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周子孝,连华再没有见第二个人,接连三天只陪阿香在院子里扎纸鸢。
院子里洋溢着孩童的欢笑。
鸢纸与桃花相衬,映出姣好的人面。
阿香举着半人高的竹架子,身形藏在鸢纸后面,只透出一个影子:“爹爹~小燕子来了~小燕子飞走了~”
连华绕着桃树追阿香。
阿香背着纸鸢只按一个方向转圈圈,不久就把自己给转晕了,连连华追到哪儿都分不清,咯吱咯吱笑着,还在转。
连华停下脚步,抬起头,看见严奎肩挑水桶站在井边远远地看着他们。
“阿香,过来一下。”
连华朝严奎招手,示意他也过来。
严奎穿着粗布衣衫干活,脖子挂的汗巾也斑黄老旧,一到人前,吓得阿香丢掉纸鸢转头扑进连华的怀里。
连华无奈地笑了笑:“奎郎,也怪你自己,上好的料子不让婉娘给裁新衣,成天就穿你旧时的衣服像个船夫,阿香怎么可能喜欢你。”
严奎攥着衣角有些窘迫,看阿香的眼神却充满关切。
“好了阿香,他就是看起来凶恶,其实和爹爹一样疼爱你。”连华蹲下,耐心擦去那张白嫩脸蛋上的胭脂,从怀里掏出一张契纸,解释道,“去,帮爹爹把这个交给他,以后你就叫他奎叔,爹爹说过,人不可……”
阿香小声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连华笑道:“诶,对了,阿香真聪明。”
阿香接过契纸,走到严奎面前:“奎叔。”
六岁的女孩,学着她娘亲婉容描了花钿涂了胭脂,娇俏得像一个小小娘子。
严奎吞咽了一下,眼中有泪光闪动:“诶。”
阿香慢慢说道:“喏,这是爹爹给你的。”
严奎从那双稚嫩的小手中接过契纸,定睛一看,这才从美好憧憬中清醒过来。
“公子。”严奎猛地抬头,看向连华,“这万万不可,你给了婉娘和阿香这么好的生活,已经让下奴无以为报。”
连华捡起纸鸢吹掉泥土,还给阿香,笑道:“所以眼下就是你们报答我的时候,此去东宫我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房契可不是白给你们,记得帮我打理好。”
严奎跪地磕头。
*
连华安顿好家中之事,只带着一把折扇,一套笔墨,一枚玉符坐上马车。
朱雀门敞开的瞬间,丹红的光线映入他的眼眸。
他记得多年之前的那一个春日,便也是这样,孑然一身地闯进了内城。
只不过那时他还不知道御街右边那座巍峨鼓楼是大相国寺、御街左边彩绘精雕、厢坊相连的官署是掌控着国家命运的二府三司。
他只看到宽阔街道的尽头是飞檐若凤阙的宣德门。
*
景元二十一年春,天将明,空中飘着细细的雪。
连华跟随众多考生穿过御街来到礼部贡院。
他身穿一袭素色棉袄,低头躬腰,并不显眼。
院子外面聚集的考生约有八百余人,人呼出的团团白气让巷子宛如蒸笼。
他的耳朵冻得通红,手也缩在袖子里,只能踮起脚尖去看墙上贴的名录,却因为身材细瘦,被旁边那人无意一推,踉跄摔在了雪地上。
“啊。”
连华叫了一声。
那人看着也不富裕,但都是读书人讲礼貌,立刻道款,伸手拉他起来。
“在下徐友文,景元元年生,湛州人士,第一次进京赶考,诶,这位小友看起来也好生年轻,请问姓名?”
连华拍了拍衣服上的雪,报以微笑,没有回答。
去年在丰楼见东家拿到订金之后,周子孝领着他四处风流。
他见识过点茶斗曲、夜市游宴、花鸟画扇,虽然一两个月间就把所有的钱都花完了,但当他再次一贫如洗的时候,神色之间已多出几分沉淀。
连华没有回答徐友文,而是把注意力放在各路的考生上。
有些考生蹲在墙角翻书,有些大声背诵文章;有些和他一样衣着朴素,有些雍容华贵;有些和他年纪相仿,有些却已两鬓斑白步履蹒跚。
“唉,你也太实诚、穿得这么少,手冻僵了一会儿怎么来得及写字。”徐友文倒是很喜欢说话,一路跟着,“我带了一个手暖炉,喏,借你捂一捂。”
连华道:“能带进去么?”
徐友文笑了笑:“我们是守规矩的自然不敢带进去,可我听老夫子说,只要家中有权有势,事先给考官送过名帖,不仅能带手炉还能夹带小抄。”
连华道:“有这事?”
徐友文道:“这都不算什么,秋闱放榜那日,一位考中进士的前辈告诉我,东京的水深得很,他就遇到过那种‘一条鞭’的。”
连华道:“什么叫一条鞭?”
徐友文道:“就是找‘鞭手’代考,从头到尾包办,人都不用到京城。”
连华听完,苦苦一笑。
他没想到,周子孝藏着掖着不让他知道的事,倒是从一位萍水相逢的人口中听得。按这么说,他是身在局中不知局,长鞭在手作折柳。
不久,贡院大门打开,礼部官吏让考生分为三拔。
国子监生徒先入场,州府学院生徒次之,各地乡贡最后入场。
连华甩开徐友文,背靠冰凉的墙面,默默念了一遍周子孝交代的流程。
“省试在礼部贡院举行,考生入场有两个流程,首先在贡院门口检录进入考场,然后到净房接受检查,避免夹带纸条、在身上写字等违反纪律的行为。你拿着我给你的公验文书,检录吏问什么你都答是,不要多说一个字。”
——“京西路泠州白鹭书院生徒,杨淮。”
连华定了定神,回道:“是。”
检录吏举着官验,上下打量他的面相和身段。
——“你有二十八岁?”
连华面无表情:“是。”
检录吏笑了一声,挥挥手:“进去。”
连华当年还懵懂,没有领悟到那一声笑的内涵。
真正触动他的不是进入贡院之后看到的一间摆放着千百张几案坐毡的亮堂大厦,也不是主考官背后的那张巨大的雕刻松柏仙鹤的屏风,而是净房。
他走进净房的小隔间,低下头扯开系带,毫不保留地脱光所有的衣服。
哗。
棉袄落地。
清瘦的脚踝系着一道红绳。
风吹雪絮落在绳间,被体温融化,留下濡湿的暗痕。
监察吏怕他着凉,反倒不好意思再抠抠摸摸。
他于是顺利地通过检查,从净房走向考场。
这一刻起,身份已经不再重要,无论贫穷富贵,无论寒门名门,只有案前摆着的那卷题纸能决定他与周围的人谁高谁低。
他当然也知道这看似公平的表象之下其实充满了不公平,但在踏入考场的那一瞬间,他终于是领悟了净房设立于此的初衷。
钟声响,考官发卷。
案头只有一杆笔、一块笔架、一方砚。
连华深呼吸一口气,拿起笔蘸墨。
内心的波澜却让他迟迟不肯落笔。
他忽地又想起一件事。
他不叫杨淮,也不叫冷奕。
他的本名叫连华。
他想在这张洁白的卷面上书写自己的名字,可命运弄人,连华这个名字根本不存在。
考场上不断响起纸业翻动的声音。
连华也不知怎么,在他人奋笔疾书的时候,空着卷面流下了一行眼泪。
考官敲了敲他的桌案,极小声地提醒道:“这位考生,不要紧张,把能写的部分先写了。”
连华低着脸,点了点头。
耳畔传来旁边座位考生的窃笑。
——“一看就是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吓得够呛。”
——“这么久了连帖书都没写完,唉,真要命。”
“肃静!”考官咳嗽一声,严厉训斥,“不许交头接耳!”
连华被这一声肃静喊醒。
他已拿他人钱财,只能替他人办事,没有退路。
“杨”字落下,心头的魔障彻底破除。
他的笔尖在纸面飞动,行云流水,从此再无停顿。
铜漏一点一滴落下水滴,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考官再次走过,揉了揉眼睛,倒回去特意又看了两眼,只见帖书、墨义的两张卷面工工整整写满了字迹。
本朝省试的题量一向很大,能写满的考生已是凤毛麟角,令人惊叹的是,半时辰前这位名为杨淮的考生的卷面还是一片空白,半时辰之后居然已将近完成。
考官的逗留令旁边几位考生战战兢兢无心作答。
连华却镇静自若,继续写着墨义的卷面文章。
钟声响起,考场万象从生。
坐在前排的按着题纸不让考官收卷,左边有位中年考生痛哭流涕当场昏厥,场中富贵公子们谈笑风生比对答案,也有的提前把白卷一交拍屁股走人。
连华从容地放下笔,笔杆落在笔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次日午时,朱雀门陆续走出三三两两的考生。
周子孝从人群中挤出路来,冲到连华的面前。
“阿奕,怎么样,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听说今年的题很多,你写完没有?”
“没写完也没事,大家都一样。”
连华张了张口,眼尾泛起红:“子孝兄,我,我头好晕。”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有小天使评论浇营养液,开心,决定趁中午偷偷加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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