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呀,那可是你的父亲!”宋夫人惊恐地抓住宋静兰的手。
宋静兰垂泪:“可是他心里哪有我啊!”
“怎么没有?从你出生那一刻起,他给你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还特意请了女先生来教你,不只是女训女红就连四书五经也……”
“那是为了把我卖出个好价钱!”宋静兰悲戚地看着母亲,“母亲,宋知意也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您该知道那宋睿叔叔是如何宠女儿的!宋知意从小就不服管教,时常跑出去偷完偷吃,您看看哪次宋叔叔真的揍她了,说她了?难得语气重一点,不出两个时辰就要去买了果子点心哄她,生怕她不理自己了,而我呢?”
“我从六岁开始就没有出过自己的房间门,吃喝拉撒,琴棋书画,所有的事情都在这一间房间里,连院子都不能去,这是囚禁!”
“不,不是的,孩子啊,大家闺秀都是这样的,不然怎么能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可是宋知意不是这样的啊!每年过节,他们一家来我们家送节,宋知意都要来跟我说她的许多趣事,我也曾向往外面的生活,我求过爹爹,换来的却是斥责,是更严格的看护!”
宋静兰泣不成声:“如今在岑府,我依旧如此,唯一不同的是我每日要去给和祖母一样老的岑夫人请安,如此,便算是出门了,娘啊,女儿难道要做一辈子的囚徒吗?”
“这……”宋夫人双手颤抖,她愣怔片刻,随即双手捂住脸,大哭起来。
“娘,我求求你,帮我这一次,就算是失败了,这也是我人生中最精彩的一部分,您就让我自由几日,就算是囚徒,也有放风的日子啊!”
宋静兰苦苦哀求,宋夫人只得答应了她,说到底,女儿是自己的,而丈夫,只是个寄托而已。
如此,她迅速找了个由头发卖了宋静兰身边的丫头,换成了宋知意安排的清泉,这个侍女面貌平平,不惹人注意,身材矮壮,一看就是练过的,有些子功夫在身上,如此一个人,想要在偌大的岑府隐形,可太容易了。
小睡后,白柒把妃嫔们召集起来,对她们说:“今天过年,合该热热闹闹,全家团圆,你们若是想回家去,下午就可以收拾东西回去了,需要几日假期与皇后报备就是。”
她出口惊人,三个妃子见怪不怪,娴妃率先摇了摇头:“臣妾回家才没意思,家里没有好吃的好玩的,连厚棉被都没有,每年过年都冷冷清清,各自忙活,还不如在宫里舒服,臣妾不回去。”
陈书玉也道:“臣妾也不回去,回去后必定要被说不懂礼法,然后被送回来,这年就太扫兴了。”
唯独惠妃迟疑了下,道:“臣妾想回去看看,臣妾的家人多年没有进京,怕是有许多不习惯的地方,臣妾想……”
“想回家就回家,哪有那么多理由,你去吧,朕让德仁准备些年礼,一并给你送回去。”白柒笑着道。
惠妃大喜,谢过皇恩,就让身边的丫头回去收拾东西。
娴妃和淑妃也告辞了,景瑶拉着陈书玉的手,笑嘻嘻道:“妹妹今日去我那里守岁吧,咱两宫人一起,也能热热闹闹的。”
陈书玉也高高兴兴应下了。
凤仪宫只剩下白柒和宋知意。
宋知意含笑看着她们离开,突然开口道:“陛下,咱们包饺子吧。”
“好啊,朕还记得,你最爱吃春日里的荠菜饺子,只是这会儿没有荠菜,吃白菜的如何?”
“再弄些羊肉馅,清月带回来的羊还剩好几只。”
“好啊。”白柒垂下眼睫,“朕还让御膳房准备了虾仁和瑶柱。”
宋知意默然,而后她挤出一丝笑:“好呀,那就给他包一些吧,他以前最爱吃海味饺子,可总是吃不起,每次你带了虾仁瑶柱,他都吃得可慢可慢,像是舍不得咽下一般。”
白柒的眼眶微红,强颜欢笑:“今时不同往日,朕现在有的是虾仁和瑶柱,给他包一百个,让他吃个够。”
两人说着说着就笑着落了泪,宋知意趴在白柒肩头,道:“已经好多年没有一起过年了。”
“是啊,今晚还要一起看烟花。”
国丧第一年,宴席不宜歌舞,这是对先帝的缅怀,但烟花是要放的,在京城最中央的广陵河上,这是百姓的欢庆。
烟花绽放之时,全城欢呼,这一夜没有宵禁,百姓们可以尽情庆贺,祈祷来年。
凤仪宫早就被清空了,宋知意坐在院子里,手捧着暖炉看烟花绽放在黑夜中,微微眯起眼睛,白柒煮了热气腾腾的饺子,连着锅都端了过来。
“三样饺子煮一起了,我还包了红枣和铜钱。”
白柒拿出三只碗,捞了三碗饺子,一碗放在石阶之上,一碗递给宋知意,一碗自己端了,她用自己的碗碰碰宋知意的碗。
“新年快乐,小太阳。”
宋知意笑着回望她:“新年快乐,胖胖。”
随后两人一起侧头,石阶之上,热气腾腾的饺子后面,一方牌位静静而立。
“新年快乐,先生。”
两人轻声说道。
宋知意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乐道:“你瞧我,第一个就吃到铜钱了。”
白柒一看,果然如此,怒而连吃三个,都没有吃到,嘟囔道:“每次都是你吃的多,我就吃不到钱。”
宋知意笑嘻嘻:“陛下富有五湖四海,跟我计较几枚铜钱做什么。”
白柒笑道:“五湖四海也是与你同有,说得像是少了你的似的。”
宋知意笑笑,轻轻抚摸那方牌位,道:“可惜先生看不到了。”
“怎么就看不到。”白柒边吃边说,“先生身体已故,但精神永存,你知道吗,有些人死了,但他还活着,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写过的每一部书,都在你我脑海里,我们永远缅怀,也要永远延续。”
宋知意点点头:“这就是你办学院的意义?”
“没错,先生一直推崇天下大爱,推崇众生平等,推崇有教无类,他生前受尽排挤,而你我又过于弱小,如今他已身故,但你我确实能将整个大梁握在手心,早就无所顾忌,早就万人之上,如此,还有什么理由不将他的遗憾推行下去呢。”
“我有些担心能不能将学院办下去,有教无类,人们真的能接受吗?”
“有何担心,历史的齿轮总是向着更开明更智慧的方向前进,而你我只是漫漫岁月中的一点助力罢了,相信我,定然会成功的。”
宋知意便不再说话,天边又绽起一朵烟花,微微星火,映在年轻帝后的面容上,熠熠生辉。
谁也想不到,大年夜,大梁最尊贵的两个人就这样守着空荡荡的院子,分吃一锅饺子。
就连清贫出名的景学士景红家中,也不是这样的光景。
景家人很少在年夜这样坐下吃饭,往往是一碗饺子打发了事,各自忙各自的去,毕竟家务一日不做,家里就要乱上几分,往往大年夜,景夫人也是带着女眷们该干嘛干嘛,一日不得闲。
但是今年不同,景家人热热闹闹围在桌子前,分享一桌大餐。
——娴妃宫中赐下六个红烧肘子,还有各色佳肴七八盘,景家人何尝见过这样的大场面,登时聚集了全家老少,分享数年难见的美味肉食。
景家老太太吃了几口大肉,吭哧吭哧落下泪来,许是年节让人格外感性,她夹了一筷子酱汁浓郁的肥肉放进曾孙的碗里,对景红说道:“你们以后对瑶瑶好点,瞧瞧咱们家这日子,都过成什么样了,还得指着那孩子,老婆子才能吃上肉啊。”
几个媳妇默然,她们也都是好人家的姑娘,嫁过来之前不说顿顿有肉,也是隔三差五有鸡有鱼,到了景家却是整日吃糠咽菜,还要天天做家务,当真恨不能一头撞死,而更苦的是,景家向来名声好,说他们苛待儿媳?那不可能,没人信的,毕竟景红他们也在吃糠咽菜,真是叫人有苦难言。
景红越吃越饿,差不多一个人就吞了一只肘子,肚子里才有了油水,他擦擦手上的油,高贵地说:“她做女儿的,也该孝敬家里。”
景夫人也道:“是啊,这大半年,她从不往家里捎钱捎东西,自己却打扮地珠光宝气,这不是给我们家里丢人吗。”
老太太气道:“你们还好意思说她,咱们景家的人早在宫里赏你那一巴掌时就丢光了!还说瑶瑶小气,要不是她,老婆子到死都不知道能不能吃上一口肉,你们就说这年节,你们可往宫里送礼了?”
景夫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永远忘不了那一日的屈辱,自那天挨了德仁一巴掌后,她出门做什么都有人指指点点,不知道有多臊人。
景红也脸上一红,支吾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景老太太发话:“今日我老婆子把话撂这儿,以后咱们家都要以瑶瑶为尊,她是宫里的娘娘,也是咱们家的倚仗,以后你们谁敢对她不敬老婆子我撕烂你们的嘴。”
……
景瑶用六个猪肘子奠定了家里的地位,宋静兰则在深夜烛光中起舞,把岑季礼迷地五荤三道,老头子喝多了酒,急不可耐就要搂着美人离去,宋静兰却在临走时委委屈屈眸中含泪意味不明的看了岑怀义一眼,岑怀义眼中的迷乱瞬间醒了一半,接着,就是更多的贪恋和气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