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火势逐渐疯涨，却又在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前被赶来的官兵及时扑面。

几人在官府准备的歇脚处会了面，又马不停蹄的分头行动。

鹤熙午作为其中最具有话语权的人，代表他们去应付一干问话搜寻的流程；江浔则是将那些意识还清醒、身体也并无大碍的孩子们送回了家。

年纪尚轻的白锦云和严律刚刚脱险，几乎是刚踏进官府的大门就被两家急成热锅蚂蚁的下人被接了回去。

最后留在院落的也就仅有桃昭和青九二人。

青九长期被囚禁在那处狭小院落，虽无身体上的折磨，但也多少受了些影响。平日靠着一股劲撑了下来，却在眼瞧那些孩子被安置好后长松一口气，紧接着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不过也恰好因此，负责检查那些昏迷稚童的桃昭也能省些束手束脚的困扰，确保他们都会在最近几日醒来，嘱咐了要照顾他们的下人后才离开去寻青九。

当时忙着救人没能分出心神去搜寻线索，现如今要想知晓事情的全貌，青九就成了唯一的线索。

脚步落在木质地板，发出些空灵的咚咚声。

刚踏上二楼，便瞧着青九的厢房门口站满了人。医师打扮的不分老少，而余下的还有几个桃昭眼熟的面孔。

鹤熙午身边的人？

桃昭眼熟的人自然更知晓桃昭的身份，瞧着她走近便连忙将那些堵住门口生怕里面人消失不见的医师们清了清，留出个能通人的窄道供桃昭过去。

“小桃子也是来问神医事情原委的？”

人尚未进门，迎人的声音却已至。

抬眼望去，青九身穿单薄白衣坐在床榻上，厚重被褥压在他的身上，更显得那人脆弱易折。

从门口放置衣物的地方取了件外袍递过去，青九低了低眉小声道了句谢后接过，展开披上后便看着桃昭提着把椅子落到鹤熙午身旁，大方落座。

这般瞧着，倒显得他们二人像是一家。

指尖捏捏身上披的外袍一角，青九落寞眼神却与鹤熙午对上，顿时清空脑中的胡思乱想，回忆起什么般白了脸色。

“你那边怎么样？”

“他们哪敢为难我？几句话便打发了。”耸了耸肩，鹤熙午松了松刚刚坐得挺直的骨头架子，一副混不吝的模样。

点点头算是知晓，视线落到一旁的青九身上“你呢？”

像是没想到会问自己，青九肩膀缩着颤了下，轻声答道“我没什么大碍，歇息两日便好，那些孩子们呢？”

“近几日应该就醒了。”

鹤熙午感叹句不愧是医者仁心，这才又坐正曲起指节敲了敲身下椅子的把手处“正好小桃子也在，就劳烦神医为我们解惑那处地方究竟是作何用处了。”

视线在桃昭身上停滞良久才转移到问话人的身上，青九没有错过他话语中加重的字词和背后的意思。

泛着白的嘴唇张开却吐不出一个音节，直到鹤熙午起身给他斟了杯茶水放到其手上。

紧紧握住那白瓷茶杯，在两人目光中青九道出原委。

世人追求长生，而有些达官显贵为此做出些伤天害理的行为也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但放在当今皇帝最为宠信的兄弟身上，就不是用伤天害理这四个字就能概括的程度了。

这位王爷自小身体虚弱，坊间无人不知他能活到如今这般岁数就已然是上苍赐予的奇迹。但人总是贪心，随着愈发明显地感知到死亡的存在，他的恐慌也不断膨胀。

也不知是谁在此时向他进言，说九乃贵数，若是用九岁以下在九月九日出生孩童的血做浴池水，便可长生。

在在场几人听来，这所谓的进言怎么听怎么荒诞且不靠谱。

但对于手握权力，又不愿放过任何一点希望的王爷来说，这是个即使尝试也不会有坏处的提议。

青九是江湖乃至朝堂都负盛名的神医，虽踪迹难寻，但因长辈旧情，多次为那王爷出诊检查，也曾几次将他从生死关头救出。

他曾自信表示绝不后悔救人，但若是现在问他是否后悔救了那王爷，想必答案就会换上一换。

某日他应邀去王府为其检查身体状况，却不想却被邀请参与这血浴的计划。

青九极力拒绝并劝说其放弃这念头，却反被威胁计划已经开始，如果不参与，那些被取用血液的孩子将会被丢进乱葬岗，再无生还可能。

王爷抓住的正是青九最在乎的生命，即使他不愿参与进来，但只要以他人的性命作威胁，青九便必定会进套。

于是为了防止计划被外泄败露，他便被软禁在那处将被取用血液的孩子们拾回救治，直到桃昭他们到来。

在讲述的过程中，青九握着手上茶杯的力气不断增加，与掌心接触的无名指和食指指尖更是将将要插进肉去。

微热的温度覆盖他绷紧的手，更像是覆盖住了他的所有神经，青九愣神抬头，身体力气尽数被抽去，任桃昭将他手中茶杯抽去。

茶水已经失了温度，手上的温热是她留下来的。

脸上似乎也多了分温度，青九有些贪恋地将手缩进被子里希望这份温度能多保留一会，下意识不愿去看鹤熙午那张脸。

“这件事牵扯的人不一般，我会令人去寻线索，到时直接将证据交由皇上。”

鹤熙午严肃起来时有着能让人不自觉信服的气质，桃昭信任他不会去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更何况还有自己在“若有什么情况便通知我。”

“好。”男人应下起身，晦涩深沉的眸子又扫过床榻上鸵鸟般的人“还请神医多多保重。”

青九没有回话。

鹤熙午合门，看着厢房外不减反增的医师人数挑了挑眉却也不打算插手，带着自己的人离开。

厢房中只剩下两人，桃昭趁门开合时发觉了外面的动静“需要让他们离开吗？”

“不用的。”外面的人左右是为了自己的名头而来，虽然吵闹但也没有必要让她去动手处理“桃姑娘的医术是师从何家？”

“……我没有师承。”周边的温度并没有上涨，但青九的脸色却是明显的变红了起来，桃昭回着话，又靠近他将手放到其额头上假意测试热度，同时灵力检查起他的身体状况。

虽工序复杂，但现实也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桃昭惊讶这人身体状况并无大碍，却又不解他面色变红的原因。

以防是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人族罕见病，桃昭将症状向他说明，却见其脸色是愈发的红“还是劳烦桃姑娘帮我叫外面的医师们离开吧，青九可能还是有些休息不足。”

明明自己自幼学医，对所谓男女大防的意识比较淡薄，怎么如今只是被触碰了下就变成这番模样？

暗恨自己不争气，青九在桃昭之后整个身体塞进被里，却因多时疲劳又很快睡去。

梦里，无数七窍流血的孩童转着圈围绕在自己身边，嬉笑打闹的语气说他是个谎话精。他摆手说不是不是，那人说过这样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但孩子们却置若罔闻。

现世，鹤熙午抛却了伪装，难得沉稳做派进了皇帝书房，将那些册子中的一本推了过去。

“若是父皇不想让世人知晓真相的话，此事就交由儿臣去做吧。”

戏院中，众人叫好的新戏上演，但那只不过是与过时旧戏如出一辙的剧情，仅仅换了个主角罢了。

直到一月以后，闹遍城中大小角落的孩童失踪案终于水落石出，被关进木牢一路游行的白衣囚犯呜呜咽咽却说不出一句话，让人难以将其与往日那个高高在上的王爷联想起来。

负责监斩的鹤熙午瞧着台上被脏水浇透、奄奄一息的叔父，已经被毒哑的人仍不知道这背后始作俑者的真面目，还妄想着靠兄长的皇恩救自己的性命。

双手被麻绳困在背后，看见到了时间身着四爪蟒袍的鹤熙午时眼神一亮，却在对上那双含着笑意与讥讽的眼神时顿了下来，脑中如凉水浇过般清醒异常。

可他的清醒却没能维持太久，令牌落地的啪嗒声，刀光带起的呼啸风声，血液溅地的哗啦声，构成了他生前最后一幕的配乐。

周围人的叫好声鹤熙午听来只觉得厌烦，明明是自己一手促成的，但此刻如预料达成了目的，却并未有什么喜悦感。

招呼副手的官员处理后续的工作，鹤熙午下了台却觉得有水意落在身上，不知何时天上已遍布阴云，大雨凝聚良久终于在此刻落下。

去见她吧，鹤熙午想。

外面的嬉笑怒骂桃昭不去沾染，她只瞧着窗外远方飘走的纸鹤，自己也未发觉地叹了口气。

自那日救人后，狐怜就再无消息，无论是问谁也无从得知他的下落。

是啊，狐怜并非凡人，他若是想离开，又怎会被别人找到踪迹？

只是从化作人身入世到现在，大部分时间她的身边都会有那个小狐狸的存在，此时蓦然没了熟悉的身影，桃昭竟觉得像是失了主心骨一样，直感消沉与不适应。

纯白无尘的衣袍一角，终是沾染了些许凡间的烟火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