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殿上,一声清泉般干净的琴声骤然响起。
寄愁雪等人正诧愣之际,只见残余琴韵向四面暗墙上荡去,如焰般烙下信中真正的内容。
“嗯?夕稷山……”
眨眼一瞬,晏听辞辨认出墙上的字体,偏头与寄愁雪惑然对视。
“……”
凝重的沉默,同样的困惑。
这时,风烟陌客轻轻笑道:“看来他汲汲营营,一路奔波多时,是为了帮你们啊。”
“嗯……你说的是谁?”
寄愁雪回身冷冷质问。
“我曾经在沧麓山附近发现一名肩背魔琴,身着蓝衣,戴着幕篱的神秘人出没,其行动来去如风,捉摸不定,但依照我二度观察,他极有可能是‘风来两般意’的主人——谷千风。”
“哦?此人是何来历,为何能习得此曲音调?”
晏听辞紧追不舍地逼问。
风烟陌客斜目故作沉默,以示抗议:“嗯,哼……”
寄愁雪拧眉更深,最终挥手示意晏听辞放下刀。
“谷千风……你认识?”
“不认识。但他曾游历魔界,在第十三届‘千音竞锦’上拔得头筹……”
风烟陌客坦诚相告。
寄愁雪神色微凝,没有作声。
晏听辞神色惊讶:“什么?‘千音竞锦’不是大哥当年最爱去的乐会嘛,而这个神秘人突然出现,还背着他失落多年的魔琴,难道……”
“三弟,温岚已死,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谷千风的出现,并不能说明什么,也不重要。”
寄愁雪冷酷打断他的猜测。
“……”
晏听辞顿时垂眸不语,心情低落。
风烟陌客笑道:“呵,二位倒是念情之人。”
“住口!你算哪路货色?敢对我们暗世三华指指点点?”
晏听辞泄怒于他。
寄愁雪抬手拦下,神色冷寒:“你故意提及一个可疑之人,妄想混淆我们的视线,是何意图?”
“啊,不是你们问……我的吗?”
风烟陌客眨眼两下,以示无奈。
“说,夕稷山是否才是原飘渺镇压我义父元神的地界?”
寄愁雪眯眼质问。
风烟陌客抿唇思量:“我猜不是。”
“嗯?那他为什么选择告知我们夕稷山这个地名?”
寄愁雪强势索要答案。
风烟陌客啧啧叹道:“不愧是雪华,当真冰雪聪明。你问为何有夕稷山这个答案,我想给你们提供消息的谷千风也回答不了,但你却笃定我知晓,是在冒险作赌吗?”
“回答我的问题!其他无关之人,我不需要知道。”
寄愁雪语气已显不耐。
风烟陌客如他所愿,化出一张地图奉上:“夕稷山,有‘阴阳割昏晓’最清晰之呈现,也是神州之内魔源力量最为汇聚,又最为分散之地,所谓盛极必衰,否极泰来的矛盾之处,知此关键,困魔何难?”
“照你所说如此,那为何和此阵理有相同条件的月缺峰,朝霞暮涧两地没有被考虑呢?”
一经提醒魔源,寄愁雪顿时举一反三。
风烟陌客叹道:“我猜过了啊,你们不信嘛。”
“哼,此三地我必亲自一行,若是假讯,后果自负。”
寄愁雪冷酷侧身,重声威胁。
风烟陌客面无惧色:“阵法未解开之前,你根本察觉不到阵路的。”
“哦……那我岂不是全盘受制于原飘渺,或者……你?”
寄愁雪语气微恼。
风烟陌客摇头道:“三选一,你可放手一赌,也可凭自己对原飘渺的认知,作出最有可能的猜想。”
“……哼。那便三日后一见分晓。”
寄愁雪沉思半晌,冷漠负手,“三弟,将牢房打扫一间出来,把他关押进去,同时,调查谷千风的来历。”
“嗯?怎可言而无信呢?你们要知道的,我都如实告知了,怎么还要把我关起来?我可是还要回去救人的!”
风烟陌客大声反抗。
寄愁雪深深睨了他一眼:“言之凿凿,脸上却毫无忧色,别说是着急救人,你说是回去收尸,我都会信。”
“哈……”
风烟陌客轻声一笑,掩饰眼中一闪而过的惦念。
“不过我会依照承诺,前往血魔族一趟,为你取得魔元凝珠。在此期间,便委屈你住在此地了。”
寄愁雪言出必行,并未变卦。
风烟陌客心情一顿,笑着自嘲:“好哇。白吃白喝,这等好事,有何委屈呢?”
“……”
寄愁雪不耐烦挥挥手,示意晏听辞将人带走。
*
遥望山雾朦胧,东方柔淡的晨光扑面而来,耳畔风声沉吟,闭目心沉的刹那,那日谈话的场景又在脑海隐现。
“玉晶石的来历,我当年并不清楚,只是救人在即,便顾不得其他了。若你怪罪我因此亵渎了你族人尸身,我,绝不逃避。”
原飘渺一语坦然,袖下的飘带随风浮动,扰乱她的心。
向扶摇半晌定神,才问:“短时间内并不能产生大量的玉晶石,我只是想问湘座,是如何得到此石的?”
原飘渺没有回身看她,垂下的眸光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愧色。
“事关昔日与人有所约定,恕我无可奉告。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获得此石,绝非是靠阴谋手段。”
“好……我知道了。”
向扶摇略感失望,抿唇止言。
原飘渺正色回头,颇是安慰的语气:“扶摇。玉瑶族泯没于世,确然惋惜,但如今最需要你的是好不容易重建的云婴城,望你……”
向扶摇沉思轻叹:“母族被灭,不能查清真相,我愧对族人。故城被毁,双亲身亡,不能手刃仇人,我此生难安。”
“至于取舍的分寸,扶摇已用多年守墓的时间领悟。多谢湘座提醒。”
她倾身行礼,言尽则转身离开。
原飘渺侧目看她的背影,微感心痛:哎……真不知,这样的结果,当真是你想见到的吗?
……
“扶摇学姐,今日武林中人已陆陆续续上清阳来了,八司的学子都忙着接待呢。”
一声提醒,令走神的向扶摇淡淡回头。
“嗯。辛苦你们了。”
“呃……”
那学弟抠抠脑袋,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看学姐你和原祭酒最近都心事重重的样子。是……因为要消灭鳞魔一事太过费神了吗?”
学弟单纯地关心她。
向扶摇目光微凝,神思犹疑。
那日试探,除了玉晶石之事,湘座语气有所保留外,其他皆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像是二度冒充之人。
但为何我的心仍是难宁?
“多谢关心,并无大碍。只是最近夜来多梦,白日不免多思罢了。”
向扶摇回神,平静笑道。
小学弟放心地点点头,与她告别。
*
山河万里,浩然之气,齐聚一宗之首的顶峰,灿出一片泱泱大风的辉光。
但见一道稳重威严的身影,久久伫立在文心宗的悬台上,登高远望一世沧桑。
忽来一袂飘飞的年轻男子,仪容端庄,双手奉茶,轻手轻脚地靠近他。
“师尊,自你从清阳回来之后,就时常在此看云出神,是有何烦心之事吗?徒儿愿为您分担。”
花宗主回神,转头和善地看着那小年轻。
“啊,筠卿啊,并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此行,得知了一位故人已不在人世的消息,心里颇是感慨罢了。”
郁筠卿性情柔和,知冷知热,轻轻点头。
“嗯,师尊一向念旧,有此伤感,徒儿很是理解。但您为文心宗日理万机,夙夜在公,还是要多保重身体啊。”
“嗯。为师晓得。”
花宗主淡淡应道,又提起一事。
“对了,明日清阳湘座要昭告除魔灭暗一事,各宗各门都会派人支持关注。此行,便由你代为师前去可好?”
“嗯?师尊要我去吗?可是师弟们……会不会不高兴呢?”
郁筠卿深感自卑地低头,性格怯懦,使之畏事且犹豫不决。
花宗主目光怜爱,拍了拍他的肩头,语带安抚:“你自小善解人意,却太过柔心弱骨,时常遭人高傲冷眼。我把你留在身边太久了,若不经历练,日后怎么和其他同门竞争这一宗之主的位置呢?”
“可是师尊,我……”
郁筠卿倏然抬起目光,依恋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花奉尹眉眼冷肃,不解询问:“怎么了?你一再推却,是因为有什么其他要事吗?”
郁筠卿抿唇摇头,垂眸怯弱道:“没有的,师尊,此行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花宗主低眉看他,眸光柔和:“筠卿,不矜不伐,虽是一种谦虚的品行,但一个人有时候也要学会自我欣赏,莫要看低了自己,将前路走窄了。”
“嗯。徒儿知道了,谢谢师尊指教。”
郁筠卿顺从点头,一如既往地站在他身边安静陪伴。
*
滔滔浊世,临水一畔,一座竹篱木屋,绿意深浓,闲静淡远。
唯见一道隐逸身影,在院中侍弄花草,悠闲吟诗。
“一树春风有两般,南枝向暖北枝寒……”【1】
忽闻归来的足音,轻浅入耳。
竹屋主人一声朗笑:“哈,你回来了?”
“嗯。我来归还魔琴。”
蓝衫人回道,徐步进了院子里。
屋主又笑:“诶,只怕不是归还,是要让我无偿保管吧。”
“愿做千风,西来东去,应他所愿,还世清平。”
蓝衫人郑重将肩上的魔琴卸下,轻轻放在桌上,良久注目。
屋主叹道:“哎,从你扮作他的模样入世的那一刻,或许就想过此行是有去无回了吧。”
“我有我未了的前尘,但与他的承诺,我不会忘记。”
蓝衫人取下头顶的幕篱,熟悉的装扮下是一张陌生的脸庞。
屋主恍若失神一刹,定神道:“巽云在世时,少有闲暇,其趣淡雅,外出游历,尤爱负琴在肩,孤音问友……”
“他昔日对此琴多么珍惜,便代表他对你有多重视,如今你仿他装扮,行走江湖,可表怀念却也易招风波。”
“不必相劝了,当年他化名谷千风,在此隐居,是我无意打扰,后来又手艺不精,一曲断了他爱琴之弦,故以魔琴相赠,相约‘千音竞锦’,却不料间接害了他……”
那人深感痛惜,随即心意坚定。
“无论如何,知己一场,我不会让他枉屈黄泉!望你此后妥善保管此琴,多谢!”白衫人婉拒他的提醒,重新戴上幕篱遮面。
他转身欲走,又顿足侧目,道:“你多保重!”
屋主淡淡点头,待人走后,盯着桌上的琴,面露感慨:“一树弦音,只因千风过境。这是你当初受湘座之邀,在清阳当琴师时的心况吗……”
就在人前脚刚走的瞬间,一阵不善的刀气凛凛而来。
随即,清风散去,乌云密布,雨声倏来。
竹屋主人淡然立于檐下,静待雨帘中的刀者慢慢逼近。
“你,就是谷千风?”
一声质问,既无悲喜,也无爱憎。
竹屋主人轻笑:“风来两般意,琴意最相宜。”
“哼,答非所问,故弄玄虚,当心自己的人头落地!”
竹帘遮挡,看不见那人上半身的样貌,晏听辞面露不耐,不客气威胁道。
却听哗哗雨声中,一旁的石桌上,突然传出一阵怪异琴音。
他诧异回头,竟是那把魔琴在前,狂雨乱奏成调。
作者有话要说:作话:【1】出自《一树春风》---宋·佛印了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