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散开的香辣的滋味引得唾液腺活躁动不已。

苏以南惊讶过后，才回想起来口中宇宙最初确实炖了一大锅肉汤，而他专注于主播新奇的烹饪处理方式，把肉汤抛之脑后了。

精致漂亮的外形是甜美点心的一大特色，却不是大部分肉类菜肴的第一重点。不过不可否认，在这些容易被忽视的突然地方花了大心思，确实能给人带来异常惊喜的感觉。

一边思索，苏以南一边细细观察眼前的菜肴。

口中宇宙现场直播做的那五个微缩星球外层是轻薄的白丝，并不是他手里这个带着淡彩的模样。

他猜测这可能是种营销策略，花大价钱买到手的商品与众不同可以满足顾客的对于独特的追求，而低价的商品又有着更丰富的外表，乍一看也不会有太大落差。

只是十倍的价位差肯定会在“现场制作”以外的地方再找补回来，回顾整个烹饪过程中口中宇宙不断加入的各种材料，加上打开包装时受到的嗅觉冲击，苏以南推测香味很可能也是这道菜的一个重头戏。

他忍不住叹息： “可惜当时没办法闻到这位厨师用了什么香料。”

“宿主可以开启直播嗅觉通道。”8203在旁边平静地提醒道。

“！！！”五雷轰顶也不外乎如此。地球土包子狠狠地吃了见识短浅的亏，苏以南完全没有想起来星际时代的直播还有这功能。

当时他看得太专注于口中宇宙手上的操作，完全把屏幕上飘过的弹幕自动过滤了，一点也没有注意到观众有没有说味道香不香的问题。

狠狠地揉了一把脑袋，青年的眉心都快打了结。明明满脸懊恼，偏偏一双漆黑的眼睛熠熠生辉，点缀得苦笑都透出几丝明媚潇洒。

“啪！”用力拍了拍脸，苏以南整顿好情绪。抱着坏心情去吃东西，味觉都要迟钝几分，实在对不起面前的美味。

“囫囵吞枣”和“味同嚼蜡”是他最讨厌的词语。

转向旁边的金属球，苏以南亡羊补牢： “8203，以后看别人的直播都帮我开一下嗅觉通道吧，谢啦。”

“收到。”

喝口水清了清刚才啃生菜留下的余味，他拿起筷子左右比划两下，才小心地将这颗拳头大的微缩星球从圆柱容器里转移到餐盘里。

用勺子擓下一半。星球的质感很软，从外到内韧性逐渐加强，能感觉内芯确实比较紧实，最后切开的那下略微有种用勺子切割馒头的触感。

星球的断面能看到颜色的渐变，虽然分界线不是很明显，但确实以深浅深的变化从内向外排列。而从内层到外层的气孔分布，也能看出内层紧致外层松软的区别。

忽略挤满鼻腔的香辣味道，这个断面看起来像是某种面包。

苏以南尝了一口。

最初舌尖触到星球的外层大气，带着淡淡的辛甜味。当牙齿开始切割星球表面，浓郁的香料香气猛地喷涌而出，像是火山喷发，宛如雷暴降临。

舌尖牙齿只是轻轻一动，搅动起的香气涟漪便开始层层回响，直到拧成一股粗壮的龙卷，将口中的一切知觉都席卷殆尽。

八角、白芷、桂皮、白寇……苏以南在风暴中努力为其中的味道寻找对应物，但有些奇妙的香气在他脑中依旧只能暂时打上三个问号。

他本以为这股凶猛的香气就是这道菜的重头戏，但当龙卷渐弱，他的牙齿真正触及星球内核，一股清新的肉香宛如春风顷刻间漫过他的感官。

清澈的海水，飘摇的巨大水草。之前所有的味觉铺垫，都是为了穿透红褐的大气层，狠狠扎入这片奇异大海的这瞬间。

“这是……什么？”

“斯卡辛渡牛。帕托姆A742斯卡辛海域的原生生物，以超巨厚叶藻为食。由于超巨厚叶藻会分泌独特的信息素，因此斯卡辛渡牛的肉也带有一种独特的鲜味。但因为粗纤维较多口感不好，常用炖煮或者高压的方式烹饪，或者制成干货后磨粉当做调料。”8203接上了苏以南的自言自语。

生长环境影响到食材的特性是很常见的，比如草饲牛肉和谷饲牛肉，仅仅因为喂养的饲料不同，在肉质、味道、营养成分上就会存在区别。而将肉材做成调味品，只取味道进行利用的例子也有，比如木鱼花。

苏以南依托已有的知识去理解星际时代的奇妙食材，蓦然意识到，口中宇宙的这道星球料理，更像是对香料料理可能性的一种新诠释。

由分子料理的技术构筑基本的口感，再对不同的口感用不同的香味解释。而口中宇宙高明之处在于，一个热闹的舞台即便人来人往，他也安排得井井有条，让人一眼就看出谁是主演，谁是伴舞。

非要给这场新奇的演出勉强找一个熟悉的参照物，那么他会总结道：香辣炒肉，高端牛肉且气态星球版。

被自己脑中的联想逗得忍俊不禁，随后苏以南收敛了杂七杂八的思绪，带着最纯粹的心情去感受这最后一口。

都说最后一口最美味，此时胃里心中口腔都弥漫着淡淡的不舍与不满足，这是绕梁的余音、是将醒未醒的浅梦。

放下勺子，浅抿了一口清水。苏以南发出满足的叹息： “真有意思。”

他没说的是，他此刻正在自省。以往的工作每天都奋战在一线、直面食客们严苛的审视，他多少对这种依托于网络的“半虚拟厨师”有几分轻视。虽然不否认他的时代也有专业厨师通过网络传播技巧、推广美食，但多数在他们的评价体系里还是属于“玩票”或“业余”的范畴。

可口中宇宙的这颗微缩星球却给了他迎头痛击。这颗星球无论是创意还是技巧都击碎了他的认知壁垒，其中星球从内到外的口感味觉双渐变如此惊艳，他的舌头一馋就能知道其中投入了多少心力，让他自觉自己最开始的轻慢像个笑话。

苏以南的视线扫过桌上的8203。这个金属球像个机械摆件，而上面的摄像头好似一只监视他的眼睛。那或许还是一面镜子，苏以南想，那是一面能冷酷无情地映照出他的自大与散漫的镜子。

收回视线，重新收拾好桌面，苏以南拿来一支笔和惯用的记录本： “8203，再推荐我几个做常见小吃的主播吧。常、见、小、吃。”

“好的。”

重新接入星网，这次他没有任由8203推荐，自己也做了甄别。不仅是厨房直播，他还研究了不少吃播、探店的视频，总的来说，虽然食材和他的时代有区别，但小吃的范围并没有超出他猜测的范畴。笔尖在纸上留下痕迹，苏以南一边看一边整理自己的思路，之后的计划在他脑中越来越清晰。

新人赛的菜品需要留出时间设计和准备，在这之前最重要的是抓住这次被天上天下推到新人榜第一带来的热度。虽然有人在直播间出口成脏确实很影响观感，所幸这个时代即使隔着星网也能气味共享。

香气对食欲的激发作用不容小觑，对于现场制作的小吃，比起菜品的外观，气味才是构成起第一印象的主力、最诱人的饵食。

不管在直播间里的人抱着怎样的心思，只要不排斥这些味道，就会是他的潜在顾客。

苏以南在记录本上列出几种小吃，最后在一个上画了圈。就决定是做这个了——铁板烧烤！

实际他个人更偏好碳烤，毕竟采用不同的木炭可以增加不同的风味，但烧烤铁板的可用性更广，不仅烧烤，摊个煎饼炒个面都可以用得上。现在他日子还紧巴巴的，只能精打细算了。

接着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

之前都没有注意过直播频道的封面，现在为了装点门面他还是得好好设置一下： “8203，让我看一下直播间的封面设置。”

金属球咕噜噜地滚过来，光屏在苏以南面前展开，一张俊美又熟悉的脸差点糊到他脸上。

即使以星际时代的审美来讲，也无法否认这得天独厚的容貌，半垂的鸦羽般的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抿，整个人面上没有半分笑，因而显出几分冷淡。但他低着头握着刀，切菜的神情太过专注，反而多出几分炽热。

如果这张脸的主人不是他自己，他应该会给出不低的评价。

苏以南狠狠地哽了一下。他刚刚还在想用哪张美食照片当直播间封面，现在只剩下被自己的脸霸凌之后，想给餐馆抠出一个地下室的尴尬。

“建议宿主保留目前的直播间封面。”始作俑者8203理直气壮， “经计算，目前的封面比起美食照片，引流量高出20.98%。”

他打算深耕的可是美食区，而不是什么美妆、时尚区，更不打算当颜值主播。看8203拿出数据支持，这个数值还不低，苏以南缓过劲来后也起了几分好奇： “啊？为什么？”

“近期有个高颜值厨师作假导致账号封禁的热点事件。”8203的平板机械音不带任何情绪，光屏随着他的讲解切换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说是个偶像明星苏以南也不会意外。

“该主播以帅哥厨师作为卖点，有不少忠实粉丝。但后来被观众举报他的直播作假——其现场演示的烹饪过程存在不合理之处，疑似用机器预制菜充当其手作高价菜品。这个热门事件导致现在观众对以外貌见长的美食主播有一定的负面印象。但也因此判断宿主目前的直播封面能吸引到更多的关注。”

好家伙，这话的潜台词不就是黑红也是红。

这下苏以南可算明白为什么他这几次直播时评论区有些莫名的恶意了。知道了这个背景再去看现在他直播间的封面：拥挤但井井有条的灶台，没有多余脏污的台面。怎么看怎么有几分摆拍的味道。

但不可否认，比起避免这些恶言，他现在更需要吸引更多的观众。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接受了8203的建议。但被迫将脸作为卖点，苏以南还是没忍住戳戳这个金属球，咬牙切齿地夸奖他： “……8203，你还真是个营销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