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兴师动众的集会没什么实际的立意，只有神官滔滔不绝的陈词滥调，听得让人头昏。
谁都是为了业绩，神官不想讲，贫民不想听，所以所有人都在忍受着裂石城毒辣的阳光。偏偏每次集会都要用留影石监控人的去留，所以迟到或早退都是不被允许的。
“长期生活在贫民窟里，会消磨你们的意志，让你们变得怠惰、虚弱，最后一无是处地死去！”马特神官激动地说，不知为何，他一直在若有若无地朝尤莱亚这个方向看。
“为什么会有人发疯？为什么会有人病重？不是因为贫穷，因为上帝已把拼搏的权利赐予你们，而你们却不去珍惜！终日挥霍光阴，忽视精神...”
单看口才，马特神官非常适合去给那些贵族小孩演说，但是显然不适合来贫民窟。他的每一句话都足以引燃面前这群底层人的愤怒。
——还不是因为你们不够努力！
听懂了他话里刻意的针对，人群里的尤莱亚冷笑起来。一旁的亚岱尔紧紧贴着他坐着，两只小手隐蔽地握到了一起。
只要把他们的话当作耳边风，静心感受身边人的温度，这种毫无意义的时间倒也不是特别难熬。
况且不需要煎熬——尤莱亚的心前所未有地激动起来，母亲的清醒让他死水般的心脏里咕噜噜地煮起了甜蜜的枫糖浆，虽然他没吃过这个，有人告诉他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小孩的心脏仿佛插上了翅膀，迫不及待地想飞回那个破旧窄小又脆弱的小家。
快结束呀！快回去呀！
他有些兴奋地抖着腿，幻想着这一天同母亲的美好时光该如何度过，种种荒诞甚至不切实际的想象从他的小脑瓜里变成了圆滚滚的泡泡，一个一个飞到了空中。
看着友人似乎没有被伤害，甚至心情愉悦的样子，亚岱尔也低头笑了笑。
时间在尤莱亚眼里光怪陆离起来，一会被挤压得绵长，一会又急速如光梭，在集会快结束的时候，他握着亚岱尔的手都忍不住颤动起来。
亚岱尔本来在埋头玩路边捡到的藤蔓，被身边人的激动所感染，也开心地蹭了蹭尤莱亚。
当他抬起头时，余光却瞥见之前那个针对尤莱亚的侍卫似乎告知了马特神官什么，然后悠哉悠哉地向着他们家所在的破巷走去。
贫民窟的出口明明在北部，他往这么偏的地方走什么！
一时间，亚岱尔心中警铃大作，他猛地戳戳身旁的男孩，尤莱亚也随之看去。
看到那片衣角在转角消失，尤莱亚的脸瞬间变得苍白！
而此时，马特神官的眼神也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随即不紧不慢地结束了他的“宣讲”。“...尼柯先生。”他呼唤台下一位正在旁听的见习神官，“接下来，请您向众位虔诚的教徒们讲述我们神的事迹。”
“先生，我...”尼柯愣住了，这并不是事先定好的环节，但马特神官似乎急于什么，只是抱歉地对他颔首，然后沿着刚才侍卫离开的方向离开了。
演讲到一半就跑路的神官真是少之又少，不过台下的贫民到底不如平时的普通人，所有人都在忙于于濒死的线上挣扎，
连温饱都是个问题；此时听到本就家境殷实的神官来惺惺作态地走过场，更是十分不耐。
物质匮乏的人并不太需要精神的富足。
所以这个阴阳怪气的神官突然走了，他们反而轻松起来，甚至想为这个刚刚上台的拘谨神官鼓掌叫好。
而另一边，尤莱亚的脸色更白了，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现在他是真真切切地从后背感到了阴寒，在毒辣的太阳光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挣扎着想起身，却又被身边的亚岱尔猛地按了下来。
尤莱亚快哭了：“我必须回去...”
“我们一起。”亚岱尔打断他的小声哀求，紧紧地抓紧了那只不住抖动的小手。
他们俩仗着身形优势，又刚好坐在边缘的位置，在惊动极少人的情况下慢慢地走到了一个侍卫旁边。
那侍卫也昏昏欲睡地靠在贫民窟的破烂墙上，听到脚步声突然睁开眼，光元素的魔力在他的手中汇聚起来，却在发现来者是两个小孩之后消失了。
“我们想出去一趟。”亚岱尔面无表情地开口。
这话也太直白了！！！
侍卫抽了抽嘴角，正想开口拒绝，却发现一旁那个默不作声的小孩脸上浮现出淡淡的...不好意思。
他再一看刚才发问的小孩，那个看似冷酷的孩子紧绷着一张脸，耳朵却有些发红。
推己及人地一想，集会时间太长，两个面子薄的小孩想上厕所了！还特地手拉手一起来，真是好朋友啊。（......）
侍卫当即被自己敏锐的洞察力震惊了，心下一软，大手一挥，慷慨地放了行。
两人很有礼貌地道了谢，佯装羞惭的样子急匆匆地跑走了，那崩溃的背影看得侍卫一阵叹息，把目光转向了台上正卡壳的年轻神官。
上头有事想，下头有罪受啊。
*
尤莱亚真的是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那身破烂的长袍本来就是邻居穿旧了送的，经过自己的多次修补仍是不太合身。此时有些宽大的衣袍极大地限制了他的动作，却完全被忽视了。
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想，他只是在狂奔。
为了不被那个侍卫和神官发现，从这条巷子绕回家里要比平时多上五六分钟，所以尤莱亚，好孩子，你必须玩了命地跑。
这是你一生一次的机会。
他真的真的很恨那个女人，一无是处地把他带到世上，反而让他受尽苦头。
他永远无法共情于那些感恩生母的人，对他来说，不负责任的生育本就是一场两代人的暴力。
但是他此时却没有放慢一秒的速度，没有停下一刻脚步，即使在他躲避旁人殴打的时候也没这么快过。
身后的亚岱尔没他那么拼命，速度渐渐慢了下来，逐渐落下一大截。
但是在疾风之中，尤莱亚却能听到身后的人喃喃自语：“...我在你身后。”
此时距离他们与女人分别的转角还有二十米，一路上没有发现那两人的身影。尤莱亚心下一沉。
十五米——
尤莱亚感受到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了下来，拿手一擦，潮湿的一片全是泪水。
“你答应过我...”
尤莱亚这样想着。
十米——
“我可以把“我爱你”这句话说很多很多次，所以...”
尤莱亚这样想着。
五米——
“妈妈！妈妈！”
尤莱亚这样想着。
他踉跄着穿过转角，被随意丢弃的矿石狠狠绊倒在地。常年不扫的灰尘狠狠地糊了他一脸，弄脏了那件干净的长袍，这下他真的是灰扑扑的小孩了。
“她不会抛下我的。”尤莱亚笃定地想着，不顾腿上狰狞地划伤，连滚带爬地向直道走去。
那个马特神官脸色铁青地从一个窄小的屋子里走出来，身后还跟着那个侍卫。
刚才趾高气扬的他此刻一脸惶恐，不住地弓着腰在道些什么歉。
“疯女......死...晦气”
尤莱亚天生亲和风元素，风能给他传来很多信息。
可风把他不想知道的事情告诉他。
不会这么倒霉的不会这么倒霉的不会这么倒霉的不会这么倒霉的不会这么倒霉的不会这么倒霉的不会这么倒霉的不会这么倒霉的！！！
她答应过我的！！！！！
那一瞬间，他像只真正的疯狗一样，不顾被发现、被惩戒的后果，顶着那两个人惊诧愤怒仿佛见了鬼的目光，一路冲到家门口。
那个侍卫反应很快，翻手凝结出的光元素组成了一个小型的应急屏障，阻挡住一个毫无能力的小孩的去路简直轻而易举。
尤莱亚猛地撞上了那堵传言中温和的光墙...但是那是透明的。
所以，通过透明的屏障，尤莱亚能看到，家门口的后门悬挂着一双鞋。
鞋是穿在一个人的脚上的。
似乎是刚才有人推开了门，门又沉重地打击了那具吊尸。
那双腿还轻轻晃动着，下一秒，有什么东西不堪负重地撕扯和断裂，某种物体猛地落下！
沉重的声音惊呆了在场的三人，他们同时向门内看去。但见一双和尤莱亚一模一样的灰色的眼睛平静地望向前方，除此以外再无生息。
马特神官暗骂了一声“操”，被这场面吓得脸色微白。
这本身就并非他的问题，那女人是自己吊死的；侍卫也很好威胁，两人是共犯；面前的小孩——
极好拿捏吧。
他这样想着，一边开口，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些柔和，还加上了面对贵族时才有的讨好：“对于这件事，我们真的很遗憾。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会请教廷的专人来为这位女士收敛遗体......”
但让他困惑、无语，甚至开始不安的是，面前的男孩始终看着家中那具尸体。
他的...母亲？
一种沉默、冷寂，甚至开始挤压人呼吸感的氛围在蔓延。
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妙，那个拦着尤莱亚的小型屏障被慢慢撤下，但他并没有尖叫、哭泣、咒骂，连走动都没有。
其实那个侍卫不应该撤下这个屏障的，他甚至应该加厚或者再围得严实一点。
富人区的墙就修砌得厚厚实实，毕竟裂石城的风可是很大的。
空气中元素慢慢地涌动起来，但那好像是顺着风向走的，仿佛一切突兀的刺痛都是幻觉。但对亲近自然元素的高阶魔导师来讲，他们能很清晰地分辨出里面控制的力道。
暗潮汹涌。
下一秒，那个侍卫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柱，是的，风柱，极其凝练的风柱狠狠地自上而下地压在地上，一下、两下，砸得他眼冒金星。
有些人捕鱼是把鱼拍死，有些人捕鱼是用石头砸鱼。
他的光元素一落入空气好像就瞬间失效，或者更像是被什么庞大的物体吸收了，这让他加倍地惶恐起来。
一个阴影打在他脸上，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去，尤莱亚的银发垂下，笼罩着他的整张小脸，加上面部肌肉那不自然的抽搐，显得格外诡异。
“...我。”尤莱亚突然开口了，那表情甚至还有点愧疚，看得侍卫心下一阵发颤，“家里的活都是我妈教，我去干，所以力气还蛮大的。”
这跟现在有什么关系！
侍卫刚想大吼，下一秒被怒意滔天的风元素狠狠压在地上。那个小男孩凑近了一些，伸出了粗糙的小手。
“而且我家没有指甲刀，邻居大部分也没有...我妈会拿刀帮我修剪，不过她疯的时候不会，所以我忘记剪指甲了。”
“我妈教我缝衣服，我其实已经学的很好了。”尤莱亚把指尖的针眼凑到侍卫面前。
“...你的眼睛看了她？”
尤莱亚看了那么多场斗殴，卷进了那么多场斗欧里，一直没干过一件事。
那就是把他的手指插到别人的眼睛里再挖出来。
一种天然的实战教学环境出现了。
他的手逼近男人时，那个侍卫的头部被风控制得连一丝挣扎和抽搐都不被允许，他只能惊恐地睁大双眼，感受着冰凉的指尖慢慢地陷进他脆弱的眼球里。
那一瞬间他简直要发疯了，开始在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尖叫。
尤莱亚面无表情地将手指在侍卫的眼球里搅弄着，动作标准得简直像在为他的母亲熬药。
他感受着背后袭来的光元素——或许一时的爆发能够让他控制某种元素，但显然无法控制两个人。那个神官可能在一开始被吓到，但是毕竟不是吃素的。
这一瞬间，那种浓厚的悲恸才像拍岸的巨浪一样不断冲刷礁石和沙滩，让他难以承受般地在即将到来的死亡面前弯下了瘦弱的身子。
他的咽喉大概还很窄，韧带还没发育，却在这种支离破碎的重压之下挤压不出一丝呜咽。
人的一生究竟要走多久才能到达幸福的彼岸？
那光魔力就在背后一寸不到的地方，素来温和的能量此时像刀锋一样坚硬。
要死了吗？
就到这了？
那房门里躺着的女人大概想不到他的孩子会紧随其后地死去。
而且她完全忽视了自己拿来自缢的麻绳，那玩意有一段是非常非常细的，很容易就断了。
很容易就断了。
尤莱亚轻轻阖上了眼，上身加压，指头戳得更深，感觉是滑腻腻的一片。如果他被击中，以这个方式倒下，那侍卫一定必死无疑。
但是后面的光魔力突然被打断了，取而代之的是神官的惊叫和咒骂。他的声音似乎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听起来有些沙哑。
尤莱亚睁大眼睛，回过头去，那个神官正以极不自然的姿势向后倒去，面带痛苦地拉扯着勒在他脖子上的粗藤蔓。
亚岱尔狠狠地向后拉拽着手上那种带有腐蚀性的藤蔓。
“...尤莱亚会很安全，我会保护他的。”他轻声说。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应该3k收，但是不知道哪里停下来所以干脆写了4k，大人们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