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千羽熨帖的白色衬衣是上乘的质地和品牌,在严则手中却只得到麻袋的待遇,领口让严则的钢手锁封,腰间紧束的布料作势上移,此间的好肤质一览无遗,严则忍不住偷看了几眼,谁也没发现两人的僵持尴尬地度过了数个呼吸的时间。
白千羽的嘲弄之色逐渐满溢,甜甜一笑:“呦,诈尸了。”
严则心里的美也形现于色,嘴角陡地上扬,“我变成鬼都想见我?”
白千羽先是递给庄文亭一个万籁俱寂的眼神,随后说:“看见没有,听不懂人话就长他这样,看起来多少有点欠打。”
庄文亭如同独坐高台的统治者,始终保持着袖手旁观的姿态,心里怪笑着看戏,需要让他戒备的是五脏俱全的回头浪子,绝不是五毒俱全的自恋患者,眼前这位得到白千羽七年相偎的男人,不存在任何美好品质眷顾过的迹象,于是没有胜率,做任何事都是徒劳无功。
他不过把严则当成乐子,愉悦难耐地放声一笑,回道:“那我改,也让我姐改改这个毛病。”
严则被激出了斗志,高低都想扳下一城,松开拉领子的手力,沿着白千羽柔滑的布料在腰后找到宣誓主权的位置,旁若无人地揽住他的腰,做出一副悲伤思慕的表情,说:“白二,前缘不断,不接就乱,我严则决定了,从今天开始续写我们之间的故事,你开不开心?”
白千羽紧合了眼睛。
严则接收到他发出的“邀请”信号,嘟起嘴:“来,给你的严大亲一下。”
白千羽直接踹了他一脚,“给我当狗你都要去后面排队。”
这一脚直取严则的小腿,那地方肉少骨头脆,能踢断最好,严则“嗷”了一声后差点偏倒在绿化带里,嘴瘾仍不断:“你谋杀亲夫啊!”
庄文亭满眼怜悯地看着他。
预报说今天最高气温有接近三十度,这个温度基本跟秋天不沾边,本来是闷热难耐的,却都被白千羽杀气和霜来的脸一一化解。
人在沉默过后,永远都会波涛汹涌。
“严则,你滚。”白千羽说。
短暂的几个喘息之后,他旋身与庄文亭十指相扣,眼神木然不觉,压抑了许多翻江倒海的厌恶。
这场大病,非但没能让严则得到一丝可怜,反而将时局糟蹋得死在旦夕。
严则一脸骇然地看着他俩同行,白千羽温顺的那面早已不是他的私有物,而被庄文亭收入囊中。
大脑一片空白。
他懊悔加痛心,刚才嘴皮子吐出来的都是什么葡萄皮,完全同心里想的不一样,他本该再卑微一点,谦虚一点,让白千羽知道自己的诚心。
狗……
变成狗狗……去跪舔吗?
白千羽与庄文亭畅然说笑的声音犹然在耳,内容和声调都有些黏滑,严则呆呆地看着他们,胃肠绞痛到像被火钳子戳穿之后再泼上王水,额际冒出涔涔的汗珠。
严则想,那就跪着当狗吧,谁让他早就困在爱里,成为了死囚。
背影已经快闪进那所建筑,严则呼号道:“白千羽!”
白千羽停顿,看过来。
“知道我为什么吃鱼先吃鱼头吗?”声音喧哗着过去。
熔金般的日色罩在白千羽的肩头,如一件金丝披风,他疑惑地看着严则,并没说话。
“因为余生都给你!”
白千羽一愣,很快就绷不住神情,笑容撒豆一般绽开,回应道:“不好意思,我现在喜欢吃鱼头。”
一场闹剧终归寂静,严则呆立着目送他们消失不见。
鼻头出现了一阵收缩,不过须臾就淌下鼻涕。
是万蚁噬心的感觉。
严则将孱弱的五指盖住那栋楼宇,视线虚虚实实地落在手上,最后看到的是当初他觉得记忆里最不值得一提的事。
那是一个懒散又失去计划的午后,春昼迷离,窗外薄云疾走。
白千羽只穿一件藏蓝色围裙,在厨房边刷视频边忙忙碌碌,饭菜的味道已经模糊,只知道味蕾跳了会儿舞,自己开始分神他顾,松懈了心防。
“小白二,最近的厨艺见长,你终于有一件不用我教就能做好的事。”
白千羽一开始在遥想别的,神思不属,一听得了夸奖,立刻灌输他的理论:“小严则,你知道吗,如果一对恋人,一个喜欢吃鱼头,一个喜欢吃鱼身,就代表他们很般配。”
严则觉得自己警惕心还是不够高,含混道:“你想说什么。”
“我喜欢鱼身,你喜欢鱼头啊。”白千羽说,“般配。”
严则“嗷”的一声就气走了。
现在再用他扫净一切桎梏的大脑转念想想,他是用榆木脑袋来一次次对抗白千羽的心意,直到白二熄灭最后一束想要润泽他的光。
“喂,让庄文亭来福城是你的主意?”严则对着电话那端的严明说。
“的确——”
“谢谢你的大礼,我知恩图报,以后能做什么我都去做,不能做的我还是会为你做。”严则不觉矫情地说,“秩序……我要让他吃鱼身!”
严则不徐不疾地找到事先约好的地点,敲门前顿了许久,姓庄的谈得自成体统,技巧和策略都是浑然天成,听起来这位木材商不会占上风。
他推门就进,看了眼会客室的布局,白千羽和那位陌生年轻男子的沙发靠在一起,庄文亭则坐在对面,严则冷若冰棱地走到庄文亭旁边坐好,表情有点彪悍地瞪着白千羽,再对木材商颔首:“你好,我是严明的弟弟严则,他派我来跟您谈谈收购的事。”
白千羽露出的白眼球比黑眼球多,只剩一点若有似无的微笑。
对面的男子二十有余,俊朗风流,自有朝仪,笑时像山上的残雪,冰冷疏离。
态度也是冷漠的:“我已经给这位庄先生亮了底牌,不介意再说一遍。这家公司是我父亲毕生的心血,金山银山拿来换也不行。你兄长的产业数不胜数,就不要盯着我这家小公司不放了。”
庄文亭说:“你还没有看清楚我们的底牌。”
那人道:“我听说过,很有震慑,不过我不在乎。”
庄文亭:“还有这位经营航运公司的白先生,你们一旦并入我们的版图,上下游都会打通。”
他说:“我说了,我不在乎。”
严则悄然打量着他,眼神不自主地总是会瞟向白千羽。
“这位……您怎么称呼?”严则问道。
“任淇。”
“任先生,没有人照顾是什么感觉?是不是无论做什么吃什么体重都会掉下去?”严则突然转了调子,打了个措手不及,任淇朦胧着星眼看他:“什么?”
严则指着自己那件浆得过硬的黑衬衣,说:“你的衬衣跟我一样,也是在超市买的。”
任淇稍显局促地低头,眼眸柔润:“确实,我很少自己买衣服,也不知道去哪里买,都是我妻子……生前帮我的。”
说到难处,任淇才现出与此前不同的一丝人情味。
严则找到共鸣,就要将共鸣弄成轰鸣,坦诚相见:“以前我的衣服也是别人在买,他走了之后我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如果说还有什么会的东西,不过就是些最无聊的法条。”
“你是律师?”
“嗯,略懂。”严则的视线狡黠地落在白千羽身上,“如果他回来,我要亲遍他身体的每个地方。”
此声一出,白千羽端茶杯的手瞬间有些打滑,面生可疑地回看过去。
任淇嘴里的“你也有位故人逝去了”还没开口,就见庄文亭不快地看着严则,口中炸鞭炮,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闽南语。
明显是想避开在座的其他人,把他的言语加密。
严则也说得又密又急,厉声用同样的乡音应和着,齿间像是碎裂了很多玻璃,音调在谜言谜语里渐渐升高。
庄文亭再回几句。
傻子也能看出他们是在吵架,可惜该语种堪比外语,白千羽傻眼地听了半天,连个字词都分辨不出来。
庄文亭越说越气,好涵养都碾碎在严则的碎嘴里。
白千羽抿了口茶,偏头问任淇:“谁吵赢了?”
任淇捂住嘴,低声附耳:“我可以给你翻译。”
八卦的好奇心胜过想要参战的心,白千羽点点头:“说。”
“白衬衣说你已经没这个机会了,现在亲遍他所有地方的人是我;黑衬衣说你算个什么东西,迟早都要查出他违法乱纪的事情;白衬衣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想把他搞掉黑衬衣也逃不过;黑衬衣开始骂娘了。”
这时庄文亭再恨恨地说了几个字。
严则立刻头热脑昏地揪住他的衣领,大骂:“你他妈再说一遍!”
庄文亭只是恬淡地再重复一遍。
这下白千羽的八卦之魂都要开锅了,急道:“他说什么?”
任淇嘴角微扬:“庄文亭说‘我尝过他的味道,你有吗’。”
白千羽一阵面热,心说:“吃瓜竟然吃到自己身上……”
他无心搅进战局,想从这里撤下,然而任淇拉住他的袖口,说:“原来白先生就是他们争夺的对象,所以到底是什么味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