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路上,虞晔跟在吕老将军身后,忍不住问道:“太子殿下他?”
马蹄声在空荡的街上格外明显,吕怀忠开口:“外人都说太子变成了傻子,你不用避讳。”
虞晔见老将军如此耿直,也只好说出自己的疑问,“太子殿下的心智真的受损了吗?”
“是”,吕怀忠说完又顿了顿,“但又不是。”
吕怀忠突然停下来脚步,“我在外打仗,京中来信说太子曾受太监欺辱。那时候我这个做外公的,恨不得立刻回京,但我也知道皇上会护着太子。”
他看向虞晔,“太子之所以还是太子,自然意味着他有过人之处。”
虞晔回想方才与太子的相处,对方似乎并不是痴傻,只是看起来比较单纯和反应慢。
“太子如今对外情感凉薄,每日与皇上说话也不过几句。但他却能投心政事,伏案不起,也不知这性子是好还是坏。”
吕怀忠万分感慨,这些话和担心,他也只能对着虞晔这样的小辈说出口。
太子的病情,让虞晔也觉得万分稀奇,“老将军您的意思是,太子在政事上不影响,但是日常生活中的情感却十分缺失?”
“起先,以为是意外,后来发现太子在刑部意外的合适。”
吕怀忠苦笑了一声,“太医院只说是心疾,可怎么也治不好,这太子之位不知道能保住几时。”
虞晔不敢乱议储君,“皇上不是很疼爱太子吗,而且太子也不算……傻吧?”
吕怀忠神色忧愁,“再疼爱,也抵不过臣子的谏言,一个国家不可能让痴儿做皇帝,汀言虽未到那个程度,但百官不会答应的。”
月亮被云层遮住,怕是又要下雨了,虞晔听见老将军轻声说,“吕家也不一定能保住他。”
竖日——
庆顺帝的贴身太监刘公公,暗中前往了将军府。
听闻刘公公来意,“什么?”吕怀忠失手打碎茶杯,他神色万分慌张,还带有一丝怒意。
面色沉沉说道:“请刘公公通传,吕怀忠请旨入宫!”
将军府人头攒动,所有人都在惊讶吕老将军的怒火。
-
虞晔从昨夜回到院子,头一件事就是净衣洗漱,然后让安福把朝服给挂在衣镜上。
屋子里灯火通明了一晚上,虞晔久久未眠,他心中难免激动。
他思来想去,决定在自己的侯府里,给他娘整一处花圃,他娘虽没有种花天赋,但属实热爱折腾。
还要修一处小汤泉,远在西北之时,要想痛痛快快洗个澡,属实奢侈,如今回京,就当犒劳自己了。
说起西北,虞晔不由自主想到了老吕,又想到了今晚说的太子。
他沉沉叹一口气,知道这不是自己置喙得了的。
在床上辗转到卯时三刻,虞晔又拉着安福下了一盘棋。
辰时了,正是下朝的时刻,虞晔这棋也下不进去了,“不下了,安福你这棋艺这几年怎么进步了这么多?”
他一把把棋子全部打乱了。
安福憨笑着收了棋子儿,“少爷,您到底惦记着什么呢,这一局棋,您恨不得看前院八百遍,什么事儿值得您这么操心?”
虞晔没告诉安福还有他娘,他想等到瓜熟蒂落了,给他们一个惊喜。
见安福询问,他抛起棋子儿,一脸恣意的看着安福,“等会你就知道了,有你高兴的。”
顺手还拍了下安福的脑袋,安福也不生气,“您高兴,我就高兴。”
可到了快午时,也没人通传。
虞晔的脸色不对了,连安福都察觉了不对劲,“少爷?”
他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心中思索,记得虞绍廷当年升官,大早上宫里便派了人。
如今到了自己这儿,半晌没人,莫非生变?
他升起了三分忐忑,决定去宫外探探情况,这到手的鸭子可不能飞了。
正想着,虞绍廷那边派人叫他过去一趟,“四少爷,老爷请您过去一同吃早饭呢。”
府上的这些人如今对他毕恭毕敬,这王老管家,是大夫人王氏带来的人,平日里最狗仗人势,头次在虞晔面前这般作态。
虞晔想到虞绍廷应当有消息,于是换了方向,决定去探探虚实。
“知道了。”他的语气寒寒,吓得王管家满身冷汗。
王管家今早一起来就被夫人叫去,看着大夫人帕子都要搅碎了。
虞晔快步走在前面,王管家紧随其后,这些年他对虞晔百般为难,如今再怎么也得为自己打算。
说着又快走几步,引着虞晔向前,“四少爷,您如今军功赫赫,想必向姨娘肯定为您高兴呢。”
虞晔瞥了他一眼,他的眼神不怒自威,王管家被吓得停住了脚步。
东林院里,虞绍廷与王氏坐在主座,虞晔打眼一瞧,他这几个长得歪瓜裂枣的兄弟也在呢。
“见过父亲。”虞晔懒懒地作了个揖,没正眼瞧人的态度,把王氏气了个够呛。
旁边虞堃见状,立马开口,“老四,怎么去了趟军营,把家里的规矩忘得一干二净啊。”
虞晔落座接过小厮递来的清茶,看都没看虞堃一眼。
若说往日里为了他娘做孙子,如今倒也没这个必要了,“哟,大哥也在啊。”
那语气活脱脱的犯贱,虞晔心想,没看见虞绍廷望自己的眼神格外殷切吗,说明这爵位跑不了。
虞堃话一落,虞绍廷瞥了个不满意的眼神,他悻悻闭嘴。
“晔儿,这三年你大有长进,不愧是我们虞家的好儿郎。”虞绍廷满脸红光,似乎虞晔的军功也有他一份功劳。
“今日为父一下朝,诸位大臣都来向我道喜,我这才知道,昨日圣上竟给了你如此大的殊荣。”
虞绍廷说完又似是不满意虞晔没主动提,“你说你也真是的,怎么不告诉家里一声呢。”
虞晔懒散地开口,“昨日回来太晚,怕叨扰院子也就没提,想着若圣旨下来,大家总会知道的。”
虞绍廷大笑道:“你这小子,我今日与礼部的人闲聊,他说一切都在准备妥当。”
准备妥当?
虞晔稍显安心,旁边虞堃显得万分惊讶,其他几个也都神色慌张,王氏恨得牙痒痒。
“只是,”虞绍廷话锋一转,“就算圣旨下来了,你也不必外出开府,咱们都是一家人,何必吃两家饭呢,你觉得如何?”
虞晔一听这话,暗自握紧了手中茶杯,“这恐怕于礼法不合啊,”
他淡淡一笑,“到时候人家叫虞侯爷,我怎知叫的是父亲还是我呢?”
虞绍廷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你爹我是户部尚书,还要抢你一个称呼不成?”
虞晔见招拆招,“那大哥承爵之后,府中不还是两个虞侯爷吗?”
虞晔这话蔫儿坏,他大哥文不成武不就,今年快二十五了,没有半分功名在身。
本来让虞绍廷给他买官,但虞绍廷好面子,硬是要他考科举。
结果就是考了三次,连进士都没考上,如今人家一说虞堃,都说他只投了个好爹,自己没什么本事。
虞晔这话,就是赌虞堃以后也考不上,把虞堃气得头发恨不得竖起来了,“你!”
虞晔这时候又装作自己失言,“看来我这话说错了,怕是伤着大哥了。”
他站起身,“那我也不在大哥面前碍眼了,儿子就先告退了。”
说完给虞绍廷行了个礼,径直出去了,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给过王氏。
王氏恨得牙痒痒,“老四,咱们好歹也是大户人家,你如今辱骂你大哥,可曾有半点规矩,将来难不成还要骂老爷吗?”
虞晔闻言转身,眼神透出几分狠辣,吓得王氏不敢再开口。
等虞晔刚走出堂屋范围,就听见王氏发脾气的声音,“虞绍廷!你就看着虞晔欺负我们母子不是?”
虞绍廷被妻子这么说,脸色也难看。
“老四说的话哪里不对?老大这么多年,没考个功名出来,你看看老四,如今给虞家挣了个侯爵!”
王氏干脆摔破罐子说亮话,“给你虞家?我看你是做梦,你没看见虞晔铁了心想分家!我问问你,你准备给他分多少家产?你听好了,不是我父亲扶持,你虞府能有多大的地。”
……
虞晔着他们吵闹,嘴角都快压不住了,好啊,狗咬狗一嘴毛,越吵他越开心。
-
腊月十八,虞晔坐在床头呷茶醒神,大早上脑子还是昏聩的。
只听见安福跑得匆匆,边跑边大喊着:“少爷少爷,宫里来人了!”
向荷也听见动静,立刻出了里屋。
虞晔一听消息立马不晕不困了,抓起朝服一换,快步走向前院。
远远的就看了一个太监,竟然是皇帝身边的刘公公。
虞绍廷带着人也赶到了,他与刘公公絮言,手里给刘公公塞了些银票,“今日麻烦刘公公走这一趟了。”
刘公公的神色有些古怪,最后竟然把那银票,塞回了虞绍廷的手里。
虞晔眼皮一跳,有太监不爱财的?
但或许是要被封侯的喜悦盖过了疑虑,他没想那么多,立刻上前行礼,“虞晔来迟,请刘公公切勿怪罪。”
刘公公似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虞副将客气了,既然来了,奴才便准备宣旨了。”
虞家人跪了一片,虞绍廷在头前的位置,刘公公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西北大军副将虞晔,黑河城一役,军功卓越,百里外射杀敌将格木脱,实乃大庆三军之典率。朕深感欣慰,着封定西候以慰军心,赐金玉翎一对,孔雀绶带一条,望定西候铭记在心,护大庆山河,钦此。”
虞晔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天知道这些时日他有多么慌张。
“臣虞晔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虞晔行叩拜之礼后,正打算起来,却听见刘公公开口,语气有些飘忽,“定西候别急,奴才这里,还有一份圣旨。”
听到这,所有人都万分惊讶,虞晔抬头看去,只觉得刘公公眼神晦暗不明,还有一份,会是什么圣旨?他只得再次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定西候虞晔品貌非凡,德称乡郡,孝义于平,此乃天下人之典范。朕今命尔为太子驸马,尔当恪守君臣之道、夫妻之道,平心以待,切勿旁怠,钦此——”
话音甫落,虞晔瞳孔微涨,神色仓皇,言语打颤,“太子?驸马?”
虞晔只觉得自己天塌了,他还没娶媳妇儿,怎么就成太子驸马了?老天爷这是和自己开的什么玩笑?
作者有话要说:虞晔:我是万万没想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