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醉猜到陈景年应该是搬去跟方彤和她的小女儿一起住了。
无论经受多少年的寂寞, 终归都是向往温馨和热闹的。
程醉心里有种说不上的感觉,虽然任何人没有资格阻止陈景年奔向新的生活,但又如何忍心留他一个少年度过深渊一般漫长的生活。
这段时间上下学也基本都是陈知许一个人独来独往, 他性子冷淡, 一副疏风朗月,高不可攀的模样, 很难有几个朋友,或许他觉得无所谓, 做一个黑夜中孤独的坠月没什么不好, 但程醉不想让他一次次体会这种从云端再摔下的痛楚。
她用棉签按住陈知许复又流血的后背, 重新拆了纱布替他止血。
“你是不是也跟别人打架了?”她看着他结痂又破掉的伤口,忍不住问:“跟周俊逸打架的传闻是真的, 你把他打进医院也是真的,你知道吗, 处分都摆在眼前了,但还是有很多人相信你。”
“相信什么?”
“不是你主动挑起的事端,事出有因,原因一定在周俊逸身上。”
他沉默了一会,手搭在膝盖上, “这是你想的, 还是别人想的?”
程醉按压伤口的棉签顿了一下,敛目, “我想的,但是陈知许, 所有人都愿意相信,事情不是别人讨论的那样,作弊, 生事,这些行为都和你无关,你本身无罪。”
那段时间论坛言论发酵了许久,可能受一时片面之词的影响,所有人都沆瀣一气,抱怨学校如何如何的不公,他陈知许得到了太多太多,人的冲动与不理智也只是一时的,待时间过去,重新冷静下来,回归正题,有人列出从初中开始,陈知许那些数也数不完的荣誉,并由此得出结论——
不偏袒陈知许该偏袒谁?
他一个人得的奖,无论是省级,还是国级,是其他参与竞赛选手的总和。
世界上不存在绝对的公平,但人们也可以接受适当的偏袒。
例如陈知许这样毫无争议的碾压。
那颗石子溅起的涌浪慢慢平复下去,陈知许也照样是从前的陈知许,但言论可以消亡,伤害不可以。
“你觉得我会难过?”他突然问。
思绪被打断,程醉回答他:“我怕你受到影响。”
他轻哂一声,锋利的轮廓线条都柔和下来了,“无所谓,他们怎么想我不关心,但如果你想听原因——”
“你不说我也知道,”程醉抢答:“无论是考试还是跟周俊逸发生争端,都与我有关,对不对?”
气氛陷入一种柔和又暧昧的闭环,程醉把棉签清理掉,拿剪刀剪去多余的纱布,不急不缓的等着他回答。
即便换来他的沉默,在他眼里,以及今天跟顾宜和那场闹剧,程醉也能笃定下来。
她这个罪魁祸首此刻蹲在少年面前,拖着下巴,手指轻轻点着腮帮,等他回答。
她目光牢牢锁定在他脸上,后者盯着墙上一阵一阵走动的闹钟,魆黑的瞳仁晦涩不明。
她站起来直起腰,收拾走沙发上衣服,准备拿进卫生间的洗衣机。衣服上黑白一片,沾着沙土泥泞,还有鲜血,她一件件放进去,手指正要按下开关,脖颈上埋进来一股温热。
身高差距,他要弯着腰低头,脊背弓着,一副流畅的线条,后颈冷淡的棘突,整个人柔软到不行。
洗了澡的缘故,他头发也是湿润的,短发贴着脑袋,不像往常那样凌厉,气势都被削弱了三分。
程醉任由他靠着,直到脖子上传来阵痛。
“干嘛?怎么老爱咬人?”她揉着被咬的地方,眉头微微皱起。
“这里只有我一个,”他说,“你打算走吗?”
程醉刚按下洗衣机开关,房间里只有水龙头哗哗的灌水声,她指尖有点发白,“什么?”
他顿一下,捡起沙发上的上衣,“走的时候灯不用关。”
卧室门打开,“啪”一声又合拢,就好像他初初试探的心房,柔软的触角短暂的接触了一下这个虚伪又充满恶意的世界。
时间不早了,离开陈知许家已经快到深夜十一点。
程醉没想到,会在家门口碰上盛穗华。
她今天下班早,程醉刚打开门,她正坐在沙发上换鞋,即便是职业OL这段时间跑南闯北也有些累,值得高兴的是,她总算干出点成果。
“你去哪了?”
程醉说:“没去哪,刚刚有点事?”
她这点反应瞒不过盛穗华,女人脱了外面的职业西装,施施然坐下来,优雅且从容。
“是楼下的陈知许家吧?”
其实早在上一次盛穗华主动下楼替陈景年解围,她就该看出来程醉和那位少年无形中微妙的关系,她对程醉了解至此,自然读的懂她。
程醉还没想好要怎么解释,她在内心慢慢组织措辞,到底是该坦荡一点,还是压下这段不明不白的关系。
她刚要启唇,盛穗华就先一步说道:“还想拍杂志做模特吗?”
曾几何时,这是个诱惑相当大的条件,但现在,在她这里,这却成了足以让她犹豫的事情。
“什么意思?”
“这段时间我疏通了苏城和首都的一个项目流通,虽然是小项目,但接触到了之前没有的人脉,而且据我所知,这个项目除了我们,国内暂时还没有人试行,很小众,但潜质大,一旦成了的话,我们就可以回首都继续从前的工作,过从前的生活,你觉得呢?”
她把问题一下抛给她,砸得程醉措手不及。
“这么快吗?”
“快?”我起早贪黑半年了,好不容易才谈下这个案子,我告诉你啊,如果你有任何割舍不下的东西,你可以选择留下来,但我要提醒你一句,如果在以后你遇到棘手不能解决的问题,不要来找我。”
她冷硬的声音没半分感情,“在我这里,你现在所有的犹豫都是未来痛苦生活的伏笔,抓不住摆在眼前的机会,那你一辈子没救了。”
程醉用力攥拳,指尖捏得发白。
她从前自诩骄傲,坚如磐石的冷静现在都被斩断。
“什么时候?”
盛穗华回答的刻不容缓:“下个月,如果你做好决定,我会尽快办好转学手续,选择权在你。”
她被动抉择,被动选择,可偏偏对方还是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
想到黑暗里少年孤独的身影,她如何才能选择前者?
“不要告诉我,你不想走是为了陈知许。”
被戳穿心事,她呐呐说不出话。
盛穗华走近她身边,拍拍程醉的肩膀,“陈知许跟你不一样,程醉,我经历过那么多,有时候一眼就能看穿一切,他的家庭不容许他有第二个选项,换句话说,如果今天站在这里选择的是陈知许,那你连在他那里做个选项的机会都没。”
是吗?
面前清醒开阔起来,藏在眼角的暗色慢慢褪去,她抬眼就能看到盛穗华一丝不苟整洁的衬衫,精英,刻板。
陈知许以后也会变成这样吗?
他清醒克制,话到嘴边,也能装作无事发生,更重要的是,他们什么都不算。
那些暧昧的小因素是生活里的插曲,或许只要她走,他就能迅速调整状态,回到从前。
又或者,在他那里,她才是让他生活变质的根源,或许他压根不喜欢这种乱七八糟的变奏。
他的前途,温明,豁然,开朗,坚定。
但她又是什么时候跌入感情的深渊的?第一眼?亦或是追逐的日日夜夜?
无论什么,但因为两个互不交融的世界试图产生融合的迹象,从而如同蝴蝶效应般,接连引发那些窒息的后续。
这些改变,他未尝喜欢。
跟顾宜和宣布恋情是她试图终止这场蝴蝶效应的先奏,那现在铲除病源的利器就在眼前,她还需要犹豫吗?
不需要了吧。
她以为她多多少少还会挣扎点,话从嘴里吐出来,她听见一句“好。”
盛穗华笑了一声,不知道对她还是对自己,她的劝说满分,效果完全理想,似乎一开始就笃定她会选择离开。
……
一月份中旬是整个冬季最寒冷的时候,一高结束了第四次月考,剩下的就是期末了,而等这个寒假过去,他们就该面临高考。
听说程醉要转学的事情,唐文毅挺反对,几次考试,程醉的分数基本都挂在半山腰,换一个环境,她或许压根无法适应。
盛穗华替她选择了艺考,唐文毅才勉强答应,临走时,他目光在程醉身上逡巡几遍,最后只叹了一声,朝她摆摆手。
程醉是感激他的,为她的成绩操心不少,除了唐文毅,她没告诉任何人她要转学的事情。
周五的那天晚上,她请殷念和洛衫去苏城最大的酒楼吃饭,一桌子菜,只有他们三个人,她在这里朋友太少,能聚的就更少。
吃到一半,殷念揉着肚子,看满桌的菜摇头惋惜,“咱们可以少点一些,又不是没机会聚了,铺张浪费。”
程醉用筷子夹生菜蘸碗里的沙拉酱,笑着看她,没说话。
“我要回家一趟,时间或许比较长。”
“一个寒假吗?”
“差不多。”
她们寒假没多久,高三从初一放到初六,学校对毕业班抓的严,满打满算才一个星期。
程醉以家人生病为由,请了三周。
苏城没有直达首都的飞机,得先去靳城。在学校还没有通知正式放假的时间,她跟盛穗华一如搬来的时候,大包小包开始收拾。
飞机订了后天下午两点,趁这个时间,程醉去跟顾宜和,严宇告别,他们在苏城的工作合约还有半年,用不了多久,也会离开这里。
对于这座小县城而言,她们也只是微不足道的过路人,但程醉觉得她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小城市了。
出发前一天晚上,她窝在房间,把衣服一件一件分类往行李箱放,楼下传来锤头“咚咚”的声音,听声源,应该是四楼。
她打开手机,给陈知许发了条信息,十分钟之后,那边依旧没回复,她穿好衣服下楼,去敲陈知许家那扇门。
今天星期四,陈知许应该还在学校上课,刚结束的模拟考试,他还是年级第一,那个竞赛引起的讨论似乎已经湮没在繁杂的课业中。
他在所有人心里,依旧是那个,完美的,不可一世的一高少年。
门打开,是陈知许来开的门。
他穿了件衬衫,在修客厅的茶几桌角,开门第一句话便是“吵到你了?”
程醉摇摇头,“你怎么不在学校?”
“请假,有人生病,我爸在医院走不开,我回来给他送东西。”
程醉猜这个人是方彤,大冷的天,他只穿了件薄薄的衬衫在客厅走来走去,背影有些单薄。
程醉忍不住,“你照顾好自己。”
“嗯,”他顺势答,“你要走了?”
程醉没否认也没承认:“回家也有点事。”
气氛又陷入安静了,程醉盯着他的背影,窗外冷气横生,屋内却似乎并没有温暖多少。
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一直都隔着一层冰,她不知道他想什么,下一步要怎么做,以及他的未来里,或许从没有过她。
她有些可笑自己的感性,却对面前的少年生不起来气。
他自己都没得到多少爱,如何让他回馈更多的感情?
“陈知许,有机会再见。”
那三个字,被她叫的极认真。
他转头,开扇眼褶的桃花眼,瞳孔一片幽黑,最终却都成了喉咙里溢出来的一句“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