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来说这不仅是对陆北的信任,也是李云秋对自己的信任。
她相信自己可以找到于可逻辑中的漏洞,也相信自己在丧尸副本中通过十世给陆北留下的形象。
嗯…这样看来还是对陆北信任的。
崔明挠了挠头,“但是问题又回来了,我是说,万一中的万一,陆北就是判断错了呢?”
“你怎么办?”
陆北刚想出声反驳自己绝对不会,却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猛然顿住。
如果真的判断错了,根据李云秋的性格来说她会做什么?
她会用自己给她的那张强制逃脱道具吗?
不会,如果是个人副本的话她会,但这种情况下李云秋绝对不会。
准确来说,她不会自己先结束游戏。
陆北垂眼看了下眯着眼睛笑而不语的李云秋,状似无意地发问,“这副本要是只有三个人就好了对吧?”
“对啊。”李云秋被陆北抱在怀里,双腿在空中荡了荡,“要是三个人的哪怕错了也完全可以直接…”
“……”
李云秋悄悄地抬眼看过去,对上了双仿佛马上要结冰的眸子。
糟了,一不小心被套话了。
段涵察觉到不对,她看了下两人的脸色打着圆场,“好了,这不是认出来了吗,有别的话出了副本再说…宿舍到了。”
然后她掐了把还想问的崔明,冲着这人使了使眼色。
虽然她也不知道李云秋能有什么办法,但从陆北的脸色来看绝对不是什么好方法,没准是什么舍一保二的方法,也可能伤害极大?
总之,非礼勿问。
这话题让玲珑心的段涵给岔开,陆北却还是冷着一张脸不吭声,李云秋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那不行…你放我下去?”
自认为情商还算正常的段涵:……服了。
陆北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阴了些,他把李云秋放下后又换了个姿势抱起来,手臂充当着支撑架起李云秋,怀里的人双手就下意识地环在他的脖子上,李云秋被人单手抱起。
“我可以自己...\"
“不累,你想翻什么跟我说就行。”陆北顿了下,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你还有伤,少动,不然扯到伤口更疼。”
“没事这不有崔明的绷带吗。”
李云秋下意识地回着,随后注意力就被完全黑下来的宿舍楼道吸引了过去。
如果说楼外的光线是昏暗至极,要经过长时间的适应才能勉强看清周围的东西,那么楼内的光线就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
整栋楼就好像是死了一样,悄无声息的坐落于此。
这里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崔明推开宿舍楼的大门,玻璃门也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就好像推开一座百年古宅的大门般沉重,内里漆黑静谧,似是许久未来过生人。
“怎么回事…”崔明轻声开口,可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这感觉让他很难受,“嗯?”
“没有回声。”他发现了哪里不对劲,随后又咳嗽了两声试了试,然后很是纠结地皱起眉头,“没有回声啊这里。”
那种莫名其妙的不适感正是由此而来,人会下意识地忽略一些生活中的常见现象,认为那是本就该存在的,那么如果一旦发现消失了某种东西的时候,人就会变得非常别扭。
就连李云秋都不爱多说话了。
他们每说的一句话都好像是扔进沼泽的石子一样不见踪影,声音出现在空气中然后瞬间消失,和这栋楼的空荡格格不入。
这感觉让胸口憋闷,甚至会让人在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烦躁不安来。
而这种心理只会在寂静中越放越大,陆北拍了下崔明的肩膀往下压了压,“走吧,跟在我身后。”
“嗯。”崔明深呼吸几次后露出个笑脸来,“我来殿后吧,段姐你走前面。”
段涵不置可否。
“于可的宿舍…”李云秋努力拼凑着记忆里的一些片段,她示意陆北把自己放下,然后重新跑回宿舍楼的门口。
于可回宿舍的话,要怎么走来着?
李云秋向前迈了一步,眼前好像浮现出了这座沉睡在黑暗中的宿舍本该有的样子。
当她成为于可的时候,应该会在进入宿舍楼之后看向左边。
左边是小卖部的方向,那边应该一直坐着一位眉眼慈爱的中年女子,于可会跟她打招呼。
然后…李云秋走过几人身边,身着校服处于黑暗中的她仿佛是开了夜视功能一样,看起来对这里格外的熟悉,就像是一个普通学生放学之后的样子,她只是在回宿舍而已。
陆北伸手想拦,“你不舒服,我们自己找,别勉强自己。”
可李云秋就像没听到一样,下意识地轻轻推开,然后四处看去。
然后应该是什么?
李云秋停在原地,她脑子里关于于可的记忆十分混乱,只能从中抽茧剥丝一般地回忆着有关信息,但那毕竟不是她自己的记忆。
跟有人强行喂了一口你压根不爱吃的饭一样,李云秋略有些急促地呼吸着,她又开始反胃了。
合着净折磨她了,于可死了也要恶心她一下。
“云秋。”陆北看出她的不适,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我去找。”
“不对…”李云秋喃喃,“陆北,你觉得这里的学生会喜欢学校吗?”
崔明直接脱口,“不可能,这个学校管理这么变态,怎么可能有学生喜欢啊?”
陆北仔细想了想才回道,“你的意思是于可很喜欢,对吗?”
这话听起来极为荒谬,但李云秋却点了点头,她看着四周黑漆漆的环境,设身处地的站在于可的角度去思考,“于可是喜欢的,她并不觉得痛苦。”
记忆是有色彩和温度的,李云秋能够感受到于可对于这所学校的感情。
“你会被她的记忆影响的。”段涵意识到不对劲,她抓着李云秋的手腕微微用了点力气,“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副本之中…”
“只有我们是真实的。”
“只有我们是真实的,对吧?”李云秋摸了摸身边有些冰凉坚硬的东西,找到一个凸起的按钮轻轻按下。
噼啪一声,灯亮了。
…?真能开?
李云秋有些歉意地看着几个被灯光晃到的人,又看了看那个发黄发黑的按钮,“…我就是试试看,但不管怎么说,能看见了是好事哈。”
崔明擦着被刺激出来的眼泪,“嗯嗯对,谢谢。”
不客气。
李云秋移开视线,她看向还皱眉担心着的段涵笑笑,“我只是觉得这个故事很有趣而已,并不关心,也不共情。”
灯亮了后段涵才看清,李云秋的脸上并没什么表情,眼神里竟没有丝毫波动。
这人就是很简单的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故事而已,戏中人是死是活,是含冤而死还是一路高歌,她并不在乎。
李云秋只在乎自己?
段涵抿抿唇,“那就好…我刚刚听你的声音不对劲。”
陆北了然,“她是懒得说。”
把段涵担心的事情解释清楚后李云秋才开始观察周围,这栋楼里的设施陈旧破损,许多地方的字迹早就模糊斑驳,墙上留着焦黑的痕迹,宿舍的门裹着厚厚一层铁锈,地面说不清前身是什么材质,人踩上去就会扬起满天的灰色粉末。
那些灰色粉末浮在空中无法散开,虽然楼门和窗户大敞着,但并不通风。
灯光亮到让人觉得眼睛发疼,也衬得灰色粉末更加浓郁。
意思就是依旧看不太清。
几人忍不住屏住呼吸,陆北抬手轻轻挥了挥,发现这些灰尘会被人为地短暂“移”开,但很快又会回到原处,跟胶质物一样,似乎不会被人吸入。
这个结论让人安心不少,李云秋根据记忆拐了个弯,推开了一盏破烂生锈的大门。
门咿咿呀呀地打开,宿舍里的灰尘如瀑布般涌出,人一走过灰尘就向周围四散开,然后再重新回到原处,浮在人体周围。
“就是这儿了。”段涵看着门板上模糊不清的寝室人员名单,于可两个字依稀可辨,看起来要比其他人的名字清晰一些。
几人进入宿舍四处翻找着,这里的东西保存得极差,大多都被当年的火灾烧成了粉末,剩下的东西也都很脆弱,有的一碰就碎了。
“这里有个暗门…不算是暗门。”崔明小心翼翼地按了按面前的墙体,这处带着规则缝隙的墙体有些松动,然后顺着力气往左边一推——
墙体上大约有两个手机头尾相接长度的地方向旁边划去,紧接着,里面就露出了一块泛着绿意还满是划痕的玻璃窗。
约莫到崔明的嘴巴附近,也不知道是什么作用。
“这里放块玻璃是干什么?”崔明敲了敲玻璃,不见什么异常。
李云秋咬了下后槽牙,沉默地走过去站在玻璃面前,“…应该看外面的。”
是的,玻璃正正好好地卡在李云秋眼睛的高度上,而李云秋的身高和于可相仿,她透过划痕她向外看去,外面扎眼的灯光和浮在空中的灰色粉末很是模糊。
但这场景竟让人觉得有一种诡异的美感,李云秋透过并不透明的玻璃看着,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别的景象。
来来往往面容麻木的学生以及紧盯着众人的老师们,偶尔会出现的大声斥责和体罚,熊熊燃烧的大火,以及在火焰中变成灰烬的白色袖标。
而面对这一切的李云秋,心里竟升起一丝快意。
这是于可的感受,她非常清楚地分辨出这种属于别人的情感,然后将它转述给了其他几人。
“…我有理由相信,于可临死前还站在这里看着外面被烧死的人,她喜欢,她觉得这很美。”李云秋仔细翻找着别的地方,“但我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