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色灯光让餐厅十分温馨,檀木屏风隔开客厅和餐厅,绣有名川大山的帘布用祥云盘扣收在圆柱旁。
尚未正式开饭,叶挽泽和又水在厨房里盛菜盛汤,先生招呼着喻莫罹在餐桌边嘘寒问暖,六初则在一旁戴一只耳机听歌还不忘用余光偷偷打量那个不速之客。
刚才站的远看不清楚脸长啥样,现在是看清楚了,长得还挺帅,完全算得上是女生喜欢的样子,收拾收拾没准还能出道,就像之前的小虎队、郭富城,现在的林志颖一样,看面相也不像是那种类型的人啊,六初心里感叹道果然长得表里不一的人做出来的事会更让人生气讨厌。
沈老先生一如既往地戴着老花眼镜,和蔼地笑着,亲切地问身旁边的年轻人:“小伙子叫啥名儿啊。”
喻莫罹恭敬地回答到自己的名字。
先生颔首,用手拂了拂花白的胡子:“莫罹,莫古同‘暮’有傍晚之意,罹又为罹难,你的罹难如傍晚的日落即将淹没结束,你的父母疼你啊,舍不得委屈你。”
喻莫罹弯眉浅笑,确实他的名字就是如此,他是早产儿,刚生下来时就是奄奄一息的,都没哭啼,经过医生抢救才捡回一条命。
“你在哪工作呢?准备玩几天啊?挽泽说你是他大学同学,毕了业就回家里工作了,没在久城,最近休假才过来玩的,挽泽这人不爱社交,都没见过他带朋友回来,听都听得少。”
原来把我的位置放在这儿的啊,没给老人家说实话,怪不得在电话里说了那么久,沈老对我那么热情,就这么怕我去不了他家吗,喻莫罹在心中暗喜道。
措好辞后,才礼貌回答:“我是苏江人,毕业了就回家做生意去了,只是没有什么经验,学的也不对口,最开始那一两年可累了。”
先生饮了半盏茶,普洱清冽、齿间留香:“年轻人就是要有魄力,即使是自己不擅长的东西也要尽力去克服,挽泽就不一样,他总是困着自己,16岁念的大学周围的人都比他大个好几岁,你们也知道,他18岁就放弃念书跟我了做学徒,我劝了他好久,没有用,这孩子心狠起来谁也没辙,我想,他若是再跟你待上两年,或许就不一样了。”先生顿了一下,眼神暗淡,叹了口气,“他离学那时,我已经退休多年,少有回校开个讲座什么的,他的聪敏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我一个小老头都知道,后来出了那样的事,也是无可奈何。”
他拉起喻莫罹的手,轻轻拍了拍年轻人的手背,唉声问:“他走后,还有人疯言疯语吗?”
什么放弃念书,什么聪敏出众,什么疯言疯语……喻莫罹现在混乱得很,这就是叶挽泽的以前吗,他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老先生明显情绪激动了起来,眼中竟然含有泪光,连一旁的六初都过来安抚他。
“没有,他走后,再没人说那些话了。”喻莫罹回答着,心角却刺痛了一下,莫名的悲哀,找不到源头的心疼。
是因为什么?
简单的因为他么?
温润熟悉的声音传来:“怎么了,先生?”
叶挽泽端着餐食一进餐厅就看见沈老先生泪眼婆娑,以为是出什么事了,立马着急起来。
“沈老他想……”
“我说我想去海边了,好久没去了,以前和你师娘常去。”
喻莫罹刚想开口就被先生插了嘴,随即轻声让喻莫罹别说也别提。
六初知道叶挽泽的事自然不会多嘴,安静的在那顺着爷爷的背,让他好受些。
悬起的心落了地,叶挽泽才放心下来,摆好饭碗菜盘,就为先生盛了一碗汤,叮嘱他情绪不要起伏太大,伤身体,等过段日子空闲了就带他去海边。
随后大家都落座吃饭,叶挽泽和六初分别坐在先生的两侧,又水挨着六初,喻莫罹便挨着叶挽泽,精致的红木圆桌显然缺了一段,至于是那两个人离得十万八千里远,心知肚明。
叶挽泽疑惑,便说:“又水,你挨着六初坐那么近干嘛,挤着人家了,往旁边坐坐,还有那么宽的位置呢。”
又水自然是不想的了:“不用,我和六初还可以说说话。”
“吃饭时说那么多话对身体不好,饭后想说多少说多少。”
又水摇摇头,依然不想,叶挽泽没了法,就此打住不再劝说。
先生见状乐呵地对他说:“小孩子话多嘛,正常,要是他俩因为说话耽误吃饭,就让他俩洗碗。”
叶挽泽失笑:“知道啦。”
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没那么简单,以前吃饭也没这么啊,估计又在搞什么东西,这俩小鬼只要开始合谋准备好事。
果不其然,在吃饭的过程中叶挽泽发现那俩小鬼老是往他们这边瞟,他肯定知道目标不是自己,他有什么好看的,不是自己的话就可能是自己身旁的喻莫罹了,叶挽泽也偷偷看了一眼喻莫罹。
很好,他继续保持着暴风吸入,只是吃的动作含蓄了很多。
叶挽泽一时无语,他想起自己曾看到过的以前报道,文中有提到胃其实是情绪器官,再想起喻莫罹吃饭时的情景,他由衷感叹道,果然没啥烦恼的人的胃口就是会好很多。
吃罢晚饭,叶挽泽拦住准备洗碗的又水,语气故作不好:“你是不是把事情都告诉六初了?”
见瞒不住,又水直接点头承认。
“你不是答应我不告诉别人吗?”
又水稍矮叶挽泽半头,闻言抬头对上叶挽泽的视线:“哥,我只答应你不告诉先生而已,没算六初。”
叶挽泽不禁咂舌:“你呀,就知道气我。六初多半也误解喻莫罹了。”
“误解?哪有误解,我都是实话实说!”又水反驳道。
叶挽泽挑眉:“你确定没有添油加醋,六初怎么可能会用那种眼神看别人?”
像是被曝光的丑闻的明星,又水小声支支吾吾:“没添油加醋,顶多加了食用盐、豆瓣酱、花椒粉、鸡精味精、八角、桂皮什么的。”
叶挽泽一时语塞:“加得还挺多,咋没加个辣椒呢,呛死他得了。”
又水努了努嘴:“他吃辣,你不吃辣,我才不加。”
一时气上不来,叶挽泽生无可恋,谢谢你还为我着想哈。
吃罢晚饭,又水和六初洗碗去了,先生在看新闻联播,叶挽泽便带着喻莫罹去客房。
餐厅到客房要走一段游廊,游廊下是人造的池塘,假山、苔石、睡莲、游鱼……从各个角度看都是出色的风景画。
去时,顺带将早上放到坐凳楣子上的茉莉马上了。
“你喜欢茉莉?”喻莫罹突然问道。
叶挽泽看着手中的茉莉,朵朵洁白乖巧,心里起了一丝甜味,软声道:“应该是吧,前几天暴雨,我担心前院的盆栽会遭殃,就遮了起来,想着能救一株是一株,但是我搭的架子小了点,这盆茉莉就放不下了,只好放在我房里。”
他低头微微嗅花香,莞尔一笑:“我以前没什么特别喜欢的花,就只觉得它们都是话都是一样的生灵,可现在,不同了,我认为这盆茉莉与众不同,它有特殊的含义,具体的我说不出,也讲不清楚,能感觉到的人自然会感觉到。”
听叶挽泽说得入迷,喻莫罹一直忍笑:“那你能感觉到我吗?”
“什么?”叶挽泽停住脚步,抬头看他,水汪汪的眼神充满疑惑。
这是什么意思,感觉他,我是什么感觉呢……
看着叶挽泽一副懵懂的样子,喻莫罹忍不住笑出声来,胸腔震动,笑声朗朗。
而后,又说:“因为我也是‘茉莉’啊。”
叶挽泽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刚出生时身体不好,我妈就为了祈祷我平安健康无病无灾,就给我取小名,我在家族中是莫字辈,名字中的莫(mu)字是傍晚的意思,但我妈总想叫它mo,就是不要之意,那莫罹二字就是不要灾难,再加上我妈最喜欢茉莉花,莫罹和茉莉的读音很是相似,所以在家时她就叫我小名,茉莉。”
叶挽泽噗嗤一笑,注意到自己的不雅又连忙道歉:“对不起,我实在没想到一个男生的小名还能叫茉莉,不过寓意的确很好,你看你现在,长得人高马大还能玩跑酷,看来阿姨的用心良苦没有白费。”
话落,叶挽泽悄悄地在心底,唤:莫(mu)罹、莫(mo)罹、茉莉、茉莉、茉莉……
霎时,一个念头飞奔而过留下万丈烟尘。
我也能叫你茉莉吗?
那只是不能说出口的心里话,叶挽泽温柔地埋在心里,甚至唤来乌云、求来月亮,叫它不能发芽。
可是他不会想到,
心中的茉莉,不会发芽,但会深根。
说是客房,其实也就和叶挽泽的房间隔了一间书房。
临到门口,叶挽泽说:“这就是你的房间,被子和垫絮都给你准备好了,洗漱用品也在里面,房间里我都做了清洁很干净。”
喻莫罹隔着窗户往里瞧,心想,是很干净,窗户都擦得锃亮,原来你没在的时间里都去做这些了。
一段暖意融进心田,为干涸的土地带来甘霖,荒芜也开始有所变化,它想长出花、草、森林,一切具有生命力的东西,那样才适合迎接未来的主人。
入夜,万籁俱静。
喻莫罹没有入睡,只静静地躺在床上,盖着被子,手放在起伏的棉被上。
静谧之间,他能感觉到,隔着书房的那人均匀的呼吸声。
今夜,
安眠者怀有梦乡。
失眠者心有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