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小院/古宅
黄昏时分,古雁北独自一人在后院的金鱼池旁,一边喝茶一边欣赏着眼前这颇具抚海特色的庭院:一片青翠欲滴的之中,一条曲折悠长的石桥立于一片池水之上,最终通向池中心的八角凉亭,一片池水清澈见底,各色锦鲤缓缓游动,不时有金色的桂花花瓣飘落水上,惊扰了水中悠闲自得的鱼儿。
好美!古雁北嘴唇轻启,心思已不知道飘到了什么地方。
“古少爷,有位姓沈的女大夫登门求见。” 张大顺身上套着一件花布围裙一路快走,来到古雁北身旁,额头上还有刚刚不小心擦上去的面粉印子。他在古燕北身后站了一会儿,见对方没有反应,又继续说道,“少爷今日车马劳顿,必是乏了。我去回了那位沈大夫,让她改日再来。”
“不必了,请沈大夫进来吧。” 古雁北定了定神,起身对张大顺说道, “带她来凉亭吧”。
虽然之前一直有书信往来,张大顺今天也是头一次见到古雁北。早上接船的时候十分忙乱,这会儿他才有机会仔细观察这位古少爷:一张俊脸棱角分明,整齐修长的眉毛,高挺的鼻梁,健康的小麦肤色,挺拔的身板倒是比一般的南方人要高出不少,但还是略显单薄。和自己说话的时候,总是面带笑意,语气也是不紧不慢,温和有礼,想来应该不难相处。可唯独那双眼睛,看上去仿佛总是在审视着什么,给人一种深不可测,不易亲近的感觉。
见张大顺海仍然站在原地,古雁北清了清嗓子,带着一股商量地语气,“去吧,别让客人久等”。
“是,少爷。”张大顺缓过神来,连忙去请那位沈大夫。
望着张大顺的背影,古雁北眼中闪过一丝疑问,暗道:来抚海城之前,清镜明大哥跟自己说过,张家一家为了躲避北方的战乱,上个月才刚从老家来抚海城谋生,据说在本地也没有什么亲戚。可他刚才为何如此盯着我看?莫非......?
正想着,却见张大顺正朝着自己这边走来,能看到有一位女子跟在其后,却被遮住了容颜。古雁北双眸一沉,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准备好迎接这位抚海城有名的女大夫。
“古少爷,沈大夫到了!” 张大顺将人带到古雁北面前,便退到了一旁。
从大门一路过来,沈沐芳的心便不受控地越跳越快。她每走一步就有一段回忆在脑海浮现:桂花树,大海,丹桂山,还有那张总是看向她的灿烂笑脸。
来到后院,空气中的桂花香气变得愈发浓郁。她不禁停了脚步:没想到这院子里竟然有一颗如此高大的梨花树。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傍晚。突然,从某处传来不一样的温度,她下意识地朝着那个方向望去,一切在意料之中却又在意料之外,那双久违的琥珀色双眸正在不远处望着自己。
“沈大夫,久仰大名。未能远迎,还请赎罪。” 古雁北见到来人,并未上前,只是站在原地,朝着沈沐芳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虽然脸上挂着笑,但眼神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古公子,深夜来访,是我冒昧了。” 沈沐芳跟随在张大顺身后,在离古雁北两三步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走到近前,她才看清古雁北的样貌,不禁暗自感叹对方的变化之大:曾经的娃娃脸如今有了棱角,个子如今已经比自己高出多半头。肤色大约是因为经常航海的缘故,晒黑了不少,而从前那双总是笑意盈盈的双眼如今却是平静如水,看不出什么情绪。眉宇之间的天真烂漫也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一副沉稳之气。虽然仍能看到叶嘉楠曾经的影子,但对方神态气质上的变化让沈沐芳感到陌生。如果不是事前知晓,怕是对方站在自己面前都未必认得出。
“沈大夫要见在下,所谓何事?” 古雁北明知故问。
还未等沈沐芳开口,古雁北见张大顺仍站在一旁,随即递给对方一个眼色,“张管家,看茶!”
“是!” 张大顺被古雁北看得心里有些发虚。他刚刚正暗自打量着眼前这二人:古少爷之前在信里提过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抚海城,而且已经有很多年没回来过。可怎么他今天才刚到抚海城,就有这么一位沈大夫深夜登门拜访?莫非......他是来抚海城瞧病的?可他看着也不像有病的样子啊?而且还是位女大夫?话说,这位女大夫长得可真是俊啊!正想着,却被古雁北一句话给支开了。
“古公子不知?”沈沐芳开门见山,也省去了和古雁北的客套。她一边说一边掏出了这封信,递到古雁北面前。“今日为病人看诊的时候,收到古公子托人带给我的这封手书。”
古雁北向前迈了一步,伸手接过,打开扫了一眼,“沈大夫,莫要误会。在下无意令沈大夫为难,只是长春医馆当初签的是二十五年的租契,而非购买房产的地契。三日之内,租期将到。在商言商,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沈大夫切莫让在下为难。”
说罢,古雁北也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沈沐芳,“这是租契外加地契,还请沈小姐过目。”
沈沐芳打开租契看了一遍,再去看另外一张地契,只见上面房子的主人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云止水。
“可是 ......我并不知有此一说。我现在也只是替家父经营医馆。地契?亦或是租契?也还要等他来看过,才能算数。”
“那看来只能劳烦令尊了。”虽然还是商量,语气却是硬了一分。
“五年前,家父沈玉池被官府带走,至今生死未卜。如今,是我一个人经营医馆。”
“那沈大夫的意思是,”古雁北顿了顿,又向前走了一步,望着沈沐芳一字一句地说道到,“不搬?”
随着古雁北的靠近,沈沐芳不禁后退了半步。
“医馆每日都有很多病人,其中还有不少人是冲着医馆的声誉,远道而来问诊的。古公子让我三天之内搬出医馆,我该如何向这些病人交代?他们日后要如何找我医病?”
“我今日从医馆路过,见那看病的队伍都排到了街上,想必生意自然是不错。这抚海城内,找个宅子怕是不难吧?”古雁北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意。
“行医的首要职责是治病救人,怎可和生意混为一谈?即使是没钱瞧病的病家,只要是来到医馆,我绝不会拒之门外。”说到这里,沈沐芳犹豫了下,声音也低了下去,“其实,.......这么多年,医馆一直都入不敷出......” 说到此处,沈沐芳眼底突然涌起一团雾气,她连忙转身遮掩。
两人此时就站在距离彼此一步之遥的地方。望着沈沐芳的背影,古雁北没有立刻说话。各自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古雁北先开了口。
“如若沈姑娘为难,那其实,还有一个方法”,古雁北露出有些歉意的样子,而下一刻,整个身子便贴了过来,“姑娘有没有兴趣知道?”
“古公子?”
古雁北的突然靠近让沈沐芳猝不及防,她连忙转身,凉亭本就不大,此时身后已无路可退,唯有走到一旁才能躲避对方的不断靠近。可才走了半步,对方却长臂一伸,拦住了去路。
望着古雁北的不断靠近,沈沐芳听到自己说道:“只要不搬家,能继续给病人看病,我怎样都可以。”
古雁北闻言,有些诧异地挑起一条好看的眉毛,玩味似地重复着, “只要不搬家,你怎样都可以?!”
话一出口,沈沐芳便觉得有些不妥。她正想着该如何收回这句话时,就听到古雁北靠在自己耳边用一种戏谑的语气,以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既是这样,那……嫁我,如何?”说罢,他背在身后的手也悄悄握紧了。
“古公子,请自重。 ”
她抬手试图推开离得过近的古雁北,却突然瞥见对方额头上有一道虽然淡却很长的疤痕。还没等古雁北反应过来,沈沐芳的手就已经摸到了疤痕处。
“这里,是怎么弄的?”
“......”
所以,张大顺和景云嫂一进客厅,就看到了这样一副画面:古少爷半个身子几乎压在沈大夫身上,而沈大夫的一只手放在少爷的肩头,另一只手在轻抚古少爷的额头。
张大顺不禁感叹:这南方的年轻男女真是比咱们北方开放多了。这刚是头一次见面,就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了?!
"少...少爷,点心和茶... ,我们下去了..."张大顺一股脑说完,便拉着自家老婆一溜烟儿地退出了客厅。
古雁北此时缓过神来,连忙捉住了沈沐芳的手,“哎,沈大夫真是医者父母心,无论何时何地都把医生的职责放在首位。不过,这已经是陈年旧伤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哈哈哈!”
说罢,古雁北便转过身去,端起张大顺刚刚送来的一只茶碗,想都没想就喝了一大口,“哎,怎么这么烫?哈哈哈!”背对着沈沐芳,古雁北的眼底透出一股复杂的情绪。
“古公子,搬家之事,且容我回去考虑一下。"身后传来沈沐芳的声音。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古雁北露出了一个十分君子的微笑。
沈沐芳说罢,不等古雁北喊人送客,便朝外走去。
古雁北转身喝了一口茶,下一刻却发现沈沐芳已经走到石桥尽头。他连忙追了上去,想要送她出府,却见对方越走越快,自己的脚力竟然有些追不上,不由得喊了起来,“沈大夫,沈大夫,不是那个方向,不是… ”
“ 咚 ---”
沈沐芳只觉脚下一软,下一秒便落入了一片水中。
“救---" 沈沐芳想要呼救,一张口便喝了几口水。
古雁北见状吓了一下跳,赶紧跳入水中,发现这边的池水竟然深到肩膀。
一个念头此时在脑海中闪过,在这里解决掉她!然而,下一秒,已经一把把对方捞了起来。
“沈大夫,莫慌!这里不深!老张,张大顺!”古雁北一边安慰一边大声喊道。
“你不是说咱们少爷在抚海城谁也不认识吗?”
“哎,我怎么知道?或许是古少爷小时候在这里的旧识,也说不定。”
“可,可他们怎么一见面就那样了?”
老张此时正在和老婆一边吃饭一边八卦,突然听到远处好像有人在喊着什么。不对,是在喊自己!
在如此安静的晚上,抽冷子听到这急切的喊声,张大顺不由得呛了一口饭,“哎,少爷!来了,来了!”
他连忙撂下碗筷,赶紧往后院跑去。景云嫂听着声音不对,也连忙起身,跟了过去。
“少爷?少爷?您在哪呢?” 老张一路小跑来到后院石桥处,却没有看到古雁北和沈沐芳二人。
“可别是到了别院吧,那里的荷花池还没装围栏呢。”
“后院送客的路上连着别院,很容易走错。你今天没跟少爷说?”景云嫂喘着气问道。
“哎,少爷今天刚到,我有那么多事情要禀报,还没来的及跟他说这个。”
“老张,这边,我们在这里!” 果然,古雁北的声音从别院那边传过来。
“这可完犊子了!”老张一拍大腿,连忙一溜烟地往别院跑去。
一进别院,张大顺就看见荷花池里的两人:沈沐芳双手紧紧地抓着古雁北的脖子。古雁北则一手托着沈沐芳的腰,一手维持着两个人在水里的平衡。
“少爷,这可是怎么话说的。”老张见状也赶紧跳入池中。
景云嫂站在荷花池边,古雁北和老张在水中,一拉一拖,终于把沈沐芳从池中扶了上来。此时的沈沐芳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又因为浑身湿透而瑟瑟发抖。月光下,薄薄的裙衫紧紧地贴在沈沐芳的身上,勾勒出她姣好的身形,细瘦的腰身,起伏的胸脯,修长的双腿。望着她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的样子,让同为女人的景云嫂也感到有种想要去保护的冲动。突然想到了什么,景云嫂回头瞪了一眼自家老头子,示意他非礼勿视。
老张此时根本没有心情偷看美女,他刚刚把古雁北从荷花池里拉上来。
“有没有受伤?”古雁北一上岸,就不由分说地把沈沐芳拽到身侧,开始检查:脸,头,手,胳膊,腿。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刚才下水太急也受了伤。
沈沐芳被古雁北突然的上下其手吓了一跳,两颊立刻染上了一层红晕。
“古公子......”
老张和景云嫂此时站在一旁,默默看着他们二人,彼此还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仿佛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时间,大家都很安静。这时,古雁北也察觉到自己有些失礼,急忙收了手。
“老张,啊,不,景云嫂,快带沈大夫到我房间,换一件干净衣服。”古雁北正了正脸色说道。
沈沐芳正要出言婉拒,但看到古雁北那个不容拒绝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大夫,您随我来!”景云嫂上前,扶着沈沐芳走了。
再回来,沈沐芳已经换上了古雁北的一身白色锦袍。
“多谢古公子相救。 ”
“天色已晚,让景云嫂送你回去吧。”
“古公子也赶紧换身衣服,莫要着凉了。”她正要转身,目光却停留在古雁北手臂上的伤口, “明天到我医馆里,我帮你检查一下。”
古雁北顺着沈沐芳的目光,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也挂了彩,他摆了摆手,“一点小伤而已,无需挂怀。”
“那,我就先告辞了。”
“沈大夫慢走!”
夜色已深,沈沐芳披着月色的长衣,坐在院子里,空气中不时飘来桂花的幽香。这个晚上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要好好想想:嘉楠如今已经是大人模样了,个子比自己还要高出半头。对了,还有额头上的那道疤,是怎么回事?还说什么要让我嫁给她,这又是为何?
深夜,古雁北房里。
“老张,老张!快把我的金创药拿过来!”
“少爷,来啦,您的药在哪个箱子?”
“ 就在那个箱子里…., 不是,老张,左边那个箱子。”
“来了,少爷,您忍着点!”
“轻点,轻点!”
“是!”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有些慢,请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