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顿略一颔首,表示同意,然后便抱着秀儿蹲下来,一面跟优优说、一面跟秀儿打着手语道:“跟着、宣姨先离开这里,到安全的地方,多学本领、照顾好自己和秀儿,好好、活下去。”
秀儿在看懂司顿说什么之后,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她那双粉白的小胳膊牢牢地搂住司顿的脖子,不停地打着手语说“不要、丢下我们、不要、不要”。
优优到底是年纪大一点,要懂事且坚强的多,她静静地等着司顿说完,才问:“不可以跟你一起吗?”
少女的左眼被黑色的眼罩遮住,看不到情绪,但是仅剩的、还能视物的另一只右眼却丰盈着水汽,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泪珠涌落出来。
司顿心中微酸,他知道对于这两个无父无母的女孩来说,每一次的离别都是痛的,因为她们虽然已经经历过太多死别,但却远没有成长到可以独立生存的年龄。
于是,司顿拿出自己生平最大的耐心,抬手轻轻揉了揉优优的黑发,温柔地说:“这一次不可以,我必须保护你们、保证你们先到安全的地方,优优乖,带妹妹跟着宣姨一起先离开。等我忙完重要的事,我一定会回来找你们的,好吗?”
优优抿了抿唇,问:“那你什么时候才会来找我们?”
司顿微微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现在他们的处境十分危急、就算可以顺利脱身那么接下来他也要和庄星羽一起去女娲之墙的外面,什么时候能回来、能不能安全回来都是未知,所以他根本无法给出一个具体的时间。
于是,司顿便诚实地回答:“我保证,我会用最快的速度,回来找你和妹妹。”
优优深深地看了司顿一眼,千言万语都汇聚在了那郑重而庄重的对视里。
“好,”优优点了点头,然后伸手将秀儿抱起来,一边抹去妹妹脸上未干的泪水、一边对司顿说,“一言为定,我们等你。”
尽管宣姨还是放心不下,但她也知道现在时间紧迫,并且在帮助宣叔离开这件事上她留下所能起到的作用远远比不上庄星羽和司顿,况且还有两个女孩需要人照顾。
于是,宣姨在简短地告别了庄星羽和司顿之后,便一手牵着优优、一手抱着秀儿快步跟上已经走远的大部队,一起离开了。
在宣姨的身影消失在社区内那曲折蜿蜒的小路之前,她留给庄星羽和司顿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切都拜托你们了”。
“走吧,我们上去。”庄星羽率先收回视线,偏头对司顿说。
“恩。”司顿应了一声,也将视线从渐行渐远的宣姨三人身上收回,然后率先转身迈步向楼上跑去。
两个人只用了几秒钟时间就冲上了二楼,司顿率先来到门口,刚要站定想问下庄星羽知不知道备用钥匙在哪儿,庄星羽就直接扑扇着翅膀从身后冲了过来,一脚踹开了门。
眼睁睁看着面前那扇破旧的木门瞬间被踹烂、变成了一个豁开大口的破门板的司顿:……
庄星羽十分粗糙,所以完全不知道司顿在想什么,便已经一个箭步冲进了房间,一边大喊“宣叔我们来啦”,一边偏头看着池彦,用眼神询问他怎么还不赶紧进来。
“……”司顿无语地在门口停顿半秒,然后也跟在庄星羽的后面冲进了房间。
房间里总是弥漫着的、那股草本植物破败腐坏的味道越发浓郁了,直呛的司顿喉头发痒、差点就剧烈咳嗽起来。
但情况紧急,没有人来得及去关注这明显是异常的味道,两个人就已经冲进了最靠近门口的、宣叔平时住着的那个房间。
一进屋,那股植物腐败的味道便像攻击人嗅觉的生化武器一般,猛烈地袭击着司顿和庄星羽的鼻腔。
司顿皱起眉头,实在忍不住地抬肘、用手背捂住了口鼻。而庄星羽则明显比他对这种味道的抵抗能力强上许多,只是面色不太好看,但并没有用东西遮挡这味道。
不大的房间里,只见宣叔已经半坐在床上,正咬着牙、满头是汗的、奋力将那已经嵌入到床板、墙壁的“身体”往外拉扯。
大概是因为用力过猛的缘故,宣叔的身体上布满了墨绿色的浓稠液体,汁汁缕缕地挂在那长短不一的粗硬松针上,染的满身都是,看起来很像是正常人类在“流血”。
宣叔看见庄星羽突然闯进来,便扶着床停下动作,粗喘着问:“星羽、你、你宣姨……”
“宣姨已经跟着大部队一起先离开了。”庄星羽快速地说,“宣叔,我跟司队长来帮你离开。”
听到宣姨已经离开,宣叔仿佛一下松了劲儿似的放松下来。他靠坐在床上,身体和声音都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微微发抖:“你们、先走,不用管我,我……”
“不行!”庄星羽立刻打断宣叔,两步就冲到了床边,“我们答应宣姨要带你离开,宣叔,振作起来,宣姨还在等你,你不能再有事了。”
宣惟已经去了,如果你也离开,让宣姨一个人如何面对这怆然的人生。
说完,庄星羽也不顾宣叔的抵触,直接上手抓住了他的腕子。宣叔身体上那又粗又硬的松针瞬间扎入庄星羽的血肉,红色的鲜血即刻涌出,与宣叔身体上那墨绿色的液体交融在一起,发出了一种混杂着血腥味和植被腐败味的复杂味道。
“星羽!”宣叔震惊地看着庄星羽握住自己的手,“你松开!你这样会伤到你自己的!”
可是双手都已经受伤、流血的庄星羽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他勾起唇角笑了一下,然后说:“宣叔,我数到三,我们一起使劲儿。一、二、三!”
“呃啊……”宣叔全身紧绷着,使出了全部的气力往外挣扎,想要凭蛮力挣断那些连接在床板和墙壁之上的“枝干”。
可是那些枝干在悠久的年月里,已经深深地扎入到了就近的“土壤”里,根本不是仅凭外力就能立刻拔光的。
如此试了两次,宣叔也只挣断了那些稍细稍短的、连接着的枝干,还有很多粗硬的枝干连在墙壁里,像一只只来自地狱的恶魔之手,死死地缠住宣叔、让他无法脱离绝境。
宣叔喘着粗气,面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绿色纹理在这瞬间就变得又深又粗,仿佛一条条游动的绿色条虫在他的皮肤之下蠕动、攀爬,并且下一秒就要突破那层薄薄的肌肤爬出来、爬满他整个身体上唯一一处还似人形的地方。
“这样不行……”宣叔停下来,虚弱地对着站在庄星羽身后的司顿说,“司队长、麻烦你到厨房去、拿一把刀……”
这个时候,拿刀干什么?答案似乎不言而喻,那就是宣叔想用刀将那些枝干给生生割断。
可是那些枝干是已经连在宣叔骨血的,是喝着他的血、顺着他的骨长到今天的,用刀去割那些枝干跟用刀去割他的肉也没有什么两样了。
于是,司顿犹豫起来,目光不知不觉的、就投向了身前的庄星羽。
而庄星羽也似有所觉地回过头来,目光坚定且刚毅。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庄星羽就已经明白了司顿的犹豫,便直接快速道:“快去!”
司顿跑到厨房,拿了一把菜刀、一把大号的水果刀,然后重又回到房间里,直接来到床边,在宣叔的身后站定。
他看到,那些从宣叔的身体里面钻出来的枝干仿佛有生命般、正在微微的蠕动着。
那些枝干由一根根粗硬的松针汇集在一起,转而变成成年男子手腕粗细、甚至更粗的枝干,颜色也由深浅不一的绿色变成类似树杆的灰褐色。
它们好像长了眼睛,看到了立于面前的、拿刀的司顿,并且也好像有了大脑,知道这个人是要用那闪着寒光的、锋利的刀刃来斩断自己,所以它们就争先恐后地蠕动着躯体,想要将宣叔的身体拉进墙壁里,想要重新藏匿在属于自己的地方,不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到自己。
司顿垂眸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砍!”
庄星羽坚定果断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瞬间将司顿拉回到了现实。
司顿定了定神,深吸口气,然后抿着唇、强迫自己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枝干”、而非宣叔本身上,面沉如水、手起刀落……
下手又快、又狠,只花了几秒钟的时间,司顿就已经斩断了那些粗硬的、蠕动的枝干,将宣叔的身体与墙壁、与床板彻底的隔离开来。
那些浓稠的墨绿色液体喷了司顿一身,将他深灰色的外套染的几乎看不出本来的色彩,甚至还有几滴喷射到了他冷白的脸上。
砍完之后,司顿扔了刀,抬手将面颊上的墨绿色液体抹掉,然后不顾那些粗硬的松针,一把抓住宣叔的手臂,沉静地问:“能走吗?”
身负重伤的宣叔面色越发苍白,那些隐藏在面部皮肤之下的绿色脉络也似乎因为严重“失血”的缘故而变得浅淡不少。他粗喘着气,竭力保持着思维的清明,哑着嗓子“恩”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