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殿, 夜已很深了。www.xiashucom.com
王保兴眼皮已有些打架,可圣上还在看奏章,他也不敢放松,强撑着立在一边服侍。
不多时, 殿外传来守着的小太监的声音:“启禀圣上, 皇后娘娘来了。”
王保兴惊得瞌睡一下没了, 偷偷打量了恒昌帝一眼。
恒昌帝正写字的手仍旧稳稳当当:“让她进来吧。”
王保兴才朗声道:“宣皇后娘娘进殿。”
环佩叮当,却极有节奏,声音不大, 但在这安静的屋子内, 却听得分明。
恒昌帝搁下笔, 抬起头来看着自己这位妻子。
她的发髻仍旧梳得端庄,身上的衣服, 不如初见那年颜色明快,却正显出身居后位之人的沉稳来。
她手中端着木制的托盘, 上面放了一个白玉小盅,甫一进来,便有一阵隐隐的甜糯香味随之而来。
她脸上的笑容还似当年那般,可又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同了。恒昌帝恍惚了一下, 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悲凉来。
“臣妾见过圣上。”罗芝兰福了礼。
“起来吧。”
罗芝兰浅笑,端着那盅羹汤走上前去。
“臣妾听闻这么晚了, 圣上还在澄心殿看折子,便想着给圣上炖了汤,也不知圣上爱不爱喝。”
“红豆莲子羹?”
罗芝兰眼中好像倏忽就更有光芒了些:“圣上还是这么聪明。”
“朕记得, 你第一次做这道羹,还是在王府的时候吧?”
“这样的小事,圣上竟然还记着……”罗芝兰垂眸,眼神落在那白玉的小盅上,仿佛又看到那年,她初入王府,怀着些小姑娘的心思,想要亲手做了羹汤,让她夫君能高兴些。
一晃,琮儿都有二十余岁了,回想起这几十年来的岁月,她竟忽然觉得,那天,好像才是最高兴的。
“想什么呢?”恒昌帝见她不说话了,便问道。
罗芝兰没敢抬眼看他,只道:“想起那时,琮儿都还没出生,觉得岁月易逝,前人所言非虚。”
“你今日怎么也这般多愁善感起来?”恒昌帝微笑着问她。
罗芝兰抬眼正看见魏屿同她浅笑,神情恍惚了一瞬:“圣上说笑了,不过是几句感慨,让圣上见笑了。”
恒昌帝没再说什么,也没动那羹汤,只将视线转回了折子上,重新将笔拿起来,似要先将那一本批完。
殿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罗芝兰在一旁站着,视线落在那碗红豆莲子羹上,心内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来,让她呼吸有些困难。
半晌,恒昌帝终于批完了这一本,将笔放下,伸了伸已有些僵硬的胳膊。
“这么晚了,你还不去睡?”
“圣上还没睡,臣妾无妨。”
恒昌帝笑着摇了摇头,将方才摆在桌上的那碗羹汤端到了面前。
“圣上……”罗芝兰忽然就紧张了一下。
魏屿抬头看向她:“怎么了?”
罗芝兰两只手紧紧捏在一起,露出一个微笑来:“没,没什么,就是放在这许久,兴许凉了,要不然,臣妾热热再端来?”
魏屿垂眸,将那白玉盅的盖子打开,甜糯的味道便更浓了些。
“还好,不是很凉,无妨。”
“圣上……”罗芝兰见他已拿起了勺子,不觉指尖冰凉,想说什么,可这一时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恒昌帝魏屿大约是察觉到了她与往日的不同,他手中执着勺子,却是抬起头来看着她:“你今日怎么了?朕怎么觉得你好像有话要说?”
“臣妾……”罗芝兰垂着视线,交握的一双手的手掌心里,沁出汗来,“臣妾就是觉得圣上这几日太累了,还是应注意休息。”
魏屿笑了一下:“这么些年了,难得你这么关心朕。”
“都是臣妾应该做的……”
魏屿用那上好的白玉小勺盛了一勺莲子羹,送入口中。
罗芝兰小心打量着他的动作,在他快要将那一勺莲子羹喝进去的时候,心猛地跳了一下。
“圣上!”
魏屿才将那一口咽下,闻言抬起头来看着她:“怎么了?”
罗芝兰扯出一个微笑来:“这羹,味道如何?”
魏屿点点头:“不错。甜而不腻,夜里腹中饥饿,倒是正好。”
“圣上喜欢就好。”罗芝兰的笑容有些微的僵硬。
魏屿却似浑然不觉一般,拿起小勺来,便想要再盛一勺。
正这时,殿外突然就喧闹了起来。
“英王殿下!”是陈业的声音。
还不等恒昌帝与罗芝兰作何反应,魏阶和顾绵便已推开大门闯了进来。
“圣上不要喝!”魏阶话音才落,便见恒昌帝正将那小勺放下,似刚咽下了一口羹汤。
英王英王妃突然闯进澄心殿来,连王保兴都吓了一跳,他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拦在恒昌帝身前:“王爷王妃这是要干什么!”
顾绵手中尚提着软剑周流,细长锋利的剑身上,仍染了些许血迹。
罗芝兰一眼就看见了,她冷声喝道:“带剑入宫,英王妃现在好大的本事啊!”
“圣上!微臣护驾不周,请圣上责罚。”陈业跟在他二人身后跑进来,带着的一队禁军,便在这殿中,将顾绵与魏阶二人围了起来。
“圣上,英王英王妃意欲行刺,当赶紧拿下!”罗芝兰面露担忧,连忙同恒昌帝道。
恒昌帝却缓缓地放下了勺子,抬头,视线落在魏阶与顾绵身上。
二人衣服上也沾了血迹,只是看起来好像都没受什么伤。
他于是沉了心,淡淡地开了口:“定襄,你这是做什么?”
魏阶攥紧了手中的折扇,丝毫不掩藏锋芒的目光刺向罗芝兰:“太学院裴川裴大人在回府的路上遇到了刺杀,若不是好心义士相救,只怕性命危矣,敢问皇后娘娘,可知道此事?”
罗芝兰压根没想到一向在恒昌帝面前规矩守礼的魏阶,会直接在殿中问出这样的问题。
只是她久居后宫,到底也不是那么容易就会被吓住的,她冷笑了一声:“英王这是说什么呢?圣上问话,英王殿下都敢不回答了?”
魏阶此时已看向恒昌帝:“皇后娘娘不承认也没有关系,只是圣上,偏是在这样的时候,皇后娘娘送了羹汤来,圣上不觉得有些过于巧合了吗?”
“这种时候”,魏屿当然明白魏阶说的不只是裴川遇刺这件事,只是他心里更清楚,什么时候才是真正的机会。
“你想说什么?朕听着。”
“皇后娘娘伙同平国公府,谋害皇子,陷害微臣与王妃,意欲夺取皇位,微臣斗胆,恳请圣上彻查。”
“英王你不要血口喷人。本宫念你是皇弟的儿子不与你计较,可你万不该如此污蔑本宫!”罗芝兰此刻浑身都紧绷着,可大脑反越来越冷静了下来。
顾绵冷哼了一声:“娘娘既然这么笃定是我夫君血口喷人,不如自己把自己送来的羹汤喝上一口吧。”
罗芝兰呼吸一滞,她看向恒昌帝,恒昌帝此刻也正看着她:“朕听他们的意思,你这碗羹汤,不太寻常?”
罗芝兰一下跪在了地上:“圣上明鉴,臣妾,臣妾真的是关心圣上的身体,这才做了羹汤送来……”
她说着,一双眼眸便含了泪水。
恒昌帝长叹了一口气,才想开口说什么,忽然间瞪大了眼睛,捂着胸口弓下了身子。
“圣上!圣上怎么了?快,传太医,快传太医!”王保兴见状,连忙冲过去,将恒昌帝扶住。
恒昌帝只捂着胸口,像是被什么人掐住了一般,整张脸都憋得有些发红。
罗芝兰近在咫尺,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恒昌帝的反应,在禁军的人要冲出去找太医之际,大喝一声:“慢着!”
众人一惊,都朝她看了过去。
只见那边,恒昌帝正抬手指着她,声音断断续续:“你……你,你……在,汤里……放……放了,什么……”
罗芝兰脸上方才的惊恐慢慢消散开去,取而代之的,是缓缓勾起的嘴角。
她盯着恒昌帝,有些摇晃地站起了身:“英王和王妃一来,圣上就成这个样子了,不觉得有点太巧了吗?”
王保兴一时着急,也顾不得所谓尊卑:“娘娘!此时应当赶紧请太医来!”
“请太医?逆党在此,难道要让他们逍遥法外?”
恒昌帝这会已捂着胸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罗芝兰转而看向陈业:“陈大人,方才发生的事情你也都看到了,现在不将这叛乱之人抓起来,你还在等什么?”
陈业紧皱着眉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陈业!你没看到圣上不舒服吗?本宫命你抓人,是把人抓了,好赶紧请太医来,给圣上医治一下,你这会耽误时间,可与谋害圣上性命无异!”
“罗芝兰!你果然给圣上下了毒,你可知这是什么罪名?”魏阶打断她的话,厉声质问。
只是罗芝兰此刻却好像放下了所有的担忧一般,竟是笑了出来:“下毒?分明是你和顾绵闯进来,行刺圣上,本宫只是保护圣上安危罢了。”
“没想到皇后娘娘还有这般颠倒是非的能力!”顾绵剑锋已指向了皇后所在的位置。
罗芝兰看向她,眼中竟透出一丝懒怠来:“顾绵,你倒是正直,若不是你,本宫也不必翻来覆去多折腾那么多次!你们还在等什么?还不把人拿下!”
这一声不是和陈业说的,陈业与魏阶都反应过来了,两人迅速向门口窗户看去。
果然,哗啦一声,许多黑衣甲卫竟是破窗而入,瞬间就连先前的禁军也包围了起来。
只是,有人比他们还快。
周流乃是软剑,软剑似水,一则以柔克刚,二则灵巧迅疾。
顾绵修习多年,虽不肆意伤人,却不知在青州那树林里练了多少回速度与精准。
黑衣甲卫破窗而入时,寒凉的剑锋已架在了罗芝兰的脖子上,而她也分明地听见了身后响起的顾绵的声音:“都别动!谁动一下,我就要了她的命!”
罗芝兰的侍女秋鸾还在侧,见状厉声喝则:“敢行刺娘娘,你可知这是什么罪名?”
“别动!”顾绵的剑就比在罗芝兰的脖子上,声音冰冷,“我可没什么耐心,让你别动,你最好就不要动。”
“顾绵,现在这里可都是本宫的人。”罗芝兰哪能想到顾绵一个王妃会有这般的功夫?她双手已然冰凉,额头也渗出冷汗了,只是人却还留着一分理智在。
顾绵将罗芝兰一手反锁在身后,剑锋比得更近了些:“你的人又如何?你的命在我手里,想活着,就让你的人退远点。”
“娘娘!”秋鸾想上前救驾,却被罗芝兰一个眼神杀了回去。
她脸上微微浮起笑容:“你想怎么样?”
“放人去请太医。”顾绵没有犹豫。
罗芝兰垂眸看了一眼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的恒昌帝,轻飘飘地扔出一句话来:“好啊,去寻呗。”
跟随陈业前来的副指挥使曾瞬,得了陈业的示意,连忙夺窗而出,去宣太医前来。
“本宫都答应了,难不成你还有什么要求?”
“你意图谋反,都这个时候了,还想指望我放了你?”
“你不放本宫,又能怎样呢?”罗芝兰的眼神投到了魏阶身上,“弟妹的儿子,真是俊逸绝尘,可惜背了谋反的罪名,马上就要很难看地去见你那母亲了。”
“你闭嘴!你不配提她!”
顾绵看见魏阶已有些泛红的双眼,更看见他紧攥着折扇的手。她知他在克制,若是他想,下一瞬便能让罗芝兰丧命。
只是现在圣上已然中毒,他们不能贸然这般行事。
她于是将罗芝兰的手腕捏得更紧了些,罗芝兰吃痛,猛吸了一口气,才缓过来了些。
“顾绵,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看见外面的天光了吗?天要亮了,你知道天亮了代表着什么吗?”
“代表什么我没兴趣知道,只知道你心思狠毒,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可以利用。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真是罔为大燕的皇后!”
“呸!”罗芝兰轻笑一声,“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这样和本宫说话?你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不过是个被自己父亲抛弃了的野种罢了。也就你这样的货色,配给魏阶,才能让本宫开心一点。”
“罗芝兰!”
“别急啊。”罗芝兰看着魏阶,越笑越开心,“你娘那么温柔的人,不知道死的时候,可曾后悔过没有?其实她挺好的,只是不长眼色,她跟你爹一样,没有一点识人之明!”
“我罗家鞠躬尽瘁,凭什么不能拥有无尽的财富,凭什么不能享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她以为谁都和你那个不知上进的爹一样吗?王位拱手让人,妻子也护不住,连自己的命都赔进去了。”
罗芝兰像是疯了一样,忽然间哈哈大笑:“你说你爹娘看到他们引以为傲的儿子体弱多病,日日忍受穿心之痛,会是什么感觉啊?”
“果然都是你。”这一时,魏阶的声音像是自地底而出一般,低沉阴暗,混合着滔天的恨意,连罗芝兰都怔了一下。
“莲华穿心,你与淮川国的人从来没有断了联络吧?”
“是又如何?你大可以让你这王妃一剑把本宫杀了。可惜天亮了,魏阶,你就算把本宫碎尸万段,你也拦不住幽州大营的数万兵马,送你个弑君夺位的名头,本宫的人才是真正‘清军侧’的!”
她发了疯似的一遍一遍重复着:“听到了吗?马上就会有人来了结这一切了,你们杀了本宫啊,来啊,来杀了本宫啊!本宫死了,你们一个都逃不掉,一个都逃不掉!”
她的笑声猖狂肆意,就像是被压抑了许久终得释放一般。她像是疯了一样抓着顾绵的剑,血已从她被划破的掌心中流了出来,她却好像一点都没有感觉到。
罗芝兰觉得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久到她都快要忘记了,当初是怎样的事情,让她突然间萌生出这样的想法。
她放声笑着,眼泪便在这时候流了出来。
是了,她知道了,都是因为白希薇,如果不是圣上当初执意纳她做侧妃,那她又怎会舍弃曾经与她琴瑟和鸣的丈夫,选择这么一条不归路呢?
现在好了,她没有的,他们都没了。
魏峻与先王妃那么恩爱,不还是死了?白希薇那么受宠,魏瑢还不是被贬为庶人?
她一个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那些夜晚,她要让他们也都体会过一遍才好!
就在这时,就在她放开了一切,终于可以肆意笑出来的时候,她听见了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她曾经日思夜想,想过无数寂寂白昼和漫漫长夜的声音。
“真的都是你。”
罗芝兰的笑声戛然而止,整个澄心殿内都安静了下来。
那声音明明该是冰冷的,但此刻听着,又好像是带了些许的失望。
罗芝兰瞪大了眼睛,缓缓转过视线。
却见方才还似乎要窒息而亡的恒昌帝,这会正平静地站在那里,淡淡地看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老皇帝终于上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