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星羽阻拦不及,就已经眼睁睁地看着司顿的手触碰到了宣叔那长满了尖利松针的身体,嫣红的血紧接着就从那冷白的指缝中涓涓地涌了出来,看起来竟有一种被凌虐的凄美感,莫名让人觉得不该如此。
就好像,司顿的这一双手不应该受一点点伤,任何一点血迹和伤口,都是对上天创造出这样完美无瑕的双手的亵渎。
但眼下的情形显然并由不得庄星羽多想、多说,宣叔现在极度虚弱,仅凭他一个人的力量也无法带他快速离开,于是庄星羽便压下心头那莫名的情绪,和司顿一起将宣叔从床上扶了起来,步履踉跄的来到了房间里那把已经闲置了很久的轮椅边。
这把轮椅还是从前宣叔刚畸变的时候,庄星羽想办法从地下城里搞出来带给他的。
那个时候,宣叔畸变程度还没有这么严重,体内的脏器也没有衰竭到威胁生命的地步,所以时常能够在宣姨的搀扶下去到楼下,然后坐着轮椅在社区里来回转转、晒晒太阳吹吹风。
但是后来,随着宣叔的畸变程度越来越严重,他的身体就越来越被禁锢在一个地方,像真正的树木一样扎根、生长,所以这把轮椅就渐渐地被闲置了下来。
司顿和庄星羽将宣叔扶到轮椅上,然后一人一边抬起轮椅,飞快地冲出了房间。
下楼的时候,庄星羽忍不住看了司顿一眼,然后道:“待会儿我给你手上伤止一下血。”
恰好,庄星羽的手掌也被松针扎烂了,所以于他而言,给司顿疗伤就是用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跟人家那双冷白修长的手来来回回地握上一握。
他以为,司顿肯定会冷酷的拒绝或者说让他把注意力集中到当下,可哪知司顿在沉默了两秒钟之后,居然低低地“恩”了一声。
两人很快抬着宣叔到了楼下,宣叔虽然还在“流血”,但动动手指、操控轮椅这种事还是可以坚持。
在三个人的身后,还有零星少数的几个居民也刚从楼上下来,手里大包小包地拎着行李,一副把全部身家都带在身上的样子。
“……”庄星羽当时就急了,冲着那几个人大喊,“艹,都他妈的什么时候了,你们居然还在收拾行李!”
为首的一个女人长着一对猫耳,鼻子也似猫一样尖尖耸起。她抱着怀里的包慌乱地解释:“庄队长,这些粮食不拿走,我们会饿死的……”
“好了,别说了。”司顿打断女人的话,冷静地指挥着她和她身后的几人快点过来跟在宣叔的轮椅后面,“排成两列,快点离……”
离开,最后一个字司顿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猝然被突如其来的、轰鸣的枪炮声所淹没了。
司顿一惊,想拽过走在最后的一个看起来只有不到20岁的年轻男孩、躲过飞驰而来的子弹,但却根本快不过子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胸口和腹部被数颗子弹贯穿,然后咳出一口鲜血、惨然地倒在了地上,立刻就没有了生息。
“快跑!”庄星羽大喊一声,然后推着宣叔的轮椅往前猛地一送,同时还不忘招呼剩下的几个人快点跟上,和宣叔一起离开这里。
然后,庄星羽一把拽住司顿的手臂,展开双翅飞扑到了距离他们最近的掩体——社区路当中建造的一处小平房,平时用来供巡逻的人临时休息、喝水、上厕所的地方。
司顿将身体藏在掩体之后,眼前还不断重演着刚刚那个年轻人死在自己面前的一幕。
那陡然喷出的鲜血和失去了生机的眼睛,让司顿忍不住握紧了双拳。
“司顿!”庄星羽急切的叫喊在耳畔响起,“你还好吗?”
司顿回过神来,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在庄星羽的脸上,眼前的景象也从那可怖的死亡循环慢慢地变成了庄星羽立体、俊朗的脸。
“我没事。”
司顿用有些低哑的声音简短答道,然后抽出腰间的□□,借着平房的掩体,单膝跪在地上,举起枪口、瞄准,砰砰砰砰一连发了数枪。
□□威力和那些车载冲锋枪比起来,简直不堪一提。但就是凭借着这看起来威力不大的寥寥几枪,司顿就准确地击中了行驶在最前面那辆汽车的两个前胎之上,逼的那辆车无法继续向前,只好缓缓地停了下来。
打头的这辆车停下之后,后面的车一时不明情况,便也跟着纷纷停了下来。
“漂亮!”庄星羽意外地低声喝彩道,他没有想到司顿这个大法官出身的人居然枪法这么准,简直快要赶上他们专业的特遣队员了。
司顿没有回答,只是扭头看了眼快要跑到曲折小路的零星部队,然后问庄星羽:“你还有多少武器装备?”
庄星羽身上还有一支微冲、一把□□、一把军刀,枪械里都配备有足额的弹药,但没有多余补充。因为谁也没想到会突然遇到这种情况,所以这些武器也都还是刚刚仓促之间从齐老大那里拿过来的,根本就不足以抵抗眼下的情况。
“这只□□给你。”庄星羽作为曾经的特遣分队队长,在战场上有天然的指挥欲和冲锋欲,“射击靠中间车辆的油箱,引起爆炸之后掩护我。”
司顿也不抵触被安排,因为他骨子里相信庄星羽作为队长的专业素养。于是便接过□□,问道:“你要去哪里?”
庄星羽端好微冲,微微舒展了一下洁白宽大的双翼,露出一个明朗的笑:“给他们来个空袭。”
司顿了然,两个人稍作调整,正要按照计划施行的时候,突然听到车队方向传来了项之竞那经过了扩音器放大数倍的声音。
“司法官,你勾结已畸变的污染物、威胁联邦安全,坐实自己通敌叛国的罪行。如果你的恩师曹部长知道了,他会作何感想。”
司顿和庄星羽对视一眼,一边默默瞄准位于车队中间的一辆改装汽车的油箱,一边扬声回应道:“项大校,你下令射杀手无寸铁的平民并且造成伤亡,已经触犯了联邦法律,涉嫌犯下战争罪,目击者就是我本人。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将你送上法庭接受审判。”
“可笑至极!”项之竞冷笑一声,“那些奇形怪状的污染物也配称之为人?他们只是被进化淘汰掉的污染物,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联邦和平。”
“别跟他废话。”庄星羽不满地皱起眉头,提醒司顿随时可以射击,“我数到三。”
“一、二……”
“你们快跑!”
司顿在心里默数,食指搭在扳机之上,等待着数到三之后立刻扣动扳机进行射击。
可就在那一声“三”将要数到的时候,已经逃亡到了小路尽头的宣叔突然大吼一声,然后司顿眼前一晃,便被巨大的冲击力震的身子一歪。
那是地下城的车队突然发动了攻击,并且用的还是末尾那辆汽车坦克上装备的狙击导弹。
那枚威力巨大的导弹越过司顿和庄星羽隐蔽的这间平房,直冲向了宣叔他们逃生的那条小路的拐角之处。
刚才,司顿就是被这呼啸而过的导弹所带起的气流给冲的身子一偏。但是那经过千百次枯燥训练而刻在基因里的射击本能还是让司顿在失去准头的前百分之一秒钟,凭着感觉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砰。
然后,司顿便被□□后坐力和那枚导弹带起的气流震的歪倒在墙上,被身后的庄星羽眼疾手快地扶住,才不至于坐倒在地上。
司顿本能地扶住庄星羽的小臂、借以稳固身形,然后便也顾不上那许多的转头顺着导弹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那条隐蔽在破旧的楼房之中的、曲折小路的路口处,宣叔咬着牙从轮椅上站了起来,然后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大吼一声,全身猝然发力,身体猛地变高、变大,犹如一棵急剧生长的巨松,只用了几秒钟的时间就长到了高达四、五十米、树干直径直逼两米。
在树干的顶端,宣叔的人脸已经融入到了那茂密的松针和枝干之间,除了一双涌出墨绿色液体的眼睛之外,鼻子、嘴巴、面颊全都难寻踪迹。
宣叔就用那样一双仿佛在落泪、在泣血的眼睛悲悯地看着狼狈躲藏在小平房后面的司顿和庄星羽,然后发出“啊、啊”的已无人声的悲戚嚎叫,用自己宽大的树干和枝叶,挡住了那枚导弹的攻击。
导弹直直射入宣叔身体畸变的树干之上,被迫改变了轨迹、歪射向一侧。但这种导弹是带有红外定位装置的,有二次瞄准、射击的能力。
所以,宣叔不得不用他粗壮的树干牢牢地“抓住”那枚导弹,控制着它为自己的同胞、自己的族人留下顺利逃跑的时间。
宣叔粗大的树干被射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豁口,树干也因为拼尽全力而簌簌地颤抖着。
他大喝一声,发出了他作为人所能发出的最后一点声音,然后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树枝上粗硬尖利的松针向子弹一样发射出去,嗖嗖嗖地穿过半空,呼啸着击穿了汽车那改装过的车窗,扎入进去。
最前排停着的汽车里,发出了人被松针射中的惨叫,紧接着,司顿刚刚击中的那辆车的油箱开始着火,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爆炸仿佛一触即发。
车上的人惨叫着、高呼着,狼狈地弃车而逃,争先恐后地想要尽早远离这危险的爆炸源。
而另一边,已然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的宣叔“脸上”,那双眼睛——他曾经为人的最后一个标记——渐渐失去了神采,也和其他五官一起、隐入到了密密麻麻的树枝和松针之中,悄然不见。
就好像,一个死去的人,在他人生的最后阶段,怆然地闭上了双目。
接着,大树轰然倒塌,将那枚还未爆炸的导弹死死地埋在了地下。
轰隆一声,地动山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