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惊呼让大家如梦初醒,约瑟夫眉头一皱,微微抬手挡住了下意识俯身向前的神官,又从随身带着的布包里翻出了一张画着什么图案的薄骨片。
他轻声念了一段咒语,将手中的骨片向前一抛,那骨片竟直直停滞在了空中,上空的符文光芒大盛,一个法阵在顷刻间成了型,稳稳地烙在了房间里。
大部分神官只知道这是个便捷的法阵符,但是青年看得却更加清楚细致。
按上面天然形成的纹路来讲,那张骨片应该是荧光森林里的提鲁兽的骨头磨制而成的,上好的入药材料;其上绘制的法阵线条细细密密,从粗到细均匀排布着某种母贝的图案——一种法阵里很常见纹样,多代表着“坚固”和“牢不可破”。
绘制者的笔力很深厚,这种的画法多是上个世纪老学究式的法阵师所用的。
老教授大部分很难请得动......教廷能让他们画这些粗糙的速效阵法,也不知道是下了多大的财力和情面;约瑟夫毫不心疼地把它甩在这个破旅馆里,青年是看得一阵肉疼。
“复原和维护的阵法。”约瑟夫解释了一句,从袋子里抽出了根浑身上下熠熠生辉的石松木魔杖——此物体对穷鬼的打击再上一层——轻轻一挥,一小段光元素向着墙壁飞去,打出了一个小小的裂痕,但几秒钟后就迅速地复原了。
“教廷常见的法阵啊......”青年慢吞吞地想着,下意识地顺着人流走进了这方窄小的空间。
约瑟夫看着这样一群乌压压的人叹了口气,摆摆手斥退了绝大部分的神官。
刚进来就走。
青年悻悻地转身准备随着人流离开,小藤蔓在空中摆了摆身子,却在下一秒被一只手轻轻抓住。
“唔!”藤蔓相当于妖怪的本体,抓了它简直跟揪住头发没什么两样。青年皱着眉头转身,对上了那只金色的瞳孔。
“你,留下。”尤莱亚闷闷地开口,见青年的脸上蕴上一层薄怒,突然感觉有点不自在起来。
一阵小小的木系治愈魔法用过去,藤蔓轻轻地扭了一下。黑帽的男人盯着这些活跃起来的小藤蔓沉默一会,开口:“常青藤?”
“算是吧,我不是这儿的原住民。”那个一直被青年举着的托盘被一阵藤蔓送出了房门,他揉了揉解放的双手,自然得在一众有如大敌入侵的神官中显得格格不入。
教廷的人毕竟训练有素,毫不拖泥带水地鱼贯而出,没几下就让这个房间显得空落落起来。
该走的人都走了,约瑟夫瞥了青年一眼,又挥了挥那柄魔杖。不同于任何一种自然元素,这一次,一段无属性的魔力缓缓流淌出来。
在自然元素之外还有一些无属性的魔力,极易被有属性的元素侵蚀及显色,所以大多用于检测和追踪某个区域的魔力痕迹。
那些魔力欢快地跃动着,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填充满了整个房间。而结果让所有人瞠目结舌——这所由神官下榻的房间内,却被乌压压一片的暗元素填满!
“好野蛮的能量泄露......”青年人喃喃自语,一旁的尤莱亚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约瑟夫调低了魔力的输出,房间内的颜色慢慢地淡了下来。
这下,所有人都看清了暗元素的中心——床头旁那个小木柜。原本用于摆放小夜灯和其他生活器具,此刻却被一片黑暗包裹。即使房间遭此浩劫,小木柜还是完好无损地立在那儿,没有一点撞击痕。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飞速思考着什么,低声的交流此起彼伏,只有尤莱亚和青年靠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约瑟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略快的步伐暴露出主人此时的焦躁。
他时不时蹲下查看那些凹陷处,搜寻着蛛丝马迹。
“指甲印!”有人比他更快地发现什么,指着凹陷旁的指甲印轻声呼唤出来。
有人用魔杖轻轻敲了敲那些痕迹,一个教廷的标志缓缓浮现其上,这证明有教廷的人曾接触过这里:“应该是布德的指甲印。”
一旁沉默的尤莱亚突然慢慢走到了那个小木柜前,向着一片尚且完好的墙壁狠狠地挥出一击!
这一次他用的是光系魔法,但在场无人敢轻视它的威力——魔法接触墙壁的一瞬间,那堵墙以一小个力度点为中心,猛地向四周崩裂开来!
几秒钟之后这个地方就被法阵自动复原了,但刚才所见依旧让大家安静下来。
只听尤莱亚沙哑的嗓音响起:“大型攻击。而且不止是魔法,那个神官估计是被击飞后甩上墙的。”
的确,即使尤莱亚所预估的魔法力度带来的结果也达不到那片裂痕的实际规模,况且裂痕的中心远比一个小点大得的多——显而易见。
约瑟夫微微点头以示赞许。“没错。应该是黑魔法师用的击飞魔法。”他的脚碾了碾底下的木板,“这些同理。而指甲印应该是布德挣扎时留下的。”
“但是房间里怎么会有黑魔法师?”一个人揣揣不安地提问。他的衣领是罗马领,有别于刚才出去的神官,看上去等级高了一点。
大家又开始讨论了起来,话题从黑魔法师怎么在众目睽睽下进入房间到质疑黑啤旅馆的安保再到质疑旅馆是不是跟黑魔法师是一伙的,有人还在认真地钻研倒霉的布德先生到底被砸了几下......听得一旁的青年太阳穴突突跳。
平心而论,他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那些痕迹并非黑魔法师所为,更像是魔物“大发脾气”后的产物。
具体点,应该是藤蔓系的魔物,或者说,触手......
*
一直隐瞒着的是,“藤蔓妖怪”亚岱尔其实不是什么常青藤的精怪。
他是一只,不对,很多只触手,常青藤不过是混入人类社会的伪装;而所谓的老家也并不在外地,刚好就在五天前被围的山岭上。
但是和这几十年来突然出现的、然后教廷被剿灭的“同僚”们不同,亚岱尔是一只极其聪明,或者说和人类没什么两样的触手。
他只花了两年观察路过的冒险者们,以此增长灵智,然后又花了短短几个月,拟态成了现在这副人形。
无论是从外表还是言谈举止上讲,他都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人类了。
但是任何生物总有一个蒙昧期,触手先生更是其个中的翘楚。这些“蒙昧期”,自然包括他无知觉时的捕食方式——
趁猎物不注意时猛地勒住它的脖子或者什么部位,然后往洞穴一拖,下一步就是开始往山洞的四壁猛砸,力度之大到能砸得动致密的石块挪位,原始野蛮。
灵感来源是人类捕鱼——将上来的鱼狠狠往附近的石头上砸,一路砸到鱼晕死为止,人类的盛宴就可以开始了。
聪明的亚岱尔如法炮制,触手的盛宴就可以开始了。
不过等他产生灵智之后,这种低端不入流的活计就被他抛弃了,没想到还能在打工的旅馆碰上相似的痕迹。
他不确定那些痕迹到底是藤蔓做的还是触手做的,但看着面前的神官们已经向着“黑魔法师”的猜测一路狂奔,他不由得抽了抽嘴角,破天荒第地发出了一个深埋心底的真诚提问:“诸位先生,打扰一下。”
众人齐齐看向了他,打量的目光让人浑身不适,但是亚岱尔硬着头皮坚持开了口:“我想问的是:“昨晚没有人听到什么声音或者动静吗?”
这么大的破坏力,说没有任何动静,那是有鬼了。
但是神官们并没有露出什么震惊或者恍然大悟的表情,反而是其中一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们每个房间的防干扰法阵都开得很好......”
开防干扰法阵常见,防干扰的法阵开到这个力度,真是有够罕见。
啊,奢侈的教廷。
亚岱尔怨念地想着,下意识向尤莱亚那儿挪动了一下,试图让比他矮上半个头的男人挡住这位尴尬的触手先生。
不知是幻听还是真的,黑兜帽下发出了一声闷笑。
“没有人会站在木柜上施法,除非他矮得像个地精。”尤莱亚扬声说道。
按理来说,暗元素最浓的地方就是施法者停留时间最长的地方,但是此时此刻,那些最浓郁的力量全部集中于木柜的上方,显得其他地方的元素少得可怜。
亚岱尔轻轻点了下头,马上又陷入了另一个问题的沉思。
“说出来。”身前的魔导师侧身看向他,透过他的面具凝视着亚岱尔幽绿色的眼睛,仿佛能看透青年此刻的心中所想。
在那一双赤裸裸的金瞳和灰瞳的凝视下,亚岱尔不由自主地缴械投降:“我在想那个人...额东西,它的目的所在。”
其实亚岱尔想的不错。通常的袭击只需要一击毙命即可,根本没必要花上这么多精力去砸一个人;如果是为了寻仇,倒也说得过去,但是尸体和血液在哪又成了新问题。
“大陆上擅长用击飞的方法来杀人的,只有南部森林里的土著,比如荧光森林里好像就有。”见无人搭话,亚岱尔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下去。“但是换个想法,如果那并不是击飞,而是另一种‘砸’法——”
他咽咽口水,那些原本含羞带怯的藤蔓突然暴起,雷霆般地绕过人群卷起一个碎片向墙壁砸去!那墙面猛地裂开一处裂痕,和原本的撞击痕别无二致。
亚岱尔甚至贴心地为大家展示了两种砸法:一种是直接卷着砸上去,另一种是蓄力扔上墙壁,无论哪种方式都让人看得浑身酸疼。
他其实并不怕自己的实际身份被发现,因为他自认是个好公民,这次事件和他确实一点关系都没有——而且他的拟态足够栩栩如生。
有时旅馆会路过一些大人物和经验老道的冒险者、赏金猎人,也没有认出他的本体。
理论上讲,一种自然界生物想变成人形,只能是通过历练或契机变成妖怪。藤蔓或者触手拟态成人形的事情少之又少,也无怪乎大家想不到这一层。
“两种砸法,对于细藤蔓来讲都有点勉强,容易断。”尤莱亚突然开口,顺手给那摇摇晃晃的可怜藤蔓扔了个治愈术,
“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是触肢更加肥厚饱满的......”
“触手?!那些魔种!”有人已说出了答案。
约瑟夫猛地站起,脸色难看至极。
“它怎么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