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的刀刃在白昼下闪着银光，赵曦盯着列车窗外，黑紫色的双眸里倒映着匆匆而过的钢铁建筑与密集人群。

如鱼缸般困死人类的钢之城，如金鱼般麻木的人类，跳出鱼缸外的地面是干旱而广阔的陆地，对无水的金鱼来说却是致命之路。

赵曦感觉自己仿佛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从进入钢之城的那刻起，她就再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现在是上午九点，宿舍里空无一人。

赵曦换上训练服，将飞行滑板夹在腋下。

武器室里12号的位置有两把狙枪和一打子弹。

赵曦将子弹包塞到腰带悬挂的弹夹里，将短狙别在腰间，长狙背在后面。

察觉到有视线朝她看来，赵曦疑惑地转头，手缓缓从扣带上移到大腿上别着的刀刃上。

“你好？”

赵曦试探了一声，但无人应答。

门被缓缓拉开，赵曦的心也提到嗓子眼，赵曦迎面对上一只橡胶做的畸形怪物，正睁着它那毫无生气的眼睛。

那只畸形怪物就那么突兀地站在那，好像只有听到尖叫声才能心满离开。

赵曦撇开怪物碍事的脑袋，朝空旷的大厅看了一眼，仿佛刚才只是自己的错觉。

师千愿的话和安溪的警告在她心底埋下了谨慎怀疑的种子。

赵曦微眯眼，扣上腿部的扣带，将武器室的门关上。

在掌握飞行滑板的操作后，前进者的训练内容已经变成了在飞行中进行击杀。

在训练两周后，会使用飞行滑板进行一次红灯区特训。

虽然一夜没睡，但赵曦的大脑却异常清醒，手部的动作也干净利落。

一旁观测的陈瑾看着赵曦出色的表现，认同地点点头，“常彬送她去红灯区是正确的，她的心智确实得到了磨练。不过还远远不够。”

鄢丹玫嗅到不一样的情绪，开口说，“军长，你还在因为第二代前进者愧疚吗？害怕再一次害死第三代吗？”

“没有，我不会为任何决定而愧疚，那只会影响我的理智。”陈瑾冷冰冰道。

一声长鸣响起，前进者上午的训练结束了。

鄢丹玫也及时闭了嘴，推着军长去了食堂。

“啊啊曦曦，这是给我的吗？”千代捧着糖果，激动地大喊，“呜呜呜我就知道曦曦最爱我了。小女子无以为报，只好把自己献给你了。”

赵曦对企图和她贴贴的千代发出了拒绝，“谢谢，婉拒了哈。”

“嘿嘿……”

不知道为什么，景子歌觉得赵曦和夏千代在一起的画面很碍眼，并对此不屑，“哼，还把自己献给别人，别人都不惜得要。”

越澄尴尬一笑，“这好像这是个玩笑话，不要那么当真。”

“那为什么银毛不和我这样开玩笑？也不给我糖吃！”

越澄听出了景子歌话里的委屈，问，“你是想和副队做朋友吗？”

景子歌一下子就炸毛了，“谁！谁说的！我只是问问！我才不想和她做朋友，而且我都知道了，银毛和我一样以前也蹲过监狱，哼！我有那么想和她做朋友吗？”

“是的，你满脸都写着我想和她交朋友。”越澄笑着说，“你可以先夸夸她，和她聊点你们都感兴趣的事，会拉近关系的。”

景子歌哼哼道，“我才不采用呢！”

说完，便跑向她哥了。

越澄笑着摇头，转眼便对上贺璨那复杂的眼神。

“你为什么要像个看崽子的老母鸡一样傻笑？”

越澄：“……中二病发作了。”

贺璨了然地点点头，拍拍越澄的肩膀以表慰告。

“据说这一阵军事部要派人来检查武器之类的。为了确保安全，好像要挨个查寝。”

越澄神色一僵，看了眼四周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开口，“所以你们决定销毁了吗？”

“当然不，那是我在这里的精神食粮。我不能总天天口干舌燥地和那白痴吵架吧，我还得给自己找点事做。”贺璨煞有介事地说。

越澄知道他口里的白痴是景子风，无可奈何道，“那你准备怎么办？被查出来可能会被教官吊一星期。”

“所以我们一致决定放你柜子里。”

越澄微笑，“为什么是我？”

“白乐脑回路异于常人，大概率会自爆。白痴绝对会被查。落三像乡沟沟里来的傻大个，舍不得让他被坑。叶芒……不提也罢，那家伙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思来想去，就你最合适了。”

越澄不想开口。

贺璨难得安慰人，“别担心，我听说是队长和副队来查。只要没有军事部的人跟着，队长和副队不会怎么检查的，她俩情商还是很高的。”

越澄只好点头应下来。

军事部的例行检查对陈瑾来说，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所有的武器都是他们提供的，这些武器一旦流露出去，很可能对普通居民造成伤害。

钢之城制定了法规，禁止居民持枪。

但是实施力度没有那么枪，在一些鱼龙混杂的街区，很多人都私下藏着枪。

但是为这些事，军事部部长单屿飞亲自来一趟，倒是让陈瑾有些震惊。

军事部是她一手创建的，在她辞去部长一职后，单屿飞便接任了它。

在她看来，单屿飞虽然并不比她多开放，但是他富有责任心，深明大义，在大事上能辨别是非，这就已经足够了。

“军长，夜已经这么深了，W区的夜晚还很凉。您没必要亲自出来迎接的。这只是一次例行检查而已。”单屿飞握住陈瑾的手说。

陈瑾抽回手，摇头，“你都亲自来了，我怎么能因为一点点寒风就回去睡大觉。”

“军长的意志真让人佩服。”

“不必这么给我戴高帽。快点检查完，让我后面这群少年早点睡觉。他们训练了一整天，现在已经非常疲惫了。”

单屿飞点点头，看向后面那群少年，他们都是第三代前进者的队长和副队长，是天之骄子中的拔尖者。

单屿飞一眼便看见了他的外甥女，一个月前刚和他吵过架，到现在都没在理他。

她旁边的那位银发少女，单屿飞也记得，曾经被军事部定为严重怀疑的人类叛徒。

一头张扬的银发就像活靶子一样，在人群中鹤立鸡群，让人很难去忽视。

赵曦自然也记得单屿飞，那个曾审讯过她的人。

给她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喜欢喝泡着巧克力的绿茶，口味有够独特的。

“你认识我舅舅？”单冰乐见赵曦目不转视地盯着单屿飞看，开口问道。

“见过他喝巧克力绿茶算不算？”

单冰乐仿佛回忆起什么味道，激起一身鸡皮疙瘩，“那是一种非常难以下咽的味道。我很小的时候，他还没这个爱好，随着我越长越大，他也越来越爱喝。到了钢之城后，恨不得一天三杯，不过没有那么多巧克力就是了。”

“你和你舅舅关系很好吗？”

“当然，我是他养大的。我父母很早就离婚了，他们带走了我弟弟，把我一个人留在了法庭上，是我舅舅带我回家的。”

“你爸妈居然不会要你，真令人震惊。”

赵曦看了眼身边出挑的女孩，灵活纤细的身躯里装着坚韧的意志、过人的头脑以及常人无法触碰拥有的信仰。

这样的人，赵曦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人不欣赏，除非单冰乐那个弟弟比她还完美。

单冰乐丝毫没有伪装的意思，直言道，“我小时候很害羞的，像一朵含羞草，见人都不说话的，所以不太讨喜。”

想到害羞的单冰乐，赵曦眼皮一跳，“你仿佛在说你的前世。”

“不过——”赵曦拉长声音，准备犯这个贱，“你现在也不讨喜的，大小姐。我很高兴你有如此清晰的自知之明。”

单冰乐木着脸给了赵曦一后脑勺。

赵曦揉着脑袋，心里默默吐槽，不知什么时候单冰乐也和常彬教官学上了，动不动就给别人一后脑勺。

那对双胞胎本来就不聪明，还三天两头地挨后脑勺打，赵曦都怕他们被越打越傻。

“好像前面是贺璨他们的宿舍。”单冰乐道。

赵曦作为第十小队的副队长排在最末尾，前面都是乌泱泱的人群，赵曦伸长脖子也看不见。

“大家先各自去检查，我们会抽查的。”前面一位军事部的人扯着嗓子喊。

乌泱泱的人群瞬间散开了。

正当赵曦和单冰乐准备去找第十小队男生的房间时，只听在后面的单屿飞开口，“单队长，赵队长，我跟你们一起。”

然后又转头询问陈瑾的意见，“军长，今天我们抽查第十小队的宿舍可以吗？”

陈瑾点点头。

赵曦走在前面有些不自然，虽然因为银发她也经常受到瞩目，但是后面的视线宛如一道烈火灼伤着赵曦的后背。

赵曦心里安慰自己，可能是对高层的怀疑让她没法自如行动，她只要把自己伪装成原来的模样就行。

赵曦这样想着，后面单屿飞却低头低语，“军长，那是个很独特的孩子。”

“在我这里，前进者所有的少年都很独特。”陈瑾拉着大衣上的领扣淡淡道。

单屿飞笑道，“是我错了，有些以貌取人了。”

单冰乐叩门，越澄连忙起身去开门。

当看见后面穿着军事部军装的人还有军长，越澄心里咯噔一下，他有预感，要遭！

他看向其他人，都好像没事人一样无所畏惧。

越澄深吸一口气，笑道，“军长好，部长好。”

单屿飞轻轻点头，“就是检查而已。单队长，赵队长，你们慢慢检查就好。我们看看就行，年轻人的事还是年轻人来干。”

单屿飞也看出面前这个男孩的紧张，又想到他们第一天把这里拆了的事情。

于是把这事交给了单冰乐和赵曦，给这些男孩们一个台阶下。

贺璨心里舒口气，偷偷给单冰乐一个眼神。他相信，以单冰乐的智商绝对能看懂他的眼神。

单冰乐看懂了，他的柜子里藏了什么不该藏的东西。

环视一周，先毙掉了白乐、叶芒和景子风。

落三脸涨得通红，可能东西就在他那里，毕竟贺璨向来是个随心所欲的。

单冰乐又看了眼赵曦，两人会心，她向前一步，拉开了越澄的柜子。

贺璨的笑僵在脸上，越澄的笑也僵在脸上。

他们现在只祈求一件事，不要拿出来。

“这是什么？”赵曦像个好奇宝宝一样，被绘画册上的图案吸引住了。

那种红白黑混在一起的瑰丽感让赵曦想到了安溪曾给她看的那张羊皮纸。

翻开第一页，她愣住了。

单冰乐皱眉接过它，看到上面的画也愣住了。

“怎么了？”单屿飞本来在门口等着，听里面突然安静了，走进来疑惑问道。

陈瑾军长开口，“拿过来我看看。”

军长看完了，然后沉默着递给了单部长。

最后，这本画册被在场所有人都传了个遍。

越澄低下头吧，不敢看其他人递过来的眼神。

在他面前，那本画册正摊开在桌子上。

里面全是美女。

各种各样的，从天使系列到精灵系列还有恶魔系列。

画册中的尺度并不大，但是画画人的技艺却很精巧，整张上充满了意乱情迷的氛围。

”这是什么？”陈瑾开口了。

越澄没回答，叶芒却积极喊道，“这是艺术！”

赵曦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她好像知道了为什么这一阵叶芒总是打扮地那么稀奇古怪，他那头蓄起来的几缕就是在学画册里精灵的打扮。

他仿佛不会看眼色一般，兴奋地为在场的大家介绍，“它很漂亮不是吗？充满着浪漫主义色彩，像一滴露水一样落在了干涸的大地上，滋润了我们的心灵。”

白乐举手，一脸认真，“它只是画，不是露水也不能解渴。”

“这是一种浪漫的比喻。”

单屿飞扶额，“那这么浪漫的画作是谁的？”

“是我的。”贺璨开口，“请不要销毁它。”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看美女。”

“……那这是谁画的？”

贺璨沉默了。

白乐沉思了一会，开口说，“这是第七小队的队长万愉情画的，他画了很多，但只在男生宿舍流传。我想既然是浪漫的艺术，只局限于负二层是很可惜的。”

叶芒激动地和白乐击掌，“是的，哪怕受罚也是浪漫的。”

“受罚？”白乐有些疑惑，那神情不像是在说谎。

贺璨心里暗下决定，以后要少回宿舍，不然相处久了，自己也会变成智障。

陈瑾对后面的人摆摆手，“挨个宿舍搜查，另外通知万愉情一声，我想和他聊聊。”

整个负二楼人慌马乱。

宿舍门开了，万愉情靠在门上，以往总是勾起的嘴唇如今压得死死的，嘴角下那颗黑痣也没了昔日光彩，他木道，“白乐，叶芒，你们给我等着。”

刚走没几步，万愉情又倒回来，冲着第十小队竖了个中指。

单冰乐道，“那我们就先走了。这几天教官有事，你们可以提前练练吊挂。元漫漫还有一些跌打药，需要的话可以向她借一些。”

走在楼梯上，赵曦笑道，“信我，楼上女生宿舍一定传疯了。今天晚上胆大的就敢去军长办公室偷看画册。”

单冰乐不可否置。

“副队等一等！”

两人回头，只见叶芒气喘吁吁，那几缕黑发散落下来，遮住了眼睛。

“队长，你们没有事情了吧？我可以和副队单独说几句话吗？”

“没有了，你随意。”单冰乐点点头，径直向楼上去了。

叶芒带着赵曦来到一个杂物间。

赵曦问道，“你有什么事情想和我说?需要很隐秘吗？”

赵曦和叶芒相处并不多，对他大部分了解还是今晚他的浪漫艺术。

叶芒轻轻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副队，你昨天晚上没有回来。”

“我在红灯区的实验出了点事情，错过了通行列车。”

“那你在红灯区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比如那个感染者和不一样的教官？”

赵曦瞬间警惕起来，“你想问什么？”

“副队，你告诉我教官发生了什么好吗？”叶芒眨眨眼，贴近她说，“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讲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