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之下,浓浓雾气氤氲,四面毒瘴环绕,又见前方出现一道敌我难明的人影。
澹台缜凝神戒备,飞快思考一切可能性。
若来人是为营救寄愁雪而来,那必然是暗世魔孽。我不宜出招自证,暴露身份。
但若对方是清阳学子,我避之远之,很有可能同陷此瘴气循环中,久久不得出路。
该不该冒险一招试探对方身份呢?
就在大雾两端,彼此谨慎怀疑对方身份的凝重时刻。
昏迷许久的叶星阑忽然醒来,靠在‘原飘渺’的肩头,迷蒙地喊了一声:“唔,师尊……”
啊!该死的,乱喊什么!
澹台缜闻声恼怒,当即做出攻向对面的招式,先发制人。
但见一把雪色银枪倏然接招,流光四射,荡开数尺迷雾,显露一方清晰天地出来。
澹台缜正欲再防,却见对方大步而来,恭敬作声:“湘座!叶师弟!”
哈,虚惊一场。
他顿时收敛杀意,装出一副疲惫甚深的模样。
“好徒儿,你终于来了。”
向扶摇含愧低眉:“对不起,湘座,是我救援来迟,让您……”
她迟疑止声,只因见对方一身衣裳凌乱,披头散发,清冷又凄艳。
望她的眼尾楚楚泛红,不知他遭遇了何等委屈之事,令向扶摇颇是震惊,更微微心疼。
这与印象中注重衣冠整洁的原祭酒简直大相径庭。
澹台缜也看出她神色的怪异,才想起自己的样子狼狈不堪,只好尴尬地抿唇叹息:“哎,我之遭遇,说来话长。此地瘴气横生,不宜久留,还是先回转清阳再说吧。”
“嗯。将叶师弟给我吧。”
向扶摇上前接人,叶星阑迷迷糊糊扑入她的怀中,化作原身小猫,温顺可爱。
澹台缜睨了一眼,嘴角不满地抽动了两下:不懂事的小猫妖,既然能化回原身,怎么不早些变?
*
时隔一日,风平浪静。
在慈云阁修养的澹台缜频频踱步,在经历沧麓山一行,发现石壁上那道剑痕之后,他心中惶恐的感觉与日俱增。
在这即将功成的一刻,他越发担心原飘渺的生死虚实会成为最大的变数。
于是他不断回忆当初在天赦之巅时所见的景象。
明明万分确认原飘渺和岐苍玉石俱焚了,但现在这无端的心虚是为何呢?
千机舍利本该为他所有,可当年师祖临时选择原飘渺承接天命,将属于他的一切全部剥夺,尽数赠给了原飘渺。
而后他煽动师门中人对原飘渺中伤打压,最后他却输得一无所有。这份辱没他至今难忘。
好不容易归手的荣耀,他绝不可能放手。必须再找向扶摇确认原如昔动向,另一半舍利元若在她身上,原如昔定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其用于复活原飘渺!
他绝不能让此事发生!
澹台缜心意笃定,便匆匆出门,欲寻向扶摇询问清楚。
却在开门的那一刹那,惊见她英致的身影映入眼帘。
“啊,你……”
向扶摇困惑他匆忙的神色,问道:“湘座这是要去哪儿?”
“啊我,我出门巡一下课。”澹台缜终究对自己的真实目的有所保留,随便找了个借口敷衍她。
向扶摇凝眉宽慰:“湘座伤才养好。巡课之事八司师长自会安排,您无需担心。”
“哦,是啊。嗯,那,你来有什么事吗?”澹台缜稍显局促地接话。
向扶摇向四周环视了一眼,随后小声道:“进屋说吧,湘座。”
“嗯……”澹台缜观她神色谨慎,料想是何等机密情报,便默许点头。
两人关门闭户之后,才开始谈话。
向扶摇正色道:“湘座,我收到如昔司主发回清阳的一封密信,上面写着让您今夜赶往秋老林与她一见,说是有关鳞魔岐苍元神的讯息要亲口知会于你……”
“嗯?信在哪儿?”澹台缜惊讶之余,喜色难掩,颇有一种得来全不费工夫的轻松。
向扶摇垂眸一沉,缓缓递上密信。
澹台缜急切接过手,翻开一览,确认是原如昔手笔无误。
这样的结果,令他更加松懈三分了。
只要今夜见到原如昔,骗也好,夺也好,一定要从她手里将另一半舍利元确认到手。
“哈,看来如昔这段时日在外奔波,也并非毫无起色。早日追踪到鳞魔残余元息,便能早日铲除暗世三华这个组织。”
澹台缜虚与委蛇地客套了几句。
向扶摇信任地点头:“那今夜扶摇陪您一同前往吧。”
“呃……”澹台缜犹豫沉思:若不让她去,反倒显得我居心叵测。一同去,待舍利元到手,再一并灭口也可以。
“嗯,好。你便同为师一起吧。”
“嗯,那扶摇无事退下了。”向扶摇面色平静地离开。
澹台缜松了一口气,心道:既能一任云婴城的新城主,此女心思必然缜密,趁她现在尚对原飘渺忠心无疑之时,我必须尽快完成计划,以免夜长梦多。
*
夜色深浓,乌云笼罩。
暗沉阴森的秋老林,鸦声咕鸣,沙哑低迷。
林中隐秘而诡异,唯留一道小路隐隐蜿蜒无尽。
澹台缜越行越狐疑,此地虽然密不透风,适合藏身交换情报,但……为何心中总是不怎么安宁呢?
他谨慎凝望了一眼前方带路的向扶摇,蓦然直觉般地停住了脚步,眼神肃杀:“你要带为师去哪儿?”
向扶摇身姿微顿,笔直站在原地,轻摇玉扇,侧目淡淡反问:“湘座想去哪儿呢?”
“不是说带我去见符灵司司主原如昔吗?你在耍什么阴谋诡计?”
澹台缜理智清醒,识破她的谎言,颇感愤怒。
向扶摇回身,冷冷道:“司主要见的自然是湘座,可你……扪心自问,是真的湘座吗?”
“你……”
一句质问掀开万丈隔阂,更一语撕裂澹台缜拙劣的伪装。
他冷寒眯上双眼,负手问道:“你为何能察觉我不是原飘渺?”
“因为你之破绽,可以说是……漏洞百出!”向扶摇淡定侧目。
澹台缜不甘心反问:“哦?千机舍利在我身上,也不能证明我就是他吗?”
向扶摇道:“武功修为,行剑招式再怎么肖似湘座,你丑陋的攀比之心也无法与湘座的博爱仁心相提并论!”
“哼。原飘渺有你说得这么好吗?”澹台缜怒而拂袖。
向扶摇神色肃然:“湘座永远不会对伤害清阳学府的势力妥协,更不可能坐视不管,而你在沧麓山两度作战中都选择牺牲清阳学子的性命来达到目的,这是破绽之一。”
“其二,湘座对自幼残智的叶师弟格外爱怜,危急关头,绝不会让他挡剑在前,你那晚被寄愁雪逼杀时,不惜以他作盾,保全自身,便是破绽之二。”
“其三,湘座待人处事从不刻薄,而你言辞眼色间几乎处处是刁钻!其四,湘座般若剑的剑意从来不是你那松月辉光可以替代,行招不慎,你便无法模仿他真正的剑韵!其五……罢了,与你说再多,也不过是浪费口舌。”
向扶摇冷哼一声,不屑偏开脸去。
澹台缜恼羞成怒,讽刺道:“哈,不愧是原飘渺最得意的二徒弟,果然对他了解够深。可是你知道你心中最伟岸高尚的湘座,以前是怎样的人吗?你知道他曾对你的母族做过何等坏事吗?”
“不用挑拨抹黑!扶摇对湘座的认知,从不靠别人的谗言,而是凭自己亲眼所见来判断,湘座曾经如何,我不感兴趣。倒是你之来历,可悲又可恨!”
向扶摇打断他的话,理智仍存,丝毫不受对方的讽刺之语影响。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取代他?”澹台缜反问。
向扶摇厌恶道:“如果我这些天调查无误,你的真实身份,不过是我师尊昔日的手下败将,那个隐藏在阴暗角落,伺机报复的卑鄙之徒,千机师门的真小人澹台缜!”
“呵,哈哈哈……你的智慧惊艳得令人反感!但,凭什么原飘渺是君子,我是小人?你是有多想让他德不配位啊?”澹台缜怒气横生,冷眼幽深。
向扶摇攥紧手中玉骨扇柄,一语锐寒:“辱我师长,须得……以命作赔!”
“想杀我?别太自信!不如好好担心你自己,知道太多,让我实在不得不杀人灭口啊!”
澹台缜冷哼一声,杀心顿起。
“是嘛?”
就在这时,一道威严身影自后方老林中大步迈出。
“赝品,还妄想抹杀真玉的传人吗?”
“嗯?花奉尹……”澹台缜转身一看,认出来人身份,微感压力。
再回望向扶摇淡定自若的神情,他顿明一切:“你之心机,得他之真传!”
向扶摇化白缨枪在手,直指澹台缜,喝道:“湘座,从来坦诚待人。今日悲哀,该是你咎由自取!”
“哈,就算你们两人联手,也不能打败身负千机灵元的我。”澹台缜自负道。
向扶摇毫无退却,坚定道:“湘座之物,你若不完好奉还,那今夜的你也别想完好在世!”
“我岂会让你们如愿?黄泉去吧!”
澹台缜一声冷喝,剑指旋杀,以一敌二。
向扶摇运纳真元,抡枪破劲,一式惊鸿。
顷刻间,暗夜下的秋老林,染上一丝硝烟的气味。
担心林中另有埋伏,澹台缜与两人交手数招后,便虚发一掌,借机掠影而去。
“休想走!”向扶摇看穿他的企图,紧追而去。
荒野上,澹台缜被追杀奔走,一路寻觅藏身之地。
此情此景,蓦地落入一只暗桩的目光中,随即扑哧飞走了。
*
三华殿内。
疗养好伤势的寄愁雪长舒一口气息,倏然睁眼。
一旁的晏听辞急忙关心道:“怎么样?好一点了吗?不舒服我再帮你输元。”
寄愁雪淡淡抬手:“不用了。我好多了。这次多亏你寻到沧麓山渊底,解救了我,不然我可能还要半日才能负伤归来。”
“简直……耻辱!”
“呃,别这样说。都怪那个原飘渺太狡猾了,你也是遭他暗算了。”晏听辞安慰感叹。
“实话说,我也有错,我不该因为风华的事,与你争执,更不该离你而去。让二哥你独自应付这些烦心琐事。”
寄愁雪拍了拍他的肩:“无需自责。你是我们的老三,我和风华都希望看到你任性骄纵的样子,而不是一直压抑自己的感情。”
“哈……那我是不是该对你说声谢谢?”晏听辞揩揩鼻梁,挑眉打趣。
“废话真多。”寄愁雪不自在弹开他,勾唇淡笑。
这时,暗桩上殿来回禀急讯:“二位少主,我们在路上探查到向扶摇等人在追杀清阳祭酒,正往西南方而去。”
“什么?向扶摇追杀原飘渺?”晏听辞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哇哇,二徒弟也弑师啦!”
“咳……”寄愁雪冷眸惊寒,狠狠瞪了他一眼。
“呃,我只是有点不敢相信,哈哈。”
他领会其意,有些尴尬地干笑了两声。
寄愁雪皱眉思量,随即整装离开:“哼,有趣至极。前去一观,或有渔翁之利可得。”
“二哥,我跟你一起去。”晏听辞不放心人,疾步追上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