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脱恐惧的脱敏训练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至少对容祈来说无疑是一种折磨。

现在，他仅仅只是在副驾驶上坐了两分钟，额头就开始冒出细密的汗。

脑子里充斥着疯狂发作的心跳声，还有再次涌来的耳鸣声，他不安又心悸，只能死死地盯着正在专心开车的路舟。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又怕让路舟分神，所以他只能用手指用力地扣紧掌心。

等车子抵达目的地的时候，他恍如隔世，路舟叫了他好几声，他才撑着脑袋大口呼吸。

如同即将溺死的人，终于费劲全身的力气爬上了岸。

他无力地靠着椅背，侧目看向在解安全带的路舟，语气迷茫不解：“你不怕吗？”

路舟摇了摇头。

“是不是很疼？”

路舟又摇头，看着情绪又要开始变动的男生，他倾身过去，替他解开安全带的同时，低声讲述死亡前的感受。

“不疼，可能是太快了，丧失了痛觉，一点都不疼，死亡的过程并不痛苦，就是有点累，没忍住睡着了。”

帮他解掉了安全带，路舟又用手摸了摸容祈发凉的苍白脸颊。

“我那时候在想，你可千万别跟我死，万一你做鬼了还不肯放过我怎么办？”

容祈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如果在他们都活着的时候，路舟说这种话，他肯定会很生气。

可是现在，他只用手覆盖住那只摸着自己脸的手。

“那还真可惜，做人还是做鬼，我都不想放过你，路舟，你化成灰我都要把你的骨灰塞到嘴里，让我们融为一体。”

路舟发自内心的发表感想：“你还真是够变态的。”

嘴上这么说，但是这人上辈子也没有那么干。

“所以你后悔吗？有没有后悔重生后没有逃跑，反而让19岁的我更离不开你了？”

路舟摇了摇头，转移了话题，问了容祈一个没被证实的事情：“你当初跟我冷战，其实是准备跟我分手了，是不是？”

容祈不说话了，在路舟的注视下，别过脸，小声说了一句：“至少，我没亲口说。”

这一世，19岁的容祈亲口说了，还害得小哭包哭了。

“那也是你。”路舟再次强调，免得这人在以后的日子，不停的自己和自己计较，吃醋和妒忌。

即便路舟不断强调二者没有任何不同，容祈还是很别扭。

就算现在那两道记忆，因为在他们共同爱着的人身上得到了安全感，所以逐渐接纳了彼此的存在，逐渐心甘情愿的融合在一起，容祈本人还是忍不住小心眼计较。

“你更喜欢这一世的19岁，还是上一世的19岁？”

“都喜欢。”

容祈掐住他的脸，冷哼：“不诚实，学会说谎了。”

别的他不能确定，但是路舟绝对不喜欢上一世19岁的容祈。

“在我看来没有区别，你还是你。”路舟的表情十分真诚。

“你现在还学会了油嘴滑舌？”

嘴上这么说，容祈心里还是十分受用。

确定他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不会再把注意力放在车祸的事情上，路舟这才坐回去。

“下车吧。”

看了两套房子，容祈都不是很满意，要么环境太吵，要么离学校太远。

即便无法避免，容祈依旧希望路舟能减少坐车的频率，他甚至都想让路舟继续住学校了。

路舟见他嫌弃这个，嫌弃那个，于是提议：“不如住以前那个？”

容祈抿了抿嘴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那套房子无疑充满了很多美好的回忆，可是容祈又怕按照相同的轨迹走，在未来的某一天，会不会再次走上那个破小说设定好的结局。

就算重生这件事在各种意义上，就已经打破了小说的剧情，他上辈子也没爱上什么主角受，可是不怕万一就怕一万。

他不敢冒险，更不敢拿路舟的命去冒这个险。

路舟猜到他的顾虑，沉吟几秒，提议：“那套房子也不一定还空着，不如先去看看再说？”

容祈犹豫地点点头。

上一世在没开学前，他就租好了那套房，现在隔了这么久，租出去了也说不定。

容祈当时本来是想全款买下来的，但他很清楚这样做只会给路舟更大的压力，所以他选择了租住。

再后来，那套房子他还是买下来了，只是再也没去过，里面的屋子保留原样，而曾经生活在里面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因为那套房子距离这里不算太远，容祈提议：“走路去吧。”

路舟这次没有逼他，点点头，牵着他的手朝下一个地点走去。

容祈看向和路舟牵在一起的手，还是无法避免的小小嫉妒了一下，只因为他上辈子没有这个待遇。

他们大多都是在无人处亲近，在有人的地方只能偷偷摸摸，而且每次都是他去偷摸着亲近路舟。

所以，他怎么可能不嫉妒这辈子被路舟偏爱着的19岁容祈？

就算记忆逐渐融合了，也不妨碍他偷偷的嫉妒。

握紧了路舟的手，容祈脚步都跟着变得轻快起来。

那套房子还在，事实证明，该是你的最终还是你的。

在不同的时间点，他们还是通过物业联系到了这间房的屋主。

等到屋主来开门给他们看房的时候，里面的家具摆设，都和上辈子刚住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到了卧室，看到那张床后，路舟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因为住进来的第一晚，这张床就塌了。

至于塌的时候，他和容祈在做什么，显然不用说。

容祈明显也想到了这件事，那双眼睛有些游离。

“要租吗？”路舟和他咬耳朵。

容祈犹豫，一个呼吸后，看向路舟。

“重新买一张床。”

同一个错误，怎么能犯两次呢。

避开这件小意外，或许就能产生蝴蝶效应了也说不定。

路舟听到他的话，热了热脸，庆幸房东没听见。不过虽然是答非所问，但容祈也表明了态度，要租。

房东也是个很爽快的人，说只要他们决定了，现在就能拿合同签字。

趁路舟在阳台看风景的时候，容祈示意房东和他出去聊一下。

“你这房子卖吗？”

房东愣了一下，很快接话：“卖。”

她确实有出手的打算，只是现在二手房的行情不太好，她碰上的几个买主都没有谈拢价钱。

容祈没有和她多聊，给了房东一个联系方式，后面再私聊。

进去的时候，容祈告知路舟，房东家里有点事要处理，过几天再签合同，后面的事情他来办就好了。

路舟没有怀疑，乖乖的等着手续办好再搬进去。

四月六号，他和容祈才搬了进去。

房子的风格是奶油原木风，只是屋主买的软装并不统一，住进来前，容祈已经把这些东西都给处理了，包括那张质量不好，他坐个小哭包牌的摇摇车都能坐塌的破床。

这次容祈并没有换成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陈设，但也同样符合装修风格。

特别是白天的时候，阳光洒进来，整个屋子都有种暖烘烘的感觉，再多的阴霾也会被驱散。

房子的名字，已经变成了他和路舟的名字。

只是路舟暂时还不知道，容祈也不打算告诉他。

他清楚他和路舟之间有一条没办法打破的鸿沟，但没关系，他会花时间解决这个问题。

只要路舟愿意，所有的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路舟正在收拾行李，把床单什么的铺好，刚弄服帖，就被人从后面扑倒。

路舟抓准机会，扭转了局面，按着容祈不乖巧的手，又亲了亲那双大多时间都很阴鸷的眼睛。

“收拾好再说。”他知道他想做什么，也愿意和他做，但现在不行。

容祈手脚并用，把人往下扯，在路舟耳边吹气，“那天也是白天，天气也很好。”

目光中的耳尖已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那、那更不行了。”路舟紧张到差点咬到了舌头。

容祈勾唇，一个翻身，再次掌握局面，并且捏着路舟的下巴晃了晃。

“是你说要一起面对的。”

路舟不说话，心里郁闷反驳，这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容祈看出了他的想法，故意前后扭了一下：“说好的要爱我呢，嗯？”

那声低沉的“嗯”，充满了路舟熟悉的威胁。

路舟小小的反抗：“爱不是这样的。”不然的话，也太浅薄庸俗了一点。

容祈沉吟，说的有道理，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就要放弃开摇摇车的机会。

路舟许久都没听到容祈说话，以为他妥协了，正要起身，就被容祈按着肩膀压了回去。

他开始在他耳边哼了一声：“有时候我经常怀疑你是不是不行。”

这对路舟来说无疑是一种人身攻击，他稍微有那么一点不开心了。

他行不行，这人不是最清楚的那个吗？

紧接着，路舟又听到他说。

“但你的实际行动又告诉我你不要太行。”

不管什么时候，路舟都受不了这种撩拨，用手拍了拍他的屁屁，催促：“下去。”

“路舟。”这道声音出现了点点笑意。

话落，容祈已经将脑袋搭在路舟的肩膀上了。

路舟才应了一声，耳朵就被人抿在了嘴里，好一会儿，容祈才继续往下说。

“我以前总觉得你是不愿意和我亲近，可是后来我不这么觉得了。

路舟不解，忍不住顺着话问：“为什么？”

“因为你明明特别想，可是就是拉不下面子主动。”

被戳中了那些自己都不敢面对的微妙心思，路舟再次不说话了。

容祈却不肯放过他。

“一旦我主动了，你就会理所当然的认为是我逼的，然后半推半就，心安理得的做你想做，又不敢做的事情。”

这次换成了容祈撑着手，从上往下看他，那双眸子早就没了往日里的让人发憷的阴冷，只有不怀好意的笑。

“你可能忘了，第一次是你主动的，我没逼你。”

上一世的那个时候，容祈确实抱着分手前，好歹也要彻彻底底吃一次的想法，但他后面还是心软了，不仅不愿意分手了，也不想强迫他了。

可是小哭包却把他拽了回来，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达成了他们作为情侣的首次。

他就当路舟当时也在气头上，笨笨的用这种方式报复他。

可是后来他们搬出去，同居的时间越长，容祈就发现小哭包的投入不比他少。

他明明就很喜欢和他做那些事情，明明就很喜欢看他为他崩溃，低低求他。

可是路舟这个当事人就是不愿意面对这样的自己，容祈也是花了好久才明白过来。

此刻，在容祈的声音中，路舟的脸越来越热，越来越红，嘴巴动了几下，一个调子都发不出来。

如果不是容祈及时卡着路舟的脸，不让他避开，路舟现在只想把脸埋在枕头里。

关于容祈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路舟自己也说不清楚。

“小哭包好像不太适合你了。”容祈勾着嘴角，低头凑到路舟的耳朵前，闷笑几声，“小闷骚，路舟，你就是个名副其实的小闷骚。”

“你说我坏，认为我想分手，偏偏把责任推到你身上倒打一耙，我认，我也确实这么做了，也的确就是这么坏，不然也不会在你最无助的时候把你叼到嘴里。”

容祈一点也不否认自己是个黑心肝的坏人。

“但是，你也很坏，明明逐渐迷恋上我的感觉，却又装得好像只是配合我才那么做。”

“我是大坏蛋，你就是小坏蛋，我是明着对你骚，你就是闷着对我骚。”

“我们多般配啊，是不是？嗯？”

他的声音是低沉的，缓慢的，呼出的气一直在扫过路舟的耳朵。

这只充血的耳朵已经没办法再红下去了。

“才不是。”路舟的声音十分的心虚反驳着。

21岁的他，可以让19岁的容祈也变得害羞起来。

可是21岁的他，还是败在了25岁的容祈手上。

只因为是眼前的这个人，手把手的让路舟变成了他自己都不敢面对的模样。

他——

的的确确迷恋上他的滋味。

那种庸俗又浅薄的事情，他很喜欢对他做，但是却又没办法坦率的承认自己变了，变得开始喜欢他，身也好，心也好，路舟再也没办法贯彻当初的念头抗拒他的一切。

不管怎么样，上一世的路舟也不敢承认他喜欢上了这个当初在医院，说着残忍的话，冷酷的碾碎他自尊，还非要包养他当恋人的富家少年。

面对路舟的否认，容祈嘴角的坏笑更为浓烈了。

“还不承认？就算你不承认，你也是小坏蛋，小闷骚。”

容祈不依不饶的叫着这两个新昵称。

“你才是骚——”

那个羞人的字才冒出来，路舟就把话憋了回去。

路舟差点说出来的词汇，容祈曾经很多次强迫他说过，但只因太过难以启齿，违背了路舟还算良好的教养和素质，所以他不肯。

容祈还非得强迫他说，每次说完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路舟眼睛都红了，纯粹是羞的，事情结束后，好长时间都不敢和容祈对视。

容祈见路舟及时把声音收了回去，轻啧了一声，很遗憾没有听到那两个字。

他用那个词汇骂过19岁的自己，纯粹是因为妒忌，但是如果这话从路舟嘴里说出来就不一样了。

“你说，我就放过你了。”容祈揪揪路舟的耳朵，他真的太喜欢逗他的感觉了。

路舟十分坚决的不说话，容祈有的是办法治他，“不然我就一边在上面摇一边让你说，我还是稳赚。”

容祈用鼻尖和他的鼻尖蹭了一下，催促：“快说。”

路舟嘴巴动了动，冒出了小小的一声。

容祈挑眉：“没吃饭？”

路舟只好按着他的脑袋，凑到他耳边又说了一次。

两个字，磕磕巴巴的好半天才组合上。

“说利索点。”容祈闷笑。

路舟恼了，用一种比较低的声音利索的说了出来。

容祈呼吸都停了半秒，喑哑：“既然你都这么骂我了，那我更得这么做了。”

路舟：“……”

他就知道是这样子，不管怎么样，容祈都会想方设法的达到目的。

路舟眼里的容祈似乎从来不会做选择题，他只会全都要。

这种不管不顾的霸道行径，让一向优柔寡断的路舟都有些羡慕。

不管是哪辈子，路舟都在做着左右为难的选择题，他完全没想过，也做不到两个都要。

见他郁闷了，容祈却笑得很得意，开始收取自己的胜利果实，等到把果实连果肉带果汁都吃干净了，他才告诉路舟一件他早就决定好的事情。

“这个月30号，我爷爷的生日，他让我邀请你去。”

半真半假的话，让路舟愣住。

他和老爷子在去年也才见过一面，怎么会想到邀请他去？

“你确定？”

他不是怀疑容祈，而是了解他脸上的表情，明显在谋算什么的表情。

“不信我。”容祈眯了眯眼，同时也哼了一声。

路舟很实诚地点头：“不信。”

容祈笑了一下：“那你还挺了解我的。”

他确实说谎了，至于那天他到底要做什么，他也不打算告诉路舟。

他缓慢起身，一边按着路舟的腹部，一边随意的转移话题：“你马上又要过19岁的生日了，把我送给你怎么样？”

路舟的生日在这个月的10号。

容祈再忙也要腾出时间，和他庆祝19岁的生日。

交往后，他从来没有缺席过路舟的生日。

甚至在高中的时候，他也会暗中给他送生日礼物。

路舟十八岁的生日那天，容祈甚至在明面送给了他礼物。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交往，但就在12号的那天，容祈去了医院，把这个终于成年的少年叼到了嘴里。

路舟察觉他又要坐摇摇车，别过脸，嘟囔：“你已经在送了。”

而且每年都这么互相送礼物，一点新意也没有。

听出了他话里有话，容祈低低笑着，越发的止不住笑意：“那你说你喜不喜欢？”

路舟见容祈得意洋洋的扭着，似乎料准了他的心思。

“不喜欢。”路舟看向别的地方。

容祈也知道，路舟说违心的话时，从来不敢看人。

而且有些地方根本说不了谎，就这么明明白白的告诉容祈，这人究竟有多喜欢了。

“可是我好喜欢怎么办？”容祈直接往下一趴，专心听着路舟的心跳，“那你能不能为了我，也喜欢一下？”

半分钟后，容祈已经变成从下往上注视路舟了，脚勾上他的同时，眉间是掌控一切的得意。

“小闷骚。”

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小闷骚。

作者有话要说：下次更新的时候应该就能发到结局了，过几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