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用转基因技术,把罂粟果实藏在烟草根茎或者树冠,以避免暴露,从理论上是可行的。”严则逐条剖析说,“是那只嘴上沾了鸦片膏的鸟,还有任淇说的‘实验’让我突然想明白的。严家镇数十个基因有缺陷的可怜人,都是拜庄文亭所赐。”
彭宁也在观察白千羽的表情。
即使他表现得再无动于衷,容华淡泊,还是能从忽然闪烁的眼睛中看出这件事造成的影响难以忽略不计。
白千羽抬起佩戴婚戒的右手,光芒熠熠,食指与中指分开,给严则使了个眼色:“烟。”
严则微微一滞,窥见那不同凡响的责令之下,是秀绝如昔却陌生警备的脸,下意识地就从书架摸出一盒烟,掏出一根烟后迟迟不敢递过去。
白千羽当窗俨坐,目色里有星辰碎片,另一只手在大腿上打着催促的拍子,乏味地看着他说:“文亭有怕火的毛病,跟他分开后我才敢抽几根,严则,舍不得你的宝贝烟吗?”
严则只好遵命,蹿过去把烟放置就位,替他点上。
“什么时候学的坏毛病?”
“我想想……可能是你打我眼睛那天?记不得了。”白千羽静坐半晌,心门紧闭,尝着最初能让人心悬空的陈皮淡烟,不时闭目遐思,看不出真实意图,所想所思都是庄文亭“守护”那愚镇的动机。
想到最后,思绪纷乱,最后一个从脑海划过的画面是他穿着烟色风衣,脸色肃静的样子,走的每步路都写着“镇守一方”。
严则看他抽得也算差不多了,迅速从这片沉寂里透出口气,再拍几个响掌,这次从那扇门的背后出现的是桃花岛替他开灯的老人。
白千羽觉得他有些面熟,稍加思索,就从那张脸想到摩天轮上不快的体验,问黄伯:“你也是严家镇的?”
黄伯点头,“我是看着则仔长大的,我们镇能走出一位律师……很不容易。”
严则朝黄伯示意,讲出年少鲁莽冲撞庄老爷的动机后果,还有逼得他无田可种,人生萧条的惨景。
黄伯的口述平淡如水,数件惊心动魄的反击和威吓也说得极为淡然,他这辈子的风霜似乎都变成撒入大海的盐,起不了风浪,激不起动荡。
“我那个时候太理想主义,以为去伸冤就真能有回应,现在想起来,对抗庄老爷真的是以卵击石,是我们太不自量力了。”
黄伯长叹一口气,就被严则亲自送出门外。
“你都听到了?”严则转过身来,屏气再觑白千羽的反应,这次他还是心平气和,两番轮击过后依旧半声不吭。
严则重拾一点希望,耐心诉述:“在金城被庄文亭的大鸟差点啄烂的何毕,也是我在严家镇的兄弟,如果你不是傻子,小白二,庄文亭的嘴脸你也该看清了。”
“我看不看清,都与你无关。”白千羽点燃第二根细烟,频频舔着嘴唇,继续默坐。看严则没再请出证人,冷哼道:“还有什么招,都给我使出来。”
严则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心中非常酸涩,白千羽素雅出尘却与自己不在同频,愁苦如寒钉一枚,扎得他浑身刺痛。
严则偷偷看向白千羽的背后——
一台架成直角的手机正悄声记录着一切。
他淡笑一声,疾步过来在手机屏幕上操作点触,又真如白千羽所预想的那样,再度拍起让人进门的信号。
这次是何毕。
他进门就直言:“严则事先告诉我要留意任淇的住所,派我在暗处观察他们一家,没想到当晚就看见有黑衣人绑走了他们家的小姑娘,我已经……报了警。”
严则一丝不乱地补刀:“在收购任淇公司的关键时刻,因为任淇的不从就做出威胁举动,小白二,不用我多做补充了,对吧。”
白千羽几不可闻地冷笑一声。
“你养的鸟叫什么?我刚才听漏了。”
严则一愣:“二羽……但不是因为我想你,是它拉……上厕所的时候非要竖起两根毛!”
“严则,”白千羽突然将眼睃望,冷色侵人,“你是一个律师,也懂刑事诉讼的步骤。如果庄文亭有犯罪嫌疑,立案后就去搜集检察院能接受的证据链条,该采证、该公诉都按程序来,给我说没有用,反而是浪费时间。你不懂对吧,难道要我教你?”
严则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甚至看出自己的半世纠葛和流离来,混乱的情绪莫名地积压,令语气也粗莽:“谁让你的脑子跟着屁股跑,说你是天真其实就是蠢!我这是怕你被人当猴耍!”
“你是我爸爸,还是想当我爸爸?”
“我……”
这下彭宁都感觉到不对劲,刚想出口开劝,就听白千羽怒气冲冲地说:“想当我爸只有一个后果,那就是被我亲手送进牢里!”
“你这是……”严则看见彭宁给了他一个明确制止的眼神,立马变成锯嘴葫芦不敢说话,呆成木鸡一只。
“彭宁,你也好自为之。”白千羽杀伐过去,长身玉立地站起来,递给严则冷眼后便要夺门出去。
“等下!”严则再次急急地拍了数掌,几位怀抱乐器的瞬间涌入进来,找好点位就开始等着严则号令。
“这是要干什么。”白千羽说。
“为我们的爱情吹拉弹唱一次,它不是死了吗,也该有个结束的仪式。”严则抬手,“悲歌起!”
凄怆的弦音四起,满堂苍凉,抑扬顿挫的唢呐声中催着乐曲达到高潮。
连彭宁都嫌弃地捂上耳朵。
“小白二,我百战余生,打不死也赶不走,更别想让我跪下来给谁认输。但该认的我肯定认,丧歌唱了,我跟你的过去也就正式结束,所以我给你讲庄文亭的罪行,并不是想追回你挽留你,我就是想说!”
严则的脸色有些大变,无情又无爱地挥了两臂,乐师们这才摇头出门。
“早就结束了,严则,咱们再也别见。”
“再等等!”
严则轻声快语:“猫会抓老鼠,猴子会上树,鸡会什么?”
白千羽眯了眯眼:“什么?”
“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小白二!我一定会——”
“啪”的一声后,那门就呼啸着关死,屋内劲风一片。
彭宁觉得自己的身心都受到创伤,真想让严则当场赔偿他精神损失,不无嗔怒地说:“你想传递给千羽的信息已经原封不动地被他接收,任务也算是完成了。那么千羽想告诉你的,你听见了吗?”
严则“嗯?”了一声,连暴躁都没有生机。
彭宁也从手机中找到一段珍藏的视频,给严则前语气不恭:“这是千羽唯一一次上庭的录像,是我托法院的朋友要的,你可以不懂他对你的恨,但你有责任知道千羽并不愚蠢,只是在你面前才藏了锋芒。”
严则稀奇地看他:“小白二懂什么上庭?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他不懂,就不会亲手送白甫进监狱。”
毁严则三观的时刻还是到了。
这段庭审视频详细记录当年白甫涉嫌几大经济罪名的公诉全过程,白千羽作为控方证人之一,在审判员多次与他的问询中,眼神坚定,条理清楚,一身黑衣宛若冰冷的复仇者,成为白甫私下与官员权钱交易的佐证。
严则越看越觉得震惊。
“嫌疑人是他亲爸?”
“是。”
“他是……多大仇多大怨,要把亲爹送进去?”严则觉得这件事是非同一般的异常,亲情伦理,人道天道,白千羽哪一条都不占,就占了个正义。
彭宁粲笑:“你也看出来他们有仇。”
“废话!”严则奉若西子地拿手机当宝贝,很稀罕地盯着白千羽舌战白甫,很快他就压下被告的气焰,成为压垮对方的最后一根稻草。
“手机送我行不行?”严则就差直接把视频吞肚里了。
彭宁不从,也用黄伯讲故事的语调和表情,把白千羽跟亲爸之间的往事说了一遍,最后叹气道:“能想出把爱人的魂魄镇到海底的人,确实不是一般的狠毒,不知道白甫在事业转顺之后,有没有一丝悔恨,又有没有对白千羽母子的歉疚。”
“这就是他无论如何都要作证的原因,也是他日后再也不想上庭的根由。”彭宁意气消沉地说,“严则,你贬低他之前,应该看看他的过去。”
严则从还手机的那一刻起,就在晃神。
他似乎明白最后那声怪声怪气的“小严则”是什么意思。
“彭宁,我知道自己错,可不知道竟然这么错。”严则悔恨着那段因庄老爷而起的愚昧,镇压正常人的魂神,这事他也是参与者。
小白二在听他说出给木神花神续香火之时,恐怕连杀了他的心都起了。
果然是镜花水月。
从进入白千羽那间校内出租房开始,再到他摔门而出离开自己,聚散早已天定。
他甚至没舍得花一天心思来好好研究白千羽的过去。
“我想哭,你出去吧。”严则终于不避讳忧伤,叹着怨着,风波在创痕累累的心里再起,全然怪不得别人。
“严则,庄文亭的所作所为你已经揭开,话也说到了这个份上……认输吧,你总不能一直赢。”彭宁默想刚刚的一来一回,知道那就是尘缘如梦,梦醒,缘尽,够了。
严则红着眼眶说:“我有位老朋友,用他的明星身份扩大了某件事情对社会的影响力,手刃了敌人。受他的影响,我学会一件事,那就是强大的传播力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结局。揭露庄文亭的证人证词,都被我的直播传出去了。彭宁,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你开那么多联合国的会,都没学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