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皓景拎着鲜花进屋,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那位美丽的母亲。
关怡身穿一条修身白色长裙,手里端着杯葡萄酒,站在通往花园的落地窗前,隔着玻璃端详着老爷子新移栽的茶花。
听到佣人招呼严皓景的声音,关怡回头向严皓景灿烂一笑。
“贵客来,有失远迎。”
听到关怡的调侃,严皓景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走到关怡面前把手中的花束递给了她。
“路过花店看见的,感谢您之前帮我庆祝生日。”
“母子之间客套什么?”关怡笑着接过花束。
严皓景立在原地注视着她。
第一次,他试着抛开儿子的角度,去认识面前的女人。
关怡勾勒着精致妆容的脸庞,仍如三十年前嫁入严家时一般美丽,衬得她怀里的鲜花都有些黯然失色。
在严皓景眼里关怡一向是个糟糕的母亲,某种程度上甚至糟糕过严文昌。
因为严皓景从来没有从严文昌身上,感受到过爱这种东西。
他从来没有对严文昌有过期望,当然也不会失望。
但是关怡有时候会给他一些不该有的期待。
她会笑着叫严皓景做宝贝,带他去游乐园,送很多很多礼物给他。
但是她也会随意把严皓景这个儿子扔下,花大把的时间跟情人玩耍,在严皓景生日过去好几天以后再送上一份昂贵却没有心意的礼物。
她好像爱着严皓景,只是爱得不多。
在她心里,他这个儿子好像总是不及其他人重要。
严皓景心里对关怡有过期待,所以对她的失望反而格外多些。
乔越说他这样对关怡可就太不公平了。
明明在做父母这门功课上,比起直接得零分的严文昌,关怡起码还能拿五十分。
虽然都是不及格,但是好歹关怡努力过,比起严文昌好上太多。
严皓景不去抵触严文昌,反而抵触上了关怡,这也未免太让人寒心。
严皓景当时就指正了他三个错误。
第一,他没有抵触关怡,他只是不喜欢跟关怡接触;第二,他根本就没有跟严文昌有过太多的接触,想抵触也没机会好不好;第三……乔越到底为什么会觉得他在抵触自己的父母?
乔越当时只是耸耸肩,对他说道:“其实也正常,如果你既有良好的家世,又有英俊的相貌,还有幸福的家庭,那不会太让人嫉妒了吗?”
“有缺憾才是人生。”
有缺憾才是人生,严皓景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一遍乔越的话。
前几天乔越让严皓景重看白蛇,看完再写三千字的影评交给他。
但其实不用重看三遍,《白蛇》首映那天,严皓景就看懂了乔越想用电影告诉他的话。
乔越希望严皓景能像主角白书一样看破执念,走出他自己用幻想的爱意织出的牢笼。
严皓景注视眼前美丽的关怡,他从小在梦中幻想出的那位母亲,终于不再像鬼魅一样出现在关怡身后。
严皓景知道,他终于放下了心中的执念。
“玫瑰……很适合您。”
严皓景平静地说出这句评价。
乔越也和玫瑰很相配,他送过很多束玫瑰给乔越,却从来没有送过一束玫瑰给关怡。
严皓景突然明白了,乔越所说的不公平是什么意思。
关怡和乔越其实很像,但是他在希望乔越能拥有自由的同时,却期待着关怡抛弃自由来成为他理想中的母亲。
他好像和世人一样,认为女人只要成了母亲,就只能是母亲,不该拥有自己的生活,得到属于自己的玫瑰。
他也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爱他的母亲。
关怡听到他的话,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摇头向旁边陪坐的瞿霞感叹道。
“不得了啦,连我的木头儿子都学会甜言蜜语了,看来香港的老实男人真的要绝种了。”
严皓景:“……”
瞿霞尴尬地陪着关怡笑了两声,眼角瞥到沉默地立在旁边的严皓景。
想起自家儿子前几日来对她说的事,瞿霞心里不免对这位大少爷有些抱怨,嘴上便也带了出来。
“怎么是甜言蜜语?我说是真心话才对。大姐生了个孝顺儿子,自然是有后福的。不像我肚子里跑出来的那两个,一个混世魔王成天不着家,一个连公司的事都处理不好,听说星域有个小丫头违约了,他连官司都没有打就把人放走了,我看一定是被那小狐狸精迷了心窍,才会干出这种糊涂事来。”
她指桑骂槐,在场三人怎么听不出。
她说的是方青的事,这件事是乔越一手主导,严皓景松的口。
这小狐狸精当然是在骂乔越,糊涂则是骂严皓景。
关怡笑着瞥了她一眼,随手一挥说道:“不过是个小丫头,皓天既然想放,让他放就是了,当老板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了主,我都要去问问是不是公司里有什么人给他下绊子了。”
她点了瞿霞一句,瞿霞当即不敢再作声。
严皓景这才慢吞吞地说道:“星域违约的那人我认识,是个叫方青的女孩,为人很正派,跟皓天不同的,霞姨不用担心。”
他这句话,不就是说严皓天不正派吗!
瞿霞鼻子差点没给这两母子气歪了,严文昌这时才踏着步子从楼上走下来。
看到落地窗前的严皓景,和关怡手中的玫瑰,走下楼梯的严文昌冷哼了一声。
“听说你最近干了不少好事?”他讽刺严皓景。
听到他的话,严皓景想了想,点头说道:“我最近确实做了不少好事,不知道爸爸你说的是哪一件?”
也不知是不是父子天性,每次面对严文昌的时候,严皓景的怼人本事就会呈几何倍增长。
严文昌刻薄地说道:“你自己心里清楚。”
严文昌还待再说,却被楼上传来的一个老迈的声音打断。
“他的事当然是他自己清楚,难不成你这个天天在外面花天酒地的父亲,会比他清楚?”
楼下的一众人等顿时安静下来,向楼上望去。
身穿黑色中山装的严老爷子冷着脸从楼上走了下来。他已经七十多岁,身体看上去还是十分的硬朗。
若是乔越在这里,还会多说一句,这老爷子冷硬的气质看上去与严皓景很像。
一眼就能看出严皓景是跟着谁长大的。
严老爷子只是路过时,淡淡地看了严文昌一眼。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严大少(中年版)立马收敛起脸上的不屑,缩着脖子躲到了一旁。
那姿态,比起见到猫的老鼠,恐怕也好不了多少。
关怡在旁边见了,都不由地撇了撇嘴。
严老爷子走到严皓景旁边时,侧眸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爸爸说,您叫我回来吃饭。”严皓景老实答道。
严老爷子的眼睛瞥向严文昌,严文昌立即尴尬地笑了笑:“我有事找他商量。”
严老爷子凝视了自家儿子几秒,又转头向严皓景说道:“正好,既然回来了就陪我吃饭。”
他都发话了,一家人自然是只能听话地捧起饭碗。
饭桌上,众人一言不发,安静得连碗筷相交的声音都显得吵闹。
严文昌先憋不住,抓着筷子向严皓景表明了这顿鸿门宴的目的。
“你三弟大学马上就要毕业了,我想让他去公司实习,你也不用给他太高的职位,我看就让他当你的助理好了,以后等他大学毕业了也好帮着你。”
严皓景和关怡的筷子同时停下,两母子都抬眸向严文昌望去。
严皓景的表情不明,但是关怡的眼神明显在说‘你在说什么梦话’。
瞿霞见他们母子显然是不同意这件事,也忙出声为自己儿子争取。
“哎呀我还在愁小云的实习,现在知道他能跟着皓景实在是太好了,皓景你可要帮霞姨好好带带弟弟。”
瞿霞笑着边说边拿公筷夹了个鸡块,放到严皓景碗里。
她想要直接用话把事情定下,关怡可不会遂她的愿。
“霞妹愁什么?我瞧小云长得那么好,去皓天的星域当个小明星都可以了,到时候说不定还吸引一大波粉丝,帮他亲哥哥赚钱呢。”
关怡在‘亲哥哥’三个字上咬重了音,用眼神示意严文昌别太不要脸。
她是不在意什么瞿霞、张霞还是方霞,在她眼皮底下放肆。
但是不代表她能接受,严文昌的那些野种,在她儿子面前碍眼。
严文昌把严皓天弄去星域,已经让她呕了许久,现在还要再来一个,关怡怎么可能忍得了?
严文昌怎么可能不明白关怡的意思,但是他不想跟关怡撕破脸,便给瞿霞使了个眼色让她说话。
但是瞿霞最是怕关怡,现在关怡已经明着表示不悦了,她怎么可能还敢说话。
严文昌一看瞿霞不顶用了,只能咬牙自己上。
他一拍桌子:“我……”
我是你爸,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件事就这样定了。
严文昌原本想这样说,可惜一句话才说了一个字,就被严老爷子猛地一放碗打断。
“食不言寝不语,既然不守我的规矩,就都给我滚出去。”
严老爷子语气没有起伏地向众人说道。
刚才还在阴阳怪气的中年三人组,被吓得口水都不敢咽,忙低下头去想要躲开老爷子的雷霆之怒。
老爷子扫视了他们一眼,冷厉的双眸又看向严皓景。
“再吃点,吃完跟我去书房,我有话对你说。”
即便从小到大,已经习惯类似场景在家中轮番上演的严皓景,此时也仍旧想说一句。
——爷爷,您到底是觉得我心有多大,这种情况下还能继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