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希一睁眼就是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这个房间隐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儿，潮湿又阴暗，像是常年无法照射到阳光的地底，房间天花板上裸露在外的灯管大概已经老化，只能照出若有若无的光，堪堪能照亮一小块儿位置。

这是哪儿？

卡希把视线从灯管上收回，看向灯光照射不到的角落。

仅仅是一瞬间，他就感到似乎一辆卡车迎面撞来，在这辆“卡车”即将撞上他的那一刻，所有的一切都褪去了色彩，像是突然坠入了静止的灰白画片。危险的味道还停留在他的鼻息，卡希仓皇地大口呼吸，一切都安静下来了，那老化的灯管也不再发出吱呀的哀号。

在这诡异的寂静中，他听到KP的声音响起来了，那本就怪异的糅合的声音冰冷又死板。

“san check，请roll点。成功扣1，失败1D6”

上来就掉san？？

卡希还没缓过来，眼前就落下两枚十面骰，他感到自己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拨动骰子，骰子从空中落下，砸到了他的眼前。

场面很诡异，但他没察觉出有什么异常。

43。

他微微的松了口气。

“43/65，成功。”

随着KP话音落下，灯管又开始鸣叫，独属于地下阴晦的气息重新开始流淌。那辆“卡车”也去势不减地撞到他的脸上。他的脑子嗡一下炸开了，头晕目眩中感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鼻子淌下。

人类的躯体真的很脆弱。

他不由得想到。

KP居然也很有闲情逸致地附和：“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下次可以考虑用一个非人的身份，人类的san值上限太低了，无论roll多小的点数都很危险。”

卡希闭上眼睛，默默地忍耐着这股诡异的让他的脑子抽搐的痛感。

「这个感觉很熟悉。」他突然向KP发问，「在那个空间里，我也在持续的掉san是吗？」

“你很敏锐。”KP夸赞，“在『茧』里你持续掉的san可不是区区1或者1D6可以比拟的。”这诡异的生物话音一转开始安抚起他，“不过和你在『茧』里的san值上限相比都不足一提。”

茧？

「在那里我的上限是多少？」卡希并没有在名称问题上多问，感到自己逐渐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他缓缓控制着自己的头从那个位置挪开，免得自己受到二次伤害。

“用人类的理论来说，”KP没什么感情地陈述，“大概是无限吧。”

无限……

卡希没过多纠结茧的事情，从令人窒息的眩晕感中恢复过来，他抬手一把抹掉了鼻子下淌出的血水。大口地喘息中，他回忆起刚刚隐约看到了黑色中滚动着的没有眼睑的眼球堆。

“那是什么……”他无法控制地喃喃低语。

他身后传来脚步逼近的声音。听起来来者之前就站在他几步远的位置。

“你看到了？”

从背后响起的声音低沉而压抑，一只手重重压在他的肩上。

“谁？”卡希猛地转头撤步，企图躲开他的手。

“我就不用你roll点了。”KP突然在他脑海中说，“按理来说你这应该要做力量对抗的，但差距过于悬殊的对抗毫无意义。我也认真地思考了下，如果游戏生涯中有太多因突发事件而起的暂停也太没劲了，所以我打算把一些无意义的roll点选项直接略过，用本身力量做好对比体现在游戏过程中，你认为呢？”

「意思是，减少选项？」

“没错，当然，必要的分支不会少的，我只会适当减少与龙套之间的交互。你也可以随时唤起我来进行重要角色的roll点。”

「但刚才你说，过于悬殊的对抗……？」

“不好理解吗？”KP疑惑，“你的力量上限——人类的力量上限是99，而他的力量区间在100到9999之间。就算你扔出了大成功，也高不过他的大失败。这样的比拼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卡希沉默了。

他理所当然地没有挣脱开来人的手，来者的力量控制在一个很微妙的程度，既不会弄疼他，也不会让他逃脱开，但意识到他企图挣脱后，那个人的手反而紧了紧，把他半拽到自己面前。卡希这才看清这个人的模样，并不是什么莫名生物的样子，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身材魁梧的男人，他一脸的络腮胡子，深色的卷曲的头发和眉毛纠缠在一起，几乎遮住他的眼睛，但他露出的眼睛亮得骇人。

“你……新来的员工？”他迟疑地打量着卡希，显然是注意到了他穿的员工服，卡希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自己的左胸前别着写有自己名字的名牌。“卡希。”他缓慢地念出他的名字。

卡希反而没有那么紧张了，虽然已经知道了面前的这个人——力量在100到9999之间——与其说是一个人，不如说是一个套着人皮的怪物，但他的态度和外貌都与常人无异，让他鼓起了一些对峙的勇气。“我是，你是哪位？”

“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男人——至少外表是，像是在回想，“你是昨天刚来的试用生……你，你是怎么想的来阿卡姆做看护？”

卡希的眉毛不自主地抽动了两下：“这和您有什么关系？”他态度生硬地反问，“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还有，可以松开我了吗？”

这个怪物显然没有什么撕破脸皮的意思，他伪装得好像自己真的是个人一样。他声音嘶哑地警告：“不许随便乱跑，也不许回头。”卡希当然知道自己背后是什么，那堆翻涌着的黑色的小眼珠子，看一眼就要san check的恐怖存在。男人看着他的反应，眯了眯眼，“你看到了，对吧。”他把头猛地凑到卡希脸前，他的五官一下子放大。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并不像常人，这大概是他全身上下最与人类外表相差甚远的地方，而此时，他正拿他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瞪着卡希，像一汪冷却的火焰，卡希不由自主地联想到。

“说话！”男人拧起了眉毛，说真的，如果不是凑近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眉毛的动作。

卡希这才从他的眼睛中逃出来。“你指的什么？”他想着措辞，“那堆，黑色的眼球吗？”

听到他这么说，男人反而撤开了两者之间的距离，他用一种警惕而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他：“你感觉怎么样？”他迟疑地问，“有什么冲动吗？想看到雪白的带着纹理的肉和猩红的血吗？想看什么人吗？想大吃大喝吗？又或者，想呼吸、想扯掉自己的头吗？”

什么跟什么啊。卡希逐个分辨，最后摇了摇头：“我只觉得，头很痛。”

男人改用看珍惜事物的眼神看他了。“你的灵感很高，但很有趣，你的承受能力也很强。”他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我活着的这么久，你还是少数的有这样特质的人。”

有多久？卡希没问，他怕触到男人的伪装后男人突然暴走把他撕成碎片。“我还有很多疑惑，能不能给我解释解释？”

男人松开手，示意他跟着他。

他带着他走出了这间屋子，说是屋子有些不符实了，卡希意识到这大概是一个拘留间，地板潮湿而晦涩，上面还带着诡异的褐黑色痕迹，还有些大概是清理不干净的陈年污渍。等他走出这间拘留间，男人狠狠地把门关上，打上了锁。

“你不该在试用期随便乱走，你的负责人没有教导你吗？”男人数落。卡希没有回话，这些太细节了，他并没有‘设置’这些背景，让他难免有些畏首畏尾，生怕说错了导致面前这个人形怪物怀疑，但好在，男人也根本没有期待他的回应，他似乎只是在嘱咐他不要乱走。“我是斯帕德，阿卡姆看护的领头儿。也是阿卡姆这儿的头儿。”

阿卡姆这儿的头？卡希隐隐约约感到这个阿卡姆，和自己的工作场所“阿卡姆疯人院”不是一个意思。

“我不会管你来这里到底是什么目的。”斯帕德带着嘲意说，“不管你是——小丑，还是企鹅，还是谜语人，又或者什么别的乱七八糟的人的手下，但像刚才那种东西你都最好少去接触。灵感太高可不是什么好事儿——更别提在阿卡姆里。希望下一次见你不会是在给你收尸。”

没听过的名字，又是小丑又是企鹅还有谜语，哥谭是什么马戏团城市吗？？

他带着卡希经过一个又一个狭小得人几乎无法转身的拘留间，突然有一间传来剧烈的响声，卡希忍不住转头去看，那是个面黄肌瘦的老年人，他刚刚狠狠地扑到了透明地隔断门上，死死地瞪着斯帕德，像是看着自己的杀父仇人，又像是在看自己信仰的主。

卡希注意到这个人，他的眼珠格外的凸起，几乎下一秒就能跳出眼眶的束缚。他全身上下没有被布料覆盖的地方都充满了伤痕。

斯帕德停下了，但他没有转头和老人对上视线。

“他自己挠的。”他说，“很有趣吧，他被污染了，看着还很健康，但他就快死了。”

卡希不明白，这哪里有趣？“污染，污染是什么？”

“就是刚刚你看到的东西，带来的并发症。”斯帕德语气很不耐烦，但他还是解释了。他一把拉过了卡希的手，他速度太快了，卡希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一把撸起卡希的衣袖，露出了他的半只胳膊。卡希这才发现自己的小臂上攀爬着雾一样的东西。“我说了，你的承受力很强。这点污染，大概你睡一觉就没了。”

“但他不一样。或者说，大多数人都不。”斯帕德松开了他的手，没再说话。卡希回头又去看那个老人，他还在死死地看着斯帕德，他这么大的活人在他眼中就像不存在一样。这下卡希发现了，他身上的一道接一道由自己指甲划出的伤痕里透出的不是血，而是黑色的雾，这些雾气好像有生命一样，在没有流动的空气的地方也在慢慢蠕动。

“走吧。”斯帕德继续向前走去，“如果你还要在这里任职，那你以后这种人不会少见的。”

卡希看着老人的眼睛，它正随着斯帕德的远去一点点移动着，猛地，他们两个对上了眼睛。直视这个老人的眼睛比卡希想得还要有震慑力，他的眼睛没有血丝，透着一股瘆人的青黄色。不知道是因为太瘦了还是怎样，卡希总觉得它们马上就要跳出来，在地上活跃地滚来滚去。

老人笑了，他指了指卡希的眼睛，做了一个挖的手势。

然后他笑得前仰后合。

卡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转身快走几步跟上了斯帕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