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雪积到小腿深，只有游园小路被打扫出来，名贵的花木落了叶子，换上雪白的冬装，看上去多了几分钝感，让人的心都跟着寂静下来。

宣成帝在位时，御花园翻新了六次，终于才搞成现在这个样子，春夏秋冬，远近高低，晴雪云雪，都能成景，不得不说，宣成帝的审美当真在线，白柒走了几步，竟感觉不似在宫中。

龙靴踩上一根细小的树枝，树枝和雪同时发出咯吱的声音，惊起冬日麻雀四五只，白柒侧过脸对德仁说：“难怪她们几个总爱往御花园跑，就算是朕，每日都要经过，却还是能发现不同的景致不同的美。”

她的声音在寂冷冬日骤然响起，德仁还没回话，就听见不远处有女声娇滴滴轻呼，接着就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白柒停下脚步，德仁立刻喊道：“是谁在那里？”

脚步声停下，但却无人出声，德仁又道：“大胆的奴才，惊了圣驾，居然还敢躲躲藏藏，还不出来请罪！”

脚步声终于再次响起，白柒抬眼望去，就见一大红宫装的女子低着头从桂花树后走出，怯怯抬头看他一眼，而后款款下拜，跪伏在地。

只这一眼，白柒便心惊肉跳。

饶是她一个女子，也忍不住口干舌燥，当时脑海中第一个想法就是——娴妃的第一美人当真是全靠妆造和氛围感。

而眼前这位，才是真正的京城第一美人，那种娇艳如牡丹，热烈如火焰的惊心动魄之美，让人单凭这一点就能确认她的身份。

白柒算是知道岑季礼为什么冒着犯上诛九族的大罪也要把她抢走了。

她喉头动了动，问道：“你是谁？”

宋静兰轻声细语中染上一丝慌张：“妾身是宋家人，今日跟着进宫探望皇后娘娘。”

白柒伸手托住她的小臂，将她轻轻扶起，温声道：“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不在凤仪宫？”

宋静兰微微低头，恰到好处露出白皙的脖颈和耳侧的一抹红，道：“妾身身份低贱，上不得大堂，只能等宫宴之后，私下见上娘娘一面。”

白柒笑道：“你这般容颜，若真去了凤仪宫，怕是要蓬荜生辉，揽了整屋子的光华，怎能如此轻贱自己。”

宋静兰心头涌上一股喜意，轻声道：“妾身为人妾室，不敢与夫人小姐们同坐。”

白柒摇摇头：“妾室又如何，都是风华正茂的姑娘，有何不同。”

她又细细打量了宋静兰一番，似是喃喃自语：“你这般姿色，做人妾室，确实是委屈你了。”

宋静兰猛然抬头，一滴泪将落不落含在眼中，楚楚可怜道：“陛下说什么？”

白柒恍然回神，摸摸鼻子道：“朕说这外面寒冷，一会儿怕是又要落雪，你先去长香亭暖阁里休息一下吧。”

说罢，她便让人带着宋静兰先行离去，宋静兰一步三回头，含羞带怯，惹人怜惜，白柒微笑颔首，给她吃了定心丸，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白柒才倒抽一口冷气，对德仁小声说：“朕要是个男人，现在就提剑砍了岑季礼那老不羞。”

德仁惊得浑身肥肉颤了三颤，环顾左右，没有他人，这才摸摸胸口，陪着笑道：“陛下，宋家小姐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空穴来风，名不虚传。”

白柒表示一万个同意。

话说宋静兰进了长香亭暖阁，身上寒意被暖香冲淡，她解下披风，随手挂在门口衣架上，再看暖阁里面，乃是一张绣了鸳鸯戏水的屏风，半透不透，能隐约看见里面轻纱锦帐，再转进去，是一张宽敞柔软的贵妃榻。

如此暧昧的一间小室，帝王之心昭然若揭，宋静兰微微一笑，脱去半湿的鞋子，半倚在榻上，活色生香。

她只等了片刻，就听见门被轻轻推开，半透屏风可以看到一身明黄，她心跳陡然加快，娇呼一声，羞答答轻声问道：“陛下？”

屏风后人转过来，一身明黄大氅，白色狐毛滚边，只是那大氅上绣的却不是金龙，而是夺目凤凰。

宋静兰眼皮一跳，惊地后退几步，颤抖着手指指着来人：“怎么是你？”

宋知意定定站着，由绿衣为她去了大氅，似笑非笑：“怎么就不能是本宫。”

宋静兰慌乱中心思百转千回，她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是白柒告知了宋知意，戏耍了自己，于是她瞪大双眼道：“你跟踪陛下？”

宋知意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坐下，道：“无论姐姐信不信，本宫今日一直在凤仪宫，方才接到陛下传话，这才前来见你，怎么，岑府过得不好，又盯上自家妹夫了？”

宋静兰羞怒道：“你占了我的位置，如今竟还来羞辱我，你就不怕陛下知道了……”

“放肆，竟敢在皇后娘娘面前胡言乱语！”绿衣斥责道。

宋知意摆摆手，对愣住的宋静兰冷笑一声，道：“知道什么，又会怎么样？无非是岑宋两家满门抄斩，你我都做刀下之鬼，到时候人头落地，都得在烂泥里滚一圈，谁也别嫌弃谁。”

“你……你……”

“姐姐怎么不想想，陛下为什么会让本宫前来。”

宋静兰呆若木鸡。

宋知意不慌不忙：“姐姐还是坐下吧，只穿袜子站在地上，当心寒气入体。”

宋静兰呆呆坐下，就听宋知意说：“姐姐和大伯母今日能做出这样的事来，本宫倒也不意外，想来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谁会想去做个糟老头子的小妾，唔，看来姐姐过得是真不好，甚至是走投无路了，对吗？”

宋静兰眼圈泛红，终于没有忍住，落下泪来，她愤愤道：“你有何资格与我说这样的话，我本来就该是皇后，若不是……若不是……”

“若不是什么呢，姐姐说不出来，想必也是明白，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可不是本宫。”宋知意笑意不打眼底，“是岑季礼，是宋培，一个好色而狂妄，一个窝囊又冷血，才会造成姐姐的悲剧，不是吗？”

宋静兰死死盯着宋知意：“你想说什么？今日落在你手里，我已经免不了一顿毒打，你要是还当我做姐姐，就给我个痛快，让我死在宫里。”

宋知意笑笑：“本宫可没有把你当姐姐，本宫今日来是想拉你入伙，当个盟友什么的，你觉得怎么样？”

宋静兰疑惑：“什么？”

宋知意眨眨眼，道：“说起来，忘记告诉你了，陛下已经知道了，本宫亲口说的。”

“什么？你！”宋静兰霍然起身，而后突然想到了什么，“你还活着，陛下……陛下 想做什么？”

宋知意道：“陛下给了满门抄斩之外的另一种选择，姐姐要不要听听。”

“你说便是。”

“岑家满门抄斩，宋家死宋培。”宋知意漫不经心看着自己新年刚染的指甲，她按照白柒的提议，在鲜红的指甲上纹了牡丹的样子，果真是好看的不得了，今日有不少夫人都艳羡不已。

“你说爹爹……”

“你，宋夫人，你的兄弟们，皆可活。”宋知意打断她的话，娓娓道来。

宋静兰如遭雷击，死死瞪着宋知意，宋知意也不着急，她知道宋静兰定然能想通，，宋培能将宋静兰从皇后推到小妾，就必定是舍弃了她，在日后的无数个日夜，任凭她如何苦苦哀求挣扎，宋培也不会伸出一根搭救的手指头，等到宋静兰容颜老去，宋夫人也逝去，或者说在这之前，岑季礼死了，那宋静兰就要被逐出岑家，到时候居无定所，谁又能真正给她一份保障。

果然，宋静兰的眼神逐渐黯淡下来，她从一开始的剑拔弩张，渐渐低下头，到最后握紧了拳头，轻声问：“需要我做什么？”

宋知意笑道：“姐姐不问能得到什么？”

宋静兰闭上眼睛，摇摇头：“哪怕什么也得不到，只要有机会，我也想把那恶心人的老东西送上西天。”

宋知意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姐姐乃是大家闺秀的典范，从小受到的是最严格最正统的教育，如此才女，如果落得个零落成泥的下场，本宫和陛下也会于心不忍，姐姐放心，事后你自有你的自由，也有你的尊严，更有你的收入，有本宫在，你和宋夫人以及你的兄弟都能好好活着，而你做的，只是递给我们一把刀。”

身为岑季礼最宠爱的小妾，又是宋培的亲生女儿，宋静兰获取信息的途径可谓是无比通畅，岑宋两家联系紧密如铁，宋培又是岑季礼最信任的学生，他们之间的事，几乎从不避着宋静兰，如此，利刃很容易就能铸成，到时候递给白柒，白柒便能快刀乱麻，将岑宋两家一网打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宋知意坐得安稳，宋静兰则坐如针毡，终于在半个多时辰后，宋静兰才终于横下心来，与宋知意长谈，敲定了许多具体事宜。

她是个聪明的姑娘，也是个不甘心的姑娘，只是还缺少一点点拨，而在和宋知意的交谈中，她终于明白一直困扰自己那个模模糊糊的念头是什么，原来无论男女，人只有靠自己争取来的，才是最可靠的，无论是父母，男人，还是兄弟姐妹，都只是一时的助力，靠山山会倒，女子，也当有自己的一份事业才行，而宋知意答应她的那个未来，有她无尽的拼搏空间，能带给她一生的价值和意义。

等回到马车上，宋静兰身边多了个相貌平平的丫头，宋夫人惊恐地看着跟在她身边笑吟吟的宋知意，失去了所有语言的能力。

“娘，没事的，待我回去与你细说。”车门前，宋静兰粲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