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陆饮溪做了个怪梦。这很奇怪，她已经十几年没做过梦了。

起先，她被人带去了一间厕所。是的，是现代的厕所，有着抽水马桶和大镜子，旁边是淋浴喷头，底下堆了一只塑料桶和两只洗手盆。厕所没有窗子，没有自然光，暖橙色的灯光照在那儿，算不上亮堂。

她兴奋地回头，对温砚初说：“看！我以前用的就是这种……高科技！”

温砚初敷衍着：“嗯，高科技，高科技。那你接下去要在这儿洗澡吗？”

“这是别人家的厕所吧？”陆饮溪拒绝了这个提议。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温砚初走在她前面。

经过大镜子的时候，陆饮溪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厕所。她觉得怪怪的，说不上来的怪。

厕所外面是客厅，不知道这是什么人的家里。有个大概六十来岁的阿姨在和旁边的人说悄悄话，对着陆饮溪指指点点，然后走过来：“我们要你帮个小忙。”

“什么？”

“这是必须的仪式。”

“啥玩意儿？”

“你进来。”阿姨说着，把陆饮溪又拉回了镜子前，关上了门，也关上了灯，“你就待在这里。”

黑暗将她吞噬，那扇门像是和墙壁融为了一体，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她就站在镜子前，摸索着去找门把手，找不到，本该是门的地方严丝合缝，怎么摸都摸不到出口，那儿就好像一整面光滑的墙壁。

“怦怦、怦怦”，耳边传来心跳声，很有规律，很有节奏。

她想转身去寻找心跳声的来源，才发现自己已经动弹不得，她仿佛被束缚在了这个黑暗的空间，和它彻底地融为一体。

思绪变得混沌，自我认知变得模糊，呼吸越来越困难，她猛地睁开双眼，心脏还在疯狂跳动，仿佛要逃出胸腔。

让她逐渐恢复冷静的，是温砚初的呼吸声，以及被压麻的胳膊。

她不得不暂时抛开那个梦境，拯救这条胳膊。

救出了胳膊没救出自己，温砚初在睡着后意外的非常黏人，失去了陆饮溪的胳膊后，她不客气地往陆饮溪怀里钻，像八爪鱼一样把人缠住。

陆饮溪想，无法呼吸可能就是因为温砚初正压着自己，破案了。

她叹了口气，听见温砚初含糊不清的声音：“嗯？你醒了？”

“吵醒你了？”陆饮溪指望着她醒来以后能换个姿势，结果并没有，温砚初反而把她抱得更紧，很难不让人怀疑她知不知道自己正抱着什么。

“嗯……什么时候了？”

“天还没亮，你睡吧。”陆饮溪拍了拍温砚初的背。

温砚初哼哼唧唧了些没有意义的音节，大概是在说话，但估计没人能听懂。

经过这段小插曲，陆饮溪再回忆厕所里的故事，倒也没那么害怕。虽然很难想象厕所这个场景有什么意义，这件事还是给陆饮溪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接下去她没能睡很久，院子里的鸡叫第一声，她便醒了。温砚初也醒了，但看样子还想再睡一会儿，蒙住脑袋缩向床里。

注意到温砚初的整体状态比前两天好得多，陆饮溪到底还是没有请假，去了齐物峰。

她今天在齐物峰分配到的工作任务是打扫大食堂。

修仙者多辟谷，尤其是几位长老。所以，食堂是专为还没辟谷的弟子和杂役设立的，但是杂役不爱翻过那老高的几座山只为了吃顿难吃的饭，平时通常都是自带干粮或者索性饿着。于是在那儿吃饭的只有外门弟子。

大食堂设在齐物峰，也就是藐姑射主峰，掌门余观鹤和她唯一的亲传弟子林青蘅平时就住在这里。陆饮溪经常能看见余观鹤，她三不五时会出现在齐物广场上最显眼的地方，声如洪钟地严肃批评正在偷懒的弟子，从不屑于和班主任一样躲在后门猫眼那儿暗中观察，反正偌大的齐物峰，没有什么魑魅魍魉能逃过她的法眼。

是真正意义上的法眼。

余观鹤修行的最独到之处便是她那宛如二郎神的第三只眼。这只眼睛为她博得了“小二郎”的绰号，平时表现为竖在眉间的一道红色裂缝，一副没在使用的模样，但实际上不管睁着闭着，在“眼观六路”这一方面，效果都差不多。

如果昨天昏倒在水潭的是余掌门，那陆饮溪一定能一眼认出来。

陆饮溪抵达大食堂时，已经是巳时，林青蘅在大食堂门口等着她。

林青蘅是藐姑射的大师姐，单属性雷灵根，喜欢穿一身黑底带红色装饰线的劲装，据说她有五套一模一样的衣服，才做到能每天都以相同的形象出现。

在上一次对林青蘅的采访中，她本人表示这些都是谣言，她只需要一个去尘诀就可以保持这套衣服的长期干净整洁，不需要买五套一模一样的衣服换着穿。至于为什么要穿黑衣服，她说是因为黑色耐脏，偶尔忘了清洁，旁人也很难看得出来——非常朴素的理由，陆饮溪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那么实诚地全秃噜给记者。

来之前，师姐吴青荇叮嘱过，林青蘅这段时间忙着准备门派大比，估计只会比上次采访时更忙，让陆饮溪做好心理准备。

“师姐，好久不见，还记得我不？我叫陆饮溪，是杂役弟子，以前采访过你的。吴青荇师姐有没有和你提过这次是我来采访？”陆饮溪上前和她打招呼。

林青蘅点点头：“提过，我记得你。”

“那我们就开始吧，不耽误你的时间了。”陆饮溪说着，和林青蘅走进大食堂，找了张桌子坐下，翻出纸和笔，以及最重要的，吴青荇交给她的提问稿。

虽说吴青荇表示这提问稿只做参考使用，但是陆饮溪懒得自己想问题。

“那么我想问一下，师姐对这次门派大比的名次有什么期望吗？”陆饮溪举着不知从哪儿搜刮来的胡萝卜充当话筒，营造属于现代人的仪式感。

林青蘅显然不理解现代人的仪式感，所以她问：“这个萝卜是干什么的？”

“啊，扩音。”陆饮溪毫不犹豫地把话筒的功能加给了无辜的萝卜。

林青蘅秀眉微蹙：“它能扩音吗？”

“啊，不能。”陆饮溪把萝卜放下。

伤心，现代人的仪式感不属于这里。

林青蘅盯着萝卜看了两眼，进入正题：“我对门派大比的期望和上次一样……嗯，门派大比五十年一次，你当时是不是还没出生？”

“您看我五十岁了吗？”陆饮溪问。

林青蘅实诚地回答：“看不出来，我对凡人的年龄没什么概念。你看得出我有多少岁吗？”

陆饮溪也实诚地回答：“看不出来，所以您今年贵庚？”

这个问题貌似对林青蘅来说有点难度，她想了一会儿才回答：“我参加过上一届门派大比，现在起码有七八十了吧。门派大比的修为上限是筑基，这应该也是我最后一次参赛，所以没什么想要的名次，能和其他门派的道友相互切磋就好。”

修仙者有一定的境界划分，虽然突破境界并不意味着一定能变得更强，但是大体来说，境界的提升可以让修仙者能更好地操纵灵气、施展法术，并且提升他们的“基础属性”，还能突破寿命上限，活得更久。通常来说，境界大致可以为练气和锻体、筑基、金丹、元婴、分神、化虚、飞升，每一个境界中还有细目。

门派大比类似于年轻弟子们的切磋论道，所以限制修为在筑基期。按照林青蘅的修炼速度，她有极大把握在下一个五十年突破至金丹，所以这很可能真的是她最后一次参赛。

陆饮溪点了点头，对着下一个问题皱眉：“师姐，下一个问题你可以选择不回答。有人说大师姐你境界突破太慢了，怎么现在还在筑基，对此你如何回应？”

林青蘅倒是罕见地笑起来：“境界突破不代表实力，修仙也不是为了境界突破。我更愿意一步一个脚印把什么都打扎实。也希望给你提供这个问题的道友，不会受到‘境界’的蛊惑，而遗忘了修仙的本心。”

陆饮溪临场发挥，追问：“那么‘修仙的本心’是什么呢？”

林青蘅说：“对我来说，就是‘不动心’。但是若执着于‘修仙的本心’，执着于‘不动心’，和遗忘了这个本心也没有太大差别，都算是‘动心’。心神不定，于仙途无益。”

陆饮溪认认真真地把这句话记下来：“师姐不愧是师姐，这句话我记住了。下一个问题，门派内外都有很多大师姐的爱慕者，请问师姐有寻找道侣的想法吗？如果有，会倾向于什么样的人呢？”

这是个八卦的问题，陆饮溪问得毫无负担。人类总是这样奇怪，越肤浅的问题，越招人喜欢；就算偶尔有人问了些不那么肤浅的话，却也总会被不遗余力地拉回浅水滩。

不过，陆饮溪想，人类也活不了很久，就算把问题考虑得再深刻，又有什么用呢？被花花世界迷着眼，说不定活得更有色彩，算得上波澜壮阔。

但是林青蘅不是“活不了很久”的人类，不出意外的话，她能轻松地活上八百年。很显然，她不喜欢“肤浅的问题”，眉头都皱了起来，同时没有忘记展现她一如既往的直白：“我没有寻找道侣的想法，但是可以保证，起码不会倾向于提出这个问题的人。”

陆饮溪在心里为吴青荇默哀。

不过没关系，反正吴青荇的理想型也不是林青蘅，她口味独特，喜欢余观鹤那种据她所说有着“成熟女人”气息的长辈。

对陆饮溪而言，喜欢余观鹤就好像喜欢大学时期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发信息不回、打电话不接的班主任，简直一无是处，还不如一个会划重点的任课老师。

她接着问：“好的，那我们跳过这个话题。下一个，大师姐对这次比赛的奖品有什么能向我们《周报》透露的独家资讯吗？”

林青蘅点点头：“不是不行，但是只能透露一点点。每次门派大比，各个门派都会给出不薄的奖励。今年，我们要给出的不是具体的物件，即使实际拿到了手，还要看运气才可以使用。”

陆饮溪摆出了一双死鱼眼：“那不就是有可能相当于什么都没给吗？”

林青蘅笑道：“能拿下名次的人，怎么可能没有运气呢？”

陆饮溪闻言，心想：完了，flag都立起来了，可能真就是个没有运气全靠努力的人会拿下魁首，耗尽毕生的霉运获得这个摆设似的奖品吧。

她忙不迭地岔开话题：“那师姐对我们这一届参加门派大比的选手们，和没能参加门派大比的弟子们，有什么鼓励或者祝福的话想说吗？”

林青蘅应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她字斟句酌地慢慢地回答：“嗯……放轻松吧，放轻松，慢慢来，重点还是在于‘不动心’。”

好的，看样子已经拥有“不动心”的大师姐对比赛的输赢和是否能够参选都等同视之，并不会感到兴奋或沮丧，也不觉得参加比赛需要勇气和鼓励，这个问题到此为止。

陆饮溪看了看剩下的几个问题，意识到今天的采访非常顺利，没有人打扰，也不需要满山跑来跑去，于是她心情大好：“上次我来采访你，还得追在你身后到处跑。我们都以为，临近门派大比，你只会比上次更忙。没想到采访进行得那么顺利。所以下一个问题就是，不知道大师姐如何看待这次门派大比前的训练环节？”

林青蘅摇摇头：“其实，这段时间我都没有参加训练，而是随时待命。”

她话音刚落，就见天上有一名绿衣弟子御剑而来，火急火燎地喊：“大师姐！在则阳峰发现了魔修踪迹！”

“我这就来。”林青蘅应声，朝陆饮溪颔首算作告别，一纵身跃上她那把通体纯黑的长剑，轻灵地飞远了，只给陆记者留下一阵强风，或许是所谓“飞剑尾气”。

陆饮溪默默地收起纸笔：“我恨我这开过光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