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无人区,实验室中爆发出一声沉闷的推搡声。
压抑到极致的声音,低吼着逼问道:“你还不愿意告诉我?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别扯什么夺回属于你们的游戏版权!这他妈早在五年前就被登记注册,你们真要告侵权,早干什么去了?!”
他现在是不会再相信这个男人一个字!若非发现他与玄司尘颇有龃龉,他也不会生疑去查这个男人的来历!
直到发现男人给他的信息全是伪造的后,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闯了大祸!
男人不还手,被扯得狼狈不堪,拳头要揍到太阳穴,才想起抬臂护头。这般一摔,更像是走投无路的流浪汉被纨绔仗势欺人,任谁路过,都于心不忍想要搭把手。
陈子裕越看他这副模样,越是怒目切齿,明明最可恶的人就是他,他却总一副别人害了他的模样。
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神经病!
男人吐了口血沫,瘫坐在地上:“你被劝退了,就要迁怒与我?吃了这个苦头,难道还不能成熟吗?”嘴上讥讽,一双眼睛冷静非常。
这让陈子裕感觉到,自己的一切反应都在他的计算之中。他知道如何激怒别人,并且乐此不疲。
可明知道他是故意,陈子裕还是忍不住大发雷霆:“轮的到你来教育我?姓单的!你别忘了是谁一直在保你!你说这话恶不恶心?!”
男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疏离又陌生道:“是我要挟你的吗?是我求你的吗?你自己认为咱们达成了什么牢不可破的同盟,我还没怪你把我拉下水呢。”
陈子裕瞪大眼睛,他混过夜店,混过街头,也算见识过不少人,敢保这个男人,自有别人没有的人脉。
他早就默认了一套自己的处事规则,可没想到,还有人可以这么无耻,为了抖清自己的麻烦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哪怕是对自己的队友也一样。
男人站起身,拍了拍本就灰扑扑的衣衫:“还有,别总是威胁我,说什么我没有你不行,跟你待一块非得给你什么呗?小屁孩,我们几千前都过来了,要给你解释什么啊?我们什么事都别干了,光给你解释原因去?”
陈子裕真是目瞪口呆,原来自己一直都在喂养一头白眼狼!
他现在是确信,就算自己没被劝退,这个人答应自己的事也不会办到!!!
男人似是想起什么,大发慈悲承认了一件事:“哦对,你借过我卡,喏,这个送你了,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他甩过一张磨花了卡面的旧卡。卡片纸鸢花一样落在地上,盖上灰尘。
“这个可以打开银行宝库,拿点钱别乱说话,我也不是好惹的。”他平静地扔下一句话,步履生风地乘着夜色离开了。
陈子裕看着他轻快的步伐,怒目圆睁,在背后怒骂道:“草你妈!老子一双鞋够你一年的零工,你拿钱打发我?”
他可是要因为包庇这个流浪汉,担法律责任!
“姓单的!!!”
“姓单的,你不得好死!!”
男人轻而易举甩开陈子裕,拨通了一个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冷淡的男音:“喂。”
男人站在不知名的露台,眺望行政楼一排排电梯灯光,寻找着电话那头的男人所在的地方。
“贡部,久仰大名。”他道。
*
当夜,万顷的五星招待所,桌上的特制终端显示,发来一封邮件。
智能管家自动读取保存,万顷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未来得及看来信人,就被邮件内的资料吸引注意。
资料内整理了各种数据,将全息娱乐的投资价值做了系统分析,句句都在讽刺万顷投资全息娱乐是多么愚蠢的决定。
万顷年纪轻轻掌管庞大的集团,从小就从自家财阀内摸爬滚打,竟然有人攻讦他的投资眼光不行?简直是危言耸听!
他冷冷将邮件划到底,想看看这是哪家竞争对手派来的小兵,结果,被最后一句话闪瞎了眼。
“万董,我要买挂。”
一看发件人——“玄司尘”。
万顷沉默良久,心绪多云转晴。
再不纠结什么投资眼光,反手将通篇除了最后一句,全文复制粘贴,发给自己的董事会,并没有附一个字。
他相信,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集团内吃干饭的管理层有的忙了。
*
公测日第三天。游戏正常开放,行政楼茶香悠悠的办公室内,一个清癯身影伫立窗前,耳机内传来陌生男音,语气阴恻恻,却掩不住得热切,好像彼此已经深谈了许多次了。
那边滔滔不绝得赞赏贡级云的远见,将潜藏在贡级云身边的毒瘤,从头到尾痛批一通,最后高兴道:“贡部,你不会后悔的。”
“你废话太多了,”贡级云很不耐烦,眺望着远方,异常地焦虑与警惕。
“我劝你不要把他惹急了,你也知道我喜欢求稳,惹出什么乱子,你和他一块滚蛋。”
那边顿了顿,绕开了他的话:“那您也花心思想想,要怎么天衣无缝地瞒过他吧?若是您这里出了什么乱子,计划没成我也没办法。”
贡级云同样不做保证。
沉默了一下,才正色道:“我有条件,我要他完好无缺地接受庭审。”
那人像是磨了磨牙:“有必要吗?”
贡级云烦躁问:“难道让我被起诉虐待嫌犯?”
舌头顶了顶口腔,男人冷嗤,心道明明有那么多让人闭嘴的方法,非要这么麻烦。
不过贡级云答应他就好,其他——没什么不能做到。
“好,讲人权。”他道。一群蠢货。
从花坛边上起身,拍了拍灰扑扑的旧衣,男人问:“他在哪?”
贡级云仍持怀疑态度:“我再重申一次,游戏里你什么都做不了,这是虚拟世界。”
男人不耐烦一啧,颓靡应了一声,像是嫌贡级云啰嗦。
贡级云额上青筋突跳,但事急当前:“你答应的事呢?”
男人大手一挥:“当然准备了,我怎么会不放在心上呢?最新的乱码ID已经可以追查IP地址了,不信您瞧瞧?”
贡级云忙动用自己的个人终端,登录加密网页,将其中的变化收入眼底。
末了冷声道:“我要全部。”
男人油滑地打着哈哈:“很快,很快,贡部,人到,ID到。”
贡级云也知道,有个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过程,也干脆道:“去学生活动中心。”
男人准备动身,却想起来:“等等,你们合起伙来骗我怎么办?”
贡级云手心一紧,带了些怒意:“你什么意思?”
男人嘴角轻蔑一扯,脑子还算清楚:“玄司尘虽然可恶,对你们还算有用,你凭什么抛弃他?”
贡级云沉默了许久,行政楼高层远眺云卷云舒。
反问了一句:“我又凭什么不抛弃他?”
一个格外敷衍的答案,完全就是在打太极,什么都没回答。那边好似陷入了寒冷的沉默中。
贡级云也不打破僵局。
忽然,电话那头爆发出一阵开怀大笑:“哈哈哈哈哈,贡部,我竟然被你说服了,有道理,凭什么不抛弃他呢?”
男人像是领会了什么似的,一扫瞻前顾后,下定决心道:“走罢,去图书楼。”
“你说什么?!”贡级云不可置信,他竟然临阵改变地址!
男人重复道:“贡部,让他来图书楼,我在这等他。”
*
游戏中有瞬移地图的功能,男人随意设置了降落坐标,一点切换,眼前一片雪花闪过,再睁眼就到了自己的指定地点。
作为学校的地标性建筑,来这里打卡的玩家颇具规模。论坛中更有人灌水“一跃解千愁的虚拟体验版本”,不会死,不会厥,自由享受重力加速度,简直是逢年过节,考试临期,分手快乐的绝佳解压圣地。
当然,如果太真实让你产生恐惧感,还可以购买游戏属性调节点,体验私人订制的跳楼体验。真是相当人性。
男人径直入内,找了个居高临下的俯瞰点,紧盯图书楼的门禁,不一会,一个四顾张望,行止谨慎的青年徐徐晃入,那模样不是玄司尘是谁。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凶光,悄然追着那个身影而去,终于在一间古籍存放室外,男人将那个背影狠狠按入隔绝的室内。
那个身影脆弱如玉莲,显然未能预料到这一切。
男人嗜血般兴奋,将手伸进衣兜里摸索着什么,仿佛要执行什么献祭。
“玄、司、尘!”他一字一句念出这个名字。
忽然,好像察觉了什么,临到行动,动作一顿,终究没从衣兜中带出什么,空空如也的手犹豫着从口袋中收回。
玄司尘不该是这个木头模样!
还没来得及他细想,左侧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朝着他的腰部狠狠一踢。
游戏中屏蔽痛觉,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他人仰马翻。
他一骨碌爬起来,发现踹他的竟然也是玄司尘!
两个“玄司尘”?
妈的鬼游戏!真他妈见鬼了!
“耍我?”他很快反映过来自己中了计。
原先被他逮住的“玄司尘”,也恍若无事发生般爬起,对着男人扬起一了个很“玄司尘”的笑,险些气得男人崩掉自己的牙。
紧接着,俩个“玄司尘”没有任何交流,各自朝着两个方向逃去,一眨眼没了踪影。
男人虽没想通什么情况,但还是知道自己被人当猴耍,胸中一阵妒恨,掐死玄司尘的心都有了。
挑了个方向,忙兀自追去,这古籍陈列室处外环而狭长,有好几进教室组合而成,密密麻麻的黑木书架将教室内的视线严重阻碍。
丝毫不知越过一个书架后,等着自己的是破破烂烂的古籍修复台,还是亟待给他致命一击的玄司尘。
男人知道他一定在这附近,只管大吼:“玄光潋!我就知道你这厮不敢正面对我?可想起我是谁?想不到吧?这么多年后,我会在这向你讨回公道!”
玄司尘心道真他妈晦气,骂道:“你有病吧?朕见过你吗?”
男人敏锐转向一个方向,却又不那么确定:“玄光潋!别藏了,我看到你了!”
玄司尘信他就有鬼了。
男人继续骂骂咧咧道:“你和辛随虚与委蛇的样子,看得人真恶心,你现在是越来越会不择手段了,你打算将辛随调教成什么样?看他那张脸你不难受吗?你们二人之前闹得那样难看,竟然也能相安无事?我都说不上你们谁更居心叵测一点?”
这下再也没有玄司尘的动静,男人心中生奇,俞是口无遮拦。
“我看那辛随也是,恐怕忍你忍到尽头了,动不动就甩脸色,是不是打算把你出卖给我们啊?玄光潋,你真是笑死我了,我这外人都看出来了,你这心全系在他身上,你疯了吧?他到底拿了你什么把柄?”
“不会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勾当吧?”
不知死活的东西!
玄司尘的忍耐也快到了尽头,他一向对彼己的界限画的很清,辛兆池早就成了己方的一部分,领地意识,让他对占有的人也格外看护。而辛兆池这个名字,更是敏感中的敏感,旁人碰都不能碰一下。
今天这疯子,真是触了他好大的霉头。
可他对时局的判断又在不断告诉他,再等等再等等。
果然,男人等不来玄司尘现身,又召来了别的东西。
“去,给我把他找出来。”他对一个响着机械音的东西吩咐道。
玄司尘正心中起疑,下一秒,一个好像早该在他心中响起的声音占据了整个陈列室!
“小智来喽!欢迎使用小智书库,玄司尘同学,为您推荐的书单有学习吗?”
小机器人像是故人重逢,调皮地探向每一栏陈列架后,没有踪迹就翻向下一个。
忽然,一处角落,出现了一个白衣身影,正是玄司尘走投无路的模样。
那人工智障欢快地凑上去,却只是稍稍停顿了一下,马上又闪烁着欢快的灯光,往下一个可藏地找去。
不远处观摩的玄司尘心中一惊!这个东西,竟然可以识穿自己的玩家分身!
他现在毫不怀疑这个狗东西锁定的正是他的本体!
这个神经病!竟然能找到这种东西!难道他也能对游戏世界动手脚?
玄司尘想起他提出的第一个交换条件:游戏版权。心中惴惴不安,难道这些人还真是冲一个游戏来的?
小光头还在滴滴检索中,哼唱着欢快的广告推荐语,煞得人心中发毛。
玄司尘知道自己这个地方不宜久留,从自己盘据地小心挪出,却不巧正迎面撞上男人的“小智”外挂,他只得先停了脚步,在一旁准备随机应变。
虽然对上男人他不会吃亏,可他还不满意当下获取到的信息。
“心理健康需重视,提早治疗提早康!玄司尘同学!治愈系书单更新啦!长期自闭,抑郁,记忆混乱缺失,统统都有救啦!就来小智书库,开启治疗之旅吧?”
玄司尘听着这个失真的电子音,越走越远,不由得松下一口气。
看来这个东西,还是有局限性的,躲开它不是没可能——
“玄司尘同学,为什么不接受治疗呢?”
一声童真的疑问,忽然就像凭空出现般,在玄司尘耳边炸开。
好像被怨灵缠住宿命般甩脱不掉,由内心深处蔓延开的冷颤传遍全身,冻结了他一刹那的思考。
紧接着,怒气压倒性地取代其他情绪。
玄司尘下腹发力,一记绝杀大怒:“朕没病!”
真是人善被“人”欺!什么东西都敢招惹朕了?!
那小光头被踹出五米远,狠狠撞在另一侧的墙上,轰隆轰隆擦出火花散了架。
临损坏,那可恶的东西还执著地劝诫:“同学,同学,心理健康需重视……重视,你有病——你要——治——”
电路一烧,终于没了动静。
未及喘气,一个人影兴奋扑来:“瞧你怕成什么样了?”
玄司尘单手钳制对方,冷笑道:“怕啊,我怕你做噩梦啊。”
就这么一掼,男人被毫不留情同那五马分尸的小光头一起,拍在了墙上,真是下场惨烈。
男人不怒反笑,只是象征性还了几掌,故意和人挠痒痒一般。
被踩在地上,脸被挤变形,如果在现实,一定是很难看的场面,他却有心思挑逗:“玄光潋,你能撑多久?贡级云放你我互斗,不过想看个两败俱伤,我给你的建议,你何尝不考虑考虑?”
玄司尘呵笑一声,游刃有余:“你对贡级云也是这么说的?他没笑出声吗?”
男人脸色一僵,伸手想抓玄司尘的腿,却被先一步抖开,又是一脚将他踹了个人仰马翻。
像颗橡皮糖一样摔在地上,没有着急扳回一局,却是迫不及待地翻过身,想要去看玄司尘的表情,但没看到自己想看的,愈加失望急躁。
玄司尘慢条斯理收了手,像是不打算和他玩下去。
男人突然急了,迫不及待扑上去,明明身手不差,非要毫无章法地纠缠。
“你跑什么?你将我打成这样你还跑?我在旧世界被你害惨了,新世界你也这样对我!你是要将我往死路上逼!你迟早要受我所受的一切!”
玄司尘厌恶在他眼前乱晃的爪子,掀了他一掌:“滚!”
单一个字,就让男人好似嗅到了无上美妙的血气,他神情高亢,愈发想要看到自己期待的画面。
“在该站的立场上不做该做的事,处处和人反着干,做一个异类,倒给你惯出脾气来了?时至今日,你还相信有人同你琴瑟和鸣,高山流水觅知音?玄司尘,你别太可笑!”
“你都没有感情!还想别人真心对你?”
玄司尘不显劣势,竟叫人摸不着深浅。男人以为这些话已经是玄司尘这臭脾气所能容忍的尽头了,谁知玄司尘反轻笑出声,一派清风朗月。
“你是不是想看我勃然大怒?呵呵哈哈哈,你这么享受摧毁别人的快感,不如先照镜子看看自己的样子?”
这笑声像刀子一样扎在男人心里,通过操控别人的情绪来窃取控制感,营造击败别人的假象,是他为乐的捷径。
而以牙还牙,以毒攻毒,无疑是最让他发狂的反击。
他狂躁扳住对方肩膀,以不要命的架势冲撞。
“玄光潋!我在给你说话呢!异类!疯子!辛随迟早腻了你!”
“哪有正常人向你一样!你是不是不能理解正常人最恶心的就是怪胎?你不想想你真的懂辛随吗?你们交流费劲吗?他能理解你吗?”
“你这个怪物!”他双目通红,竟真叫他寻到机会,一掌掐住玄司尘的脖子,摔在了墙上。
铛铛铛——
一个清脆的东西从玄司尘身上弹了弹,滚落在地上。
两人的目光都不自觉锁定在那小小的银币上——正是玄司尘的游戏币。
电光火石之间,也不知男人想了什么,竟放开玄司尘去抢这个银币。玄司尘自然不会容他得逞,抬起一脚狠狠踩在他手背上,笑得森然:“多谢关心。”
捡起银币,身形一闪,退出了游戏。
男人愤怒的咒骂被彻底屏蔽在游戏中。
一睁眼,头顶游戏仓蓝光闪烁,世界清净无音,玄司尘却像是魇住了,久久发呆无所作为。无悲无喜,好像只是沉思。
人非木石,有些事他总是在意的。第一次成为人际交往中的一个点,四通八达建立各种脆弱的联系,是他真正为人的开始,他很珍惜。可对一个人他总是愧欠的,对所有人他可以承诺未来可期,但对他,玄司尘好像只能说,请再等等我,再等一下——
终于,游戏仓被打开,却是从外部。
他看到了辛兆池担忧的脸色:“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进游戏——”
玄司尘忽然抬臂环住他的脖子,闯进了他的怀抱。
第一次,玄司尘主动的,真正意义上的拥抱。
“别说话,朕想抱你。”他埋在对方肩膀,无意识地蹭着对方的脖子。
以前竟然没注意到,拥抱真的让人格外安心。
作者有话要说:果然,文不修不成器,躺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