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晗生在鹿之面前自劝本领了得，但实际上他对着叶停声时时常恍惚。怕自己分不清眼前人究竟是谁，在把叶停声带去徐迟意的住处后又嘱咐了两句，付晗生便逃似的赶去了洞天门。

徐迟意的住处不大，但带着一个小小的院落。叶停声这几日日夜兼程的赶路，精神早已疲惫不堪，踏入寝房褪去外衣后倒头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第二日晌午，等他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后，房门正巧被人扣响。

叶停声还思忖着来人可能是谁，一推开房门，李真言的脸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虽说昨日见面时隔了层白纱，但叶停声还不至于认不出对方是谁。他朝着李真言笑着点了点头，却见来人神色愣愣，一双眼睛瞪得又圆又大，表情里全是不可置信。

李真言用怀疑人生的语气试探着开口询问：“是，是徐师兄吗？”

叶停声：“……嗯。”

身上玉佩出现的实在蹊跷，其实叶停声也不太确定自己眼下的这副身体是不是徐迟意的。但如今他人已留在了天华山派，所以面对着李真言时还是应下了这句称呼。

叶停声此刻并未戴幂篱，终于看到他真容的李真言跟在对方身后神思恍惚地进了房间。他入门入得迟，并未见过怀璞君。如今望着叶停声腰肢纤瘦、头发丰厚的背影，迷迷糊糊的想到，原来这就是“一剑敛雪”的怀璞君吗……

李真言那厢还在魂不守舍，叶停声却注意到了他微微蹒跚的脚步，开口轻唤道：“真言？”

就连语调也不同了，虽然依旧清亮，但如今对方的声音更温柔些，尾音拉得也比原先长，仿佛长流之水，轻入心底。李真言骤然回神，小声纠正道：“你之前都叫我师弟的……”

叶停声：“……”

叶停声改口道：“好，师弟。”

李真言瞬间一笑，眼睛都比刚刚要亮了几分。

叶停声寒暄道：“昨日你被罚了，伤势严重吗？”

叶停声的话一出口，李真言心中的感动喷涌似泉。他心里想着果然徐师兄一直都是徐师兄，哪怕容貌性情都已改变，但对自己的关心永远不会少。想到这里的李真言重重摇了摇脑袋，高声道：“无事！师兄你放心！”

见他态度兴奋，叶停声点了点头，问：“那师弟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李真言立刻想起了正事，回答：“我是来找师兄一同去拿回佩剑的。”

“佩剑？”叶停声问“谁的佩剑？”

李真言答：“是师兄的佩剑。”

叶停声不解：“我的？”

李真言一下子又想到叶停声被囚三月，容貌改变记忆缺失的事，神色瞬间怅惘起来，但他还是认真回答：“师兄不记得了，你在半年前将佩剑送到了玄兵门拜托蒋师兄重新锻炼，如今还没拿回来呢。要不是当初本命灵器不在身边，师兄你也不会……”他慢半拍的意识到自己提起了伤心之事，立刻噤声。

叶停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那就麻烦师弟你陪我过去一趟了。”

说清楚事情的原委后，叶停声又戴上幂篱，两人一起动身出发去了玄兵门。

玄兵门主修炼器，是天华山派八门中占地最大的一门。李真言为人开朗，仿佛和谁都熟络，一路走来招呼不停，向玄兵门其他弟子问清楚那位“蒋师兄”的去处后带着叶停声来到了一座大楼——藏锋阁。

甫一踏入藏锋阁，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来。只见楼内的墙壁上，架子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有弓、有刀、有鞭、有剑也有枪，甚至有些东西叶停声连名字也叫不出来，更别说知道用处。

许是因为阁里气氛太过肃杀，走在身侧原本脚步轻快的李真言放缓了步子，叶停声目不暇接地扫视着周围的兵器，小声问：“这些也都是其他弟子送来重新锻炼的吗？”

“有些是，”李真言放低声音回答“还有一些是刚锻炼出来的无主兵器，以后可能会送给其他弟子，剩下来的就是丧主之器了。”

叶停声：“丧主？”

李真言解释：“天华山派弟子陨落后，他们的本命兵器都会重新收录回玄兵门珍藏。”

叶停声：“那那些兵器以后都不会再被使用了吗？”

李真言：“也有，但不多。”

说话间，两人不知不觉来到了藏锋阁深处。四周摆放兵器的架子愈来愈少，立于之上的神兵却更加夺目。

不远处一高大男子正站在梯子上小心调整着刀剑摆放的位子，李真言看到对方后拉过叶停声的手臂正欲加快步子走近，却忽然察觉到身边人的动作凝滞住了。

李真言疑惑：“师兄你怎么了？”

叶停声目不转睛的看着摆放在最高处的长剑之一，指着那柄挂着蓝玉剑坠的银色长剑赞不绝口道：“那是什么剑？”

李真言：“……”

叶停声又看了好久，视线从刻着花纹的剑鞘辗转移到剑柄来回转了好久圈，目光依依不舍的不愿收回。半晌后才意识道李真言没有说话，扭头道：“师弟？”

李真言脸上挂着的表情难以言喻，吞吞吐吐回答：“那是潋晴剑。”

“潋晴……”叶停声眉头稍蹙，觉得这剑名有些耳熟，追问“他有主人吗？”

李真言：“……”

李真言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这只是巧合，潋晴在当今修真界的神兵中名列前茅，随便哪个修道者都会为其神往，况且徐师兄之前也爱摆弄长剑，他的剑法习得向来是不错的……

但是和潋晴摆放在一起的全是同品阶的灵器，为什么他一眼看到就喜欢的偏偏是潋晴？？！！

看着李真言脸上浮现出各种颜色，叶停声意识到自己问错了话，试探道：“师弟，不能说吗？”

李真言的表情迅速灰败下来，有气无力道：“也，也不是不能说……潋晴剑之前一直都是……是怀璞君的佩剑。”语到最后，声音低不可闻。

叶停声：“……”

他终于知道自己又碰了哪个雷。

就在两人相顾无言时，站在高架上的蒋师兄发现了他们，笑着迎了过来。三人相互行礼，回过神来的李真言朝着叶停声介绍道：“师兄，这是玄兵门的蒋愈师兄，你们之前认识的。”

叶停声颔首道：“蒋师兄。”

蒋愈也听过叶停声的事，他拼命遏制着心底的好奇，像平日里那样寒暄道：“徐师弟你终于回来了，平安就好。”

叶停声：“劳师兄挂念，一切平安。”

简单问候过几句，叶停声和李真言表明了来意。蒋愈笑着回答：“徐师弟的佩剑如今还保存在外间，我带你们去取吧。”说着，朝外走去。

二人抬脚跟上，离开前的最后一步，叶停声还是忍不住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高架上的潋晴。

取剑很快，并不繁琐。徐迟意的佩剑是一柄黑色的重剑，叶停声第一眼看到时生怕自己连提都提不起来，闹出笑话。不过好在最后还是顺利的从蒋愈手中接了过来，除执剑时有些不太顺手外，倒也并无其他弊处。

交还佩剑后，蒋愈按着礼节亲自送叶停声他们离开。三人的脚步刚一踏出藏锋阁，叶停声身形微滞，犹豫着开口：“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李真言一脸天真：“啊？什么声音？有吗？”

蒋愈表情严肃：“好像的确有剑鸣声，我预感不对……”

话至一半，一柄镂刻着兽相的长剑飞出藏锋阁，从三人身体的缝隙中穿过，正擦着叶停声。叶停声匆匆后仰上半身这才没被割伤手臂，但他还是被剑气袭到，身前的一缕青丝伴着幂篱上的一大块白纱齐齐落地。

蒋愈先一步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在其他二人身后推了一把，急声道：“快走！”

李真言拉过叶停声的手臂就朝外跑去，但还是慢了一步，数以千百计的刀剑相互争鸣着离开藏锋阁，环环围住中间三人。

齐仙门的李真言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颤着嗓子问：“这是怎么回事？”

蒋愈面色严峻，双目紧紧盯着在空中四处飞舞的兵器，一字一句道：“是剑灵起意。”

四周的剑鸣声越来越响，李真言害怕道：“起意？起什么意？为什么起意？”

蒋愈回答：“这声音是哀鸣声，剑灵起的应该是悲意。”话语刚落，有剑袭来，蒋愈连忙拔出腰间佩剑抵挡了上去。

有了第一下攻击，其他兵器接下来的攻击紧随而上。李真言上蹿下跳地躲闪着，欲哭无泪道：“我没带佩剑啊！”这句话刚一说出口，黑色重剑就递到了自己面前。

叶停声简短道：“给你。”

李真言一愣：“那师兄你怎么办？”

叶停声一边躲着擦身而过的弯刀，一边诚实开口：“我不会用它！”

李真言没当真，只以为叶停声在舍己为人。他心中的感动之情溢于言表，热泪盈眶道：“师兄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说着，提着重剑到处回击。

此时藏锋阁外起意的兵器品阶都不高，有蒋愈和李真言在勉强也可以应付。耳边全是兵器相接的脆响，震得叶停声的头都开始隐隐作痛，他用双手捂住耳朵，抽空扬声问道：“蒋师兄，剑灵起意可有解决之法？”

蒋愈抵挡招式不停：“群剑起意的可能性甚小，应当是有高阶灵器起了哀意，继而影响了其他剑灵，只要我们找到那个高阶灵器就好。”

叶停声弯腰一躲：“找到后如何？”

蒋愈：“止哀意，或者灭剑灵。”

李真言大叫：“什么灵器到底需要多高阶才能引得千百剑灵共鸣？”

“这种程度，至少得是楼掌门的九枢剑、楚宗主的奉阳剑”蒋愈咬牙道“哪怕是泠音阁阁主的天慈剑，恐怕都不行。”

李真言：“……”

等死吧。

李真言脸上的怆意太过明显，蒋愈安慰：“不过还有第三种方法——等援兵。离玄兵门最近的是傀儡门，只要素门主到了就好。”

叶停声问：“蒋师兄，眼下藏锋阁外哪些灵器有九枢剑那样高的品阶？”

蒋愈脸色略有些难看：“……没有。”

藏锋阁内那样高品阶的灵器撑死不过六件，存于内间，如今一样都没有出现。

听到回话的叶停声还来不及失望，就被到处乱飞的各种长剑转移了注意。最先飞出藏锋阁的长剑气势最盛，攻向叶停声的阵仗极其凶猛。

剑柄上配以兽相，足见其是一把凶剑，至今无主也是因为它血性太浓。凶剑起哀意最易爆发杀气，但不知为何它肆意攻击时永远剑指叶停声。

叶停声躲闪的姿态狼狈，他气喘吁吁地弯下腰，一口气还没来得及顺出，就听闻不远处的李真言高声道：“师兄！！！”

叶停声侧身，右手臂被什么东西划过，比溅出的鲜血慢半步感受到的是汹涌的疼痛。

李真言飞身而至，击开凶剑后连忙抬手摁住了叶停声小臂上的伤口，着急道：“师兄你怎么样，疼不疼啊？”

掩在幂篱下的脸上冒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叶停声皱着眉头勉强宽慰道：“你放心，我没事。”

见三人中有人受伤，蒋愈的表情也沉了下来。就在他们苦苦支撑时，众人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下悠扬的剑鸣。

这声剑鸣比眼前所有灵器暴动发出来的声音要更响，也更清脆空灵。原本飞舞在空中的长剑齐齐一滞，下一瞬一柄夺鞘而出的银色长剑出现在了三人面前。他的速度太快，叶停声只看到剑柄上挂着的蓝玉在自己眼前一闪而过，随后便击向了兽相长剑。

铮响迸发。

李真言震惊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怔怔道：“潋晴剑……？”

兽相长剑剑身上血迹未干，遭到潋晴重击后颤了颤，悍相顷刻瓦解。之后又被击中了两下，剑灵止息。

不过三下，那柄嚣张的黑色长剑就这样在蒋愈、李真言还有叶停声面前，轰轰烈烈的……断了。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叶停声连手臂上的伤都快忘了。他抬眸看着在空中转圈的潋晴，神情微愣，紧接着潋晴便飞舞而至。

浩瀚剑气扑面而来，其中却并未夹杂着攻击之意。叶停声断了大半截白纱的幂篱被潋晴带起的风吹落在地，就在银色长剑快到自己面前时，潋晴的剑身突然于半空中顿住。

潋晴微颤几下，猛地朝另一个方向飞去。与此同时，僵持在四周的各样灵器齐齐坠地。

一片嘈杂声中，叶停声捂着右臂回身望去。抬眸间看到了不远处的三个人影。

左边是付晗生，右侧站着的则是一位身着黑衣满脸冷然的美貌女子。立于中间的男人站在首位，方才还闹出巨大动静的潋晴此刻乖顺的被他拿在手上，彻底安分了下来。

男人垂下眼帘淡淡地扫视了潋晴一眼，随后抬头，视线穿过一切直直的投向了叶停声。

剑修，长发高束，银冠白衣。

——是归一剑宗宗主，楚然修。

周围气氛凝滞，楚然修遥遥望着叶停声，目光停留在那张熟悉的面孔上，声音沉沉地问：“是他吗？”

付晗生眉目间带上悲意，暗暗叹了口气。

站在楚然修身边的黑衣女子也看着叶停声，面无表情的回答：“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