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朗说得果然没错。李阳睿和苑子意才回到宿舍没多久，学校就有老师找来了。

“哇！你知不知道，我们一走进会议室，里面竟然坐了一排六个老师。那场面，和古时候的三堂会审也没差了！我们被连续问了三个小时才走人！累到你爷爷我话都不想说了。”

手机里，李阳睿兴奋的声音传来，震得蒋和的耳膜嗡嗡直响。下午宋朗回宋家把小花也接到了李星家里。陪蒋一一玩完回来的李星一见家里又多了个调皮活泼的洋娃娃，冷面医生立刻变身邻家哥哥，硬是把两大两小留到吃完晚饭才准许他们回家。这会儿宋朗正在浴室里监督两个小朋友洗澡。蒋和干脆把书房门关上，将手机设置为外放。

“那你现在是在干嘛？吠吗？”苑子意调侃李阳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过来。

蒋和忍不住轻笑出声。于是很快又传来苑子意高声求饶的声音。

“我是说刚出来那会儿不想说话。也不看看现在几点！”李阳睿得意洋洋的声音响起。蒋和猜测苑子意估计被他揍得不轻。

“嗯，出来之后到现在的两个半小时内，你的嘴也没停过。”苑子意不怕死地继续拆他的台。声音中气十足，看来李阳睿是个假把式。蒋和暗自腹诽。

“所以老师们都问了些什么？”这是蒋和真正关心的。

“就问宋嘉言在电话里都跟我们说了些什么。还问平常宋嘉言跟我们交集多不多，知不知道他的性向。”

“就这些问题能问三个小时？”蒋和诧异。

“嗨！你都不知道。这些老师简直了。把我们回答的话，掰开揉碎了，不厌其烦地用各种句式问相同的内容。要不是为了宋嘉言，我早不耐烦了。完了还问我们知不知道微博上的事情，是不是也有参与其中。我倒是想参与呢，问题是人家宋嘉言的男朋友也不睬我们呐！”李阳睿发了一通牢骚之后，忽然正经道：“我琢磨了一下，怎么觉得这些老师主要是为了问微博上热搜的那篇帖子呢？”

蒋和心里咯噔一下。难怪宋朗不让他们参与背后的事。学校的声誉，才是校方眼里最重要的。“怀瑾握瑜”那篇博文，是引起了学校的注意，但同时也惹怒了学校。如果“怀瑾握瑜”的背后是J大自己的学生，无论吴良是否真的有违师德，这个在公众平台上将“家丑”公之于众的学生估计也没有好果子吃。

“哎！你知不知道我家老苑多牛？”不等他有所回应，李阳睿又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话匣子。

“老师们问我们，对于宋嘉言跳楼事件怎么看。我家老苑当众就出柜了！”

“什么？！”这是蒋和怎么都想不到的。

“我家老苑当时眼睛都红了！擦！我都被他说得掉了几颗金豆子。他说，之所以选择J大，就是因为J大向来开明的校风和海纳百川的胸怀。结果，熟悉的学长只是因为同性恋的身份就在学校屡遭不公，甚至被逼跳楼。除了震惊和愤怒，同样身为同性恋者的我们更多感到的是悲凉和绝望。那群老师估计是怕我们也跳楼，吓得连声安慰，还一再保证学校绝不会对少数群体有任何偏见。要不是老苑这场戏，估计我们还得在那破会议室里再待三小时。”

李阳睿在那头哇啦哇啦地说，期间苑子意没发出一点声音。蒋和相信，苑子意说得一定比李阳睿的这几句概括总结更真情实感，也更义愤填膺。柜都出了，软刀子都捅了，老师们除了安慰，却依然只字未提吴良。也许是觉得没必要跟两个学生提，但也许所谓的调查不过是走个过场。蒋和对于宋朗说的黑白论有了更深的体会。

挂完电话，宋朗正好推门而入。

“那两小子怎么样了？”

“学校找他们谈话谈了三个小时，问的全是无关痛痒的问题。”蒋和有些失望。

“别想这么多了。去洗个热水澡，明天还要上学呢。”宋朗把他从椅子里挖出来，“学校会认真调查吴良的，相信我！”

学校启动对吴良的调查是在周一的下午。一篇名为“是谁封了我的嘴”的文章，在蒋和洗澡的时候悄悄在朋友圈里蔓延。周一上午，10万＋的浏览量加上千条评论，博士生跳楼事件再次闹得沸沸扬扬。这一次，“怀瑾握瑜”将矛头直指J大，痛斥J大包庇无良叫兽、无视学生权益与生命。相比起第一次的热搜，J大代替吴良成为众矢之的。

得知吴良被校方工作组叫去谈话，李阳睿在教室里兴奋地蹦跶了一圈后，站在讲台上大声喊道：“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底下同学们跟着他吆喝的吆喝，鼓掌的鼓掌。教室里顿时声浪震天。

“李阳睿，带头在教室里制造噪声污染，跟我来一趟办公室。”侯春梅站在教室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

“侯老师？哈哈哈哈，不是课间休息嘛？”李阳睿不好意思地挠挠自己的后脑勺。

“嗯，你们是课间休息，不代表在其它教室里自习的同学也想跟着你们一起休息啊。”侯春梅说完，转身就走，没走两步又转过身道：“对了，把你的好朋友苑子意也叫上。”

进了侯春梅的办公室，蒋和才发现，办公室里并不止侯春梅一个人。一个头发花白、面目严肃的老者一声不吭地坐在角落里，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走进来的三个学生。

“蒋和，你怎么来了？”看见跟在李阳睿和苑子意身后的蒋和，侯春梅大吃一惊。

“我找他俩来有正事。如果你有事找我的话，我这边结束了再去找你好不好？”侯春梅显然不想让蒋和掺和进来。

“侯老师，宋嘉言是我朋友。”蒋和的眼神坚定。侯春梅欲言又止了两次，终究是把话咽进了肚子里，默许了他的加入。

“这是经管学院的党委王书记。”侯春梅介绍道。那名端坐在角落的王书记这才起身站了起来。

“王书记好！”苑子意带头问好。

“你们好。我这次过来找你们，是代表学校问你们一点事情。我希望你们能如实回答。”王书记不苟言笑的模样，让蒋和想起了谍战剧里负责审问特务的老干部。

“你们和宋嘉言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李阳睿就不自觉地翻了翻白眼。昨天三个小时的问询中，这个问题被翻来覆去地问了好几遍，没想到今天又来了。

“他是我们会计学助教。我们一起吃过一次饭，普通朋友。”苑子意抢在李阳睿前面冷静地回答。

“既然是普通朋友，他为什么要当着你们的面跳楼？”王书记似乎不信，尖锐地问了第二个问题。

“因为除了我们这几个普通朋友，他在这个学校里再没有更亲近的人了。”苑子意的回答无懈可击，甚至带着一些挑衅。

王书记不由得把目光都聚焦到了苑子意的身上。

“这么说，你们才是他在这个学校里最亲密的人？”

“机缘巧合吧。本来是轮不到我们的。我们既不是一个学院的，还比宋学长晚加入学校那么多年，怎么也没想到还能认识资历这么深的学长。”苑子意夹枪带棒的一番话，听得侯春梅脸都白了。

没成想王书记反而笑了。

“都说金融学院的学生都是拔尖里的拔尖。今天看来果然厉害。你们也不用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敌意。宋嘉言是我们学院的学生。他的选择，我也很痛心。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们总要给学校时间去查实吧？博士从来都不是好念的，被延毕的也不止宋嘉言一个。学校总不能仅凭网上那两篇帖子，就笃定吴良教授有问题吧？我希望你们能配合学校查出真相。”

“怎么配合？”苑子意拉住刚想反驳的李阳睿，淡定地问。

“怀瑾握瑜是谁？”王书记的目光在三个学生身上来回逡巡，仿佛老鹰盯着猎物，犀利而又专注。

“怀瑾握瑜”是谁，别说李阳睿和苑子意，就连蒋和也想不出一二来。宋朗半点口风都不肯露，只让他放心，一切有他。

“不知道。”苑子意生硬地回答，语气里带着隐隐的怒气。

“你呢？”王书记把目光转向若有所思的蒋和。

“不知道。”蒋和看着他，认真地说了和苑子意一样的答案。

“真的不知道？我希望你们不要有所隐瞒。我知道你们对朋友死亡的痛心。不仅是你们，学校也想知道真相。如果宋嘉言的男朋友手里有证据的话，可以直接来找学校交涉，而不是在网上危言耸听、败坏学校的声誉。你们也是学校的一份子，学校声誉受损，对你们又有什么好处呢？”王书记说得很是痛心。

听到他这样的说辞，蒋和他们三个更是痛心。

“所以学校的声誉比我们的命还重要吗？都这会儿了，你们关心的竟然还只是声誉。怨不得怀瑾握瑜宁愿相信舆论的力量，也不想直接跟学校干涉！”李阳睿再也忍不住了，机关枪似地扫射。

“李阳睿！”一直没出声的侯春梅高声厉喝：“怎么说话呢？学校什么时候只关心自己的声誉了？王书记找你们来，也是为了找到宋嘉言的男朋友，希望他能配合学校查明真相。现在是什么时候？是你浑说打闹的时候吗？不会说话就别说话！”

蒋和注意到，侯春梅的话音刚落，王书记憋得铁青的脸又绿了几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由外打开，宋明德眉眼弯弯地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