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
外头的麻烦还没解决,营里先出了件稀罕事:方叔益开始躲着张莫走了。
这事要是换个个,是张莫躲着方叔益走,那大家都习以为常。谁知道还有反过来的一天?
大家都明里暗里地探究。想知道为什么。但两位故事主角,一个不吭声,一个干脆玩消失,连人影都见不着,也不知是从哪传出的,传来传去,越传越离谱,真相究竟是如何,勾得众人百爪挠心。
到最后,风声大到张车前都不能不装作不知道了。寻个机会,单独叫来方叔益:“最近怎么回事?”
方叔益低着头:“不过是老方那里忙不过来,我去搭把手,没有时时跟着阿莫……罢了。”
张车前敲了敲桌沿:“我的人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无中生有。如今风声四起,你不回应,别人就当你是默认,无异于火上浇油。找个机会澄清一下。”
方叔益急切抬头,欲言又止,低低地应了声“是”。
张车前鲜少见到他这种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由笑道:“上回看到你这么萎靡不振,还是燕大人被太子绑走的时候。”
转眼经年,物是人非。
方叔益涨红了脸:“大人,怎么连你也取笑我。”
“那好,”张车前起身,“你心里有数,我就不多说了,我相信你能处理好。”
走到门口,他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记得当年有人说过,只想跟着我打天下,不想听别人的差使,不管我有儿子还是女儿都要娶进门,还问若是阿莫想当我干儿子,我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方叔益险些被口水呛到:“大人!”
这种自作多情的黑历史也好拿出来说笑!
张车前哈哈大笑,心情舒畅地走了。
燕一真回来,见他老是憋不住要笑,便道:“这可奇了,张爷可是转了性了?往常要你笑一个也难。”
张车前先是一本正经地回了一句:“你几时要我笑,我没笑过了?只要看见你,就算你不说,我也要笑的。”
燕一真掩了门,钻进屏风后:“张爷今儿这嘴是吃了蜜饧了?说什么都好听。快来帮忙,那些老酸书签子作诗没赢过我,斗茶也斗不过我,还坏了我一身衣服。”
张车前帮他解下毛氅子,果然里头的前襟出烧了几个大小不一的洞。一片焦黑,偏又是浅色的布料,难以补丁。
“人没事吧?”
“没事,我这不是好端端的,不过……”
燕一真挠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些书院的洞主都是旻南王的客卿,这下落了他们的面子,我怕他要暗中寻你的不是。”便把书院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那煮茶的炉子,我看定是年久失修,否则怎么说炸就炸?”
137、
张车前沉思片刻,问道:“是谁提出要斗茶?”
“是星斗书院的洞主。当时以为是他年轻气盛,想扳回一城,现下想来……”燕一真犹豫道,“太突兀了些,他们似乎是商量好的,一说要斗茶,没一个不赞成。不想出了这样的纰漏,弄得他们面上更不好看。”
张车前安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就看看旻南王会有什么动作吧。”
燕一真点点头,又想起一件事来,“刚才见到叔益,行色匆匆的,说不了两句就跑了,你给他派什么要紧任务了?”
张车前又闷笑起来。
燕一真一头雾水:“说话呀,别光笑。”
张车前乐道:“当年你我未重逢,许多人劝我娶妻,他也是其中一个。”
燕一真迷茫:“那,那又如何?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吧?”
张车前更乐了:“我就把我和你的事告诉了他,让他别跟着瞎掺和。结果他反来笑话我战场上威风凛凛,情场上胆小如鼠。”
燕一真对这段过去记忆模糊,又不敢多想,生怕勾起毒性,只能耐心往下听,权当听故事。
“他对阿莫的心思,别人不知道就罢了,我还能不知道?好笑的是,他自己竟然也只是一知半解。近来你可听到那些闲话?”
燕一真道:“听见了,都说他做了亏心事,老躲着阿莫,约莫是欠了不少钱。”
“还有这种版本?我听的是他抢了阿莫的心上人。”张车前幸灾乐祸,“他也有今天。让他当年笑话我,真是风水轮流转。”
燕一真道:“他今天确实心神恍惚。”
张车前勾勾手指,燕一真就趴过去听他说什么。
“还记得那晚他们去暗探看见了什么吗?”
燕一真浑身一震,明明是别人做的事,被他一问,好像是自己做的一般,分外羞耻,“那……那又……”
张车前最爱看他这副在□□上磕磕绊绊、情难自禁的样子,“我猜是那件事让他开窍了。你觉得呢?”
燕一真正要点头,一想不对,怎么好当面承认自己也会梦见张车前这种傻事!于是铿锵有力地咳嗽一声,故作无所谓地说道:“可能是吧。”
张车前凝视着他:“燕大人知道自己耳朵红了吗?”
燕一真想打人:“这么暗你也看得清?”一把捂住自己的耳朵。
半晌,张车前才道:“没红,是我看错了。”
燕一真气得七窍生烟,改去捂他的嘴:“你别说了!!!”
138、
红了为红了,没红为没红,其实就是红了也。
——张车前
139、
燕一真换好衣服,忙不迭走开了,抱出一叠纸,干巴巴地说:“粗看下来,勉强有这些入选,能中几个还请张爷定夺。”
张车前大大方方圈着他坐下来:“未有定数,但有优秀者无不可,但无优秀者也可空手而归。”
“这样好吗?”燕一真迟疑,“大张旗鼓地搜罗,结果一个也没有,地方府令岂不是会怨恨于你?”
张车前一句话打消了他的念头:“你之前也是这样做的。”
“唔。我这样做,定有我的道理,总归出了事有张爷顶着。”燕一真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提醒某人,说完便兴致勃勃地摊开纸卷,“说实话,没几个我看得上的,喏,只有这些尚可,余者皆泛泛。”
俨然是要放开手脚,大展宏图了。
张车前看着怀里的人认认真真在文章上勾画圈点,写字批注,不知不觉就走了神。他想起燕一真说的,“阿莫已经解了毒,尚且因为先前中毒太深太久而受到影响,致使性格回溯,自己将来不知会变成什么样”,一颗心都颤抖起来。
张莫的身体日渐康复,换血的时候也就要到了。他花费重金搜罗补药,既怕补药用不上,又怕补药不够用。
但他宁愿相信,只要天青不说他们中有人会死,那就一定都能活下去。
更令人不安的是,暗中盯梢府衙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始终没有盯出什么来。旻南王那边原本有些苗头,却仿佛听到了什么风声似的,一夜之间变得风平浪静,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就连擢拔的结果出来,几百号人,只有寥寥三位学子中选,他们也只是很平静地接受,没有表露出半点不满。
甚至,当张车前再度提起采花贼案,严府令竟然一改前言,言辞凿凿表示自己会亲自捉拿此贼,就不劳烦两位督监大人了。
整座梧州城,犹如被一只大手拿捏住,城中一切看似循规蹈矩,可细想之下,又异常到可怖,令人毛骨悚然。
仅仅三天之后,几桩案子突然同时告破,官府贴出告示,而后草草贴出告示,宣布许家两条人命系黄家家主所害,乃是雇凶杀人,而采花贼则是江湖上声名狼藉的破落疯子,现均已伏法。
告示贴出时,贼人早已被拉到东市斩首。
不管张车前还是燕一真,谁也没能料到,忙活几个月,好容易熬到开春,眼看要成,却是这么个结果。几乎顷刻之间,就变了天。
他们悄悄去看过,几颗头颅高高悬在城门下示众,全都睁着眼睛,没有一个闭上的。满是血泥的脸脏污不堪,遮盖了他们最后一刻的表情,唯有被风吹得晃动不止时,方从中透出一丝凄惶。
140、
毫无头绪之时,张车前派去府衙的人回来了。
“大人,三天前,有几个佩戴宫中腰牌的人进入严福忠的书房,并且没有再出来。”
张车前和燕一真同时想到了关键,“有密道!”
“定是他背后的人来了消息。”
说罢,两人又齐齐安静了。仅凭此,对目前的局势起不到任何作用。而且擢拔结束,他们必须得离开梧州了。
这变故来得突然而又诡异,众人均是满腹疑问,却无人能给个清楚明白的解答。
立春日,皇帝率文武百官上泰山祭祀,并在祭典上敬告天地,彝王意图谋反,牵连甚广,其心可诛,定要将朝廷上下一一肃清,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紧接着,就是大军向西南开拔的消息。
这件事在皇帝的有意控制下迅速散播,一时间人人自危。此时再联想起梧州城此前的种种异样,好像也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燕一真憋屈不已:“我带窦秀才和细娘去看过了,那人根本不是真正的采花贼,他们从来没有在梧州城见过他们!难道就让凶手这样逍遥法外?”
张车前见多了这种事,但面对他的质问,除了一句“人性如此”之外,也没法说出更有道理的话来。
比起这个,另一件事更让他忧心。
昨天夜里,张莫和方叔益同时不见了。方叔益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也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张莫倒是留了信,却极为潦草,上面说他要去找叔益,可去哪里、为什么,一概没有说明。
信上压着一只鱼肠特制的袋子,张车前解开一看,脸色就变了。他刚刚和张莫说清了换血的事,约定七天后第一次取血。在这节骨眼上,人不见了,这里却有满满一袋血。这意味着什么?
定是张莫知道自己一去,轻易回不来,才会在无奈之下,预先把血放好。
神工自告奋勇去找人,张车前急得嘴上长泡,也不得不焦心等待,他让人压住了消息,对外只说派他们出去办事了,暂时回不来。
后来想想,他真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说什么不好,偏要说他们回不来?怎么就不能说个好兆头的吉利话呢?
……
张莫紧紧捏着冷箭上的布条,一路跟着布条上的指示找到了那个藏在深山腹中的岩洞。
洞口极狭窄,进去没一会儿就闻到浓得化不开的腥臭味。张莫忍着恶心往前走,味道越难闻,越证明他找对地方了。
“你的胆子果真不小。”一个女人从黑暗中走出,声音有几分耳熟。“不过,你也忒听话了些,我让你不准告诉别人,你还真就独个来了?”
张莫冷冷地看着她:“你想怎么样?”
她咯咯地笑,笑得近乎疯狂:“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很好奇,你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人,是怎么从皇宫隐卫的手上逃出来的?”她慢慢走近,“你是……怕他担心吧?”
张莫定定神:“为什么捉他?”
女人道:“为什么?你们自己做了什么,要我说?真不害臊!”她语气忽然转冷,“还真是令人羡慕的兄弟情谊啊。”
张莫心中暗道,这人竟知道皇宫隐卫的事,还知道他逃回来的真相,身份实在可怕。加上她刚才说的话……
恐怕,他们暗探的事也被发现了。比起武功,叔益的脑子更厉害一些,在三人中,他的确是最容易下手的。
言语之间,女人将他引到一座牢房前。借着烛火,张莫看清了她的脸。
旻南王府的三小姐!那个总是女扮男装、却暗中跟侍女厮混的人!
“放下你的剑。”三小姐说,“放下你的剑,我就让你见他。”
作者有话要说:叔益:小朋友,你是否有很多问号?别说了,现在谁的问号都没我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