想是给小皇帝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却不料低估了解药的药性,没走两步,膝盖突然一软,整个人向一侧倒去。
惊讶中,俞尽舟下意识地抓点什么稳住身体,刚好抓住了小皇帝伸过来的手臂。
这突然的拉扯力道不小,小皇帝一个没站稳,直接被拽倒,本能地抓住了俞尽舟。
扑通一声,两人结结实实倒了下去,小皇帝不偏不倚地压在了俞尽舟的身上,气氛一时尴尬到了极致。
梅云安头就抵着俞尽舟的肩膀,稍微侧头就看见了俞尽舟微动的喉结,同时也感受到了俞尽舟此刻的僵硬。
“这就是摄政王说的……要倒也倒在审讯之后?”
梅云安故作镇定地撑起身,干巴巴地调侃道。
“……”
俞尽舟摔的有些头晕,没那么快起来,想躺着缓缓,窘迫之余,也没回应梅云安。
梅云安见俞尽舟一点反应都没有,脸色变了变,又俯身蹲下,推了推俞尽舟:“你没事吧?”
“……别晃。”
俞尽舟蹙眉按住了小皇帝的手,抿了抿嘴道:“再晃就有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