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娅揉了揉自己被掐得火辣辣的脸,又望了望满脸着急的卡罗尔,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嬉皮笑脸地说道:“你不是说别找你帮忙吗?”
“那我也没让你去送死啊?”卡罗尔苦笑一声,没好气地说道。
蕾娅觉得卡罗尔的表情有趣极了,饶有兴味地凑到她面前,却闻到卡罗尔周身散出一股淡淡的清香。再仔细一瞧,卡罗尔平时穿的那身棕褐色的粗布衣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暗红色的高腰长裙和一件宝蓝色的毛领披风。
“这是什么打扮?”蕾娅疑惑地问道。
“你以为全世界的人都像我们印刷坊里的那么好心?被你一连骚扰数日都不找人抓你?”卡罗尔紧紧盯住蕾娅的双眼。
这话让蕾娅顿感窘迫。她挠了挠头,无奈地说道:“不蹲点我也进不去啊。矿石工场怎么会跟我一个女人谈生意?”
“笨得出奇,”卡罗尔猛叹一口气,“我教你的旁门左道还少啊?就不知道用。”
蕾娅一时张口结舌。她就是因为知道里奇城的治安官厉害才不敢乱动脑筋。自己这位老师可好,想法设法地让她找空子钻。
呆坐半天,蕾娅决定放弃挣扎,对卡罗尔说道:“那你说怎么办?”
“工场正门进不去,就去他们家。”卡罗尔扔给蕾娅一双绣着团花的皮手套,又让哈里特递给她一套衣服。
蕾娅低下头,仔细检查了这套装备,发现这衣服竟是大户人家的女仆服,那双皮手套里层缝着一些颗粒状的香料,里面散发出茉莉与橙花的香气,与她刚才在卡罗尔那里闻到的味道如出一辙。
“所以我现在是你的女仆了?”蕾娅抬头问道。
“正是如此,”卡罗尔微微一笑,“哈里特现在是我的管家了,快和你的好上司打个招呼吧。”
蕾娅望向哈里特,发现哈里特眼里的无奈与尴尬也不比她少几分。
三个人里看起来最有精神和气魄的竟然是卡罗尔,那个说着自己绝不参与的“好老师”。而蕾娅和哈里特真的就像跟在她身边已经十多年的仆从,不解又顺从。
蕾娅跟着卡罗尔从小巷里出来,找了家裁缝店换好衣服,躲过两个巡逻的治安官,上了一辆不熟悉但看上去就很昂贵的马车,来到上街区的布鲁街。
“你这衣服和马车都是哪来的?”蕾娅摸了摸马车窗边的布帘问道。
“只许你借衣服闯印刷坊,不许我借衣服和马车闯矿石工坊?”卡罗尔一歪脑袋,神气地答道。
蕾娅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语气复杂地说道:“你厉害,我十分佩服。”
他们的马车在一家银饰店前停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仅仅停着一辆马车,半边轮子被卸了下来,歪斜着靠在马路内侧。马车上的锁链套圆环的家纹显示着这正是克里斯坦家族的马车。
马车旁站着一位贵妇人。她的披风华美无比,雪白的布料上金线缠绕,甚至还点缀着大量的珍珠。她将双臂紧紧抱在胸前,神色焦虑。
“那就是克里斯坦夫人吧?”蕾娅感叹道,“真是华贵优雅。”
卡罗尔瞥了一眼蕾娅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轻声问道:“你知道我们要做什么了吧?”
早在看到那辆马车时,蕾娅就知道了卡罗尔的计划。他们是想从克里斯坦夫人入手,以此来接近克里斯坦家的矿石生意。
这个计划蕾娅不是没想过,但她只是个小镇来的姑娘,就算求着比彻尔夫人卖面子,也够不上见克里斯坦家人一面。
蕾娅觉得这个计划太过莽撞,本来打算发表些看法,却看见克里斯坦家马车下方钻出一个熟悉的、圆滚滚的身影。他身上满是灰尘,正点头哈腰地给克里斯坦夫人道着歉。
“诺亚……”蕾娅咽下那些要说出口的话,摇着头说道,“看着像个修理工,但我想弄坏人家马车的也是他吧?”
“哎呀,猜对了!”卡罗尔说话的口气就像一个问答节目的主持人。她整理好衣服和头发,用眼神示意蕾娅到她身后来,“走吧,该我们上场了。”
蕾娅迈着小碎步,紧跟在卡罗尔身后,时不时抬头瞟几眼克里斯坦夫人。
克里斯坦夫人年过四十,但风韵犹存,举手投足间总有些弱柳扶风的易碎感。栗色的头发从帽下飘出几缕,随风飞舞。她将碎发整理在耳后,环顾四周时正好与他们一行人对上了眼。
卡罗尔停下脚步,向克里斯坦夫人施了个礼,从容地说道:“您好,夫人。我从银饰店出来时就瞧见您在这寒风中站着,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克里斯坦夫人警惕地后退一步,以不被察觉的眼神快速打量了一下卡罗尔和她身后的蕾娅和哈里特,轻轻开口道:“我家的马车坏了,这位先生正在修呢。”
卡罗尔的眼睛扫过马车轮又扫过一旁的诺亚,指着刚才自己坐过的马车,热情地说道:“夫人,我瞧您身体也不好,还是别老在风里站着了。我家的马车就在那边,我送您回去吧。”
克里斯坦夫人忧心忡忡地往远处瞧了一眼,礼貌地拒绝道:“不用麻烦了,我想马车很快就能修好了。”
卡罗尔察觉出克里斯坦夫人的犹豫,转头对诺亚说道:“先生,这车还有多久能修好?”
“说不好,”诺亚满脸歉意地说道,“轮子损坏有些严重,我带的材料不够,还得回去拿。”
见克里斯坦夫人额间的纹路又加深几分,卡罗尔趁势又劝说道:“夫人,您不用担心。我们不是坏人。您听说过佩洛姆先生吗?我是他的表妹。”
蕾娅闻言心中一紧,差点没站稳,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要不是她低着头,准要被逮个正着。
卡罗尔编瞎话的本事真是一流,连自己的老板都能拿出来胡编乱造。
克里斯坦夫人一听见佩洛姆的名字,状态瞬间放松了许多。她不再将自己与他们隔开来,反而拉住卡罗尔的手问道:“是吗?你是佩洛姆先生的表妹?”
“是的,”卡罗尔也亲切地握住她的手,笑眯眯地说道,“我叫卡罗尔,刚来里奇城不久,夫人没见过我也是正常的。”
还敢用自己的真名?蕾娅甚至比直面克里斯坦夫人的卡罗尔更加紧张。
“原来如此……”克里斯坦夫人思索着什么,眼珠转个不停。
最终,经不住上流社会间的交际需求,克里斯坦夫人还是上了蕾娅他们的马车。一路上,卡罗尔与克里斯坦夫人谈笑风生,什么话茬都能接上,甚至还给克里斯坦夫人介绍了好些瑞德曼斯的奇闻异事,惹得她用手遮着嘴,笑个不停。
蕾娅从不知道卡罗尔知道那么多东西,这大大打破了她对卡罗尔的基本认知。卡罗尔的脑袋里仿佛装着一个百宝箱,什么都会做,什么都敢说。
或许也正是因此,克里斯坦夫人才那么容易地对她放下了戒备。
蕾娅望着礼仪周正到无可挑剔的卡罗尔,心中骤然生出一个谜团。这个她在游戏中第一次接触到的人物身上,似乎还藏着许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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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坦家是一座极为豪华的公馆,院墙高大,前后两个巨大的花园,光前花园的园丁就有二十几个。花坛的众多边界组成一张秀美的人脸,据说花坛里种着品种名贵的玫瑰,每年开放时芬芳四溢,犹如神迹。
他们的马车穿过铁栅门,停在豪宅门口。刚一下车,就有成群的仆人来迎接,个个在主人面前恭顺谦卑。
克里斯坦夫人邀请他们进屋小坐。卡罗尔照例推脱两次,最后还是如愿以偿地进了克里斯坦家的大门。
克里斯坦夫人吩咐人给他们上了一壶红茶,配精致的黄油饼干。
但和谐的谈话还没持续多久,一阵压抑的气氛就在仆人间四散开来。
蕾娅耳力不错,听见门外脚步声逐渐密集,心中也没由来地生出一丝不安。
果然,会客厅的门一开,四五个壮汉就走了进来,蕾娅认出他们就是之前带着治安官追捕过她的人。
在他们身后护着的,是个穿戴精致的中年男人。他皮肤黝黑,长着一个大大的鹰钩鼻,黑曜石般的眼仁里满是深沉与猜疑。
克里斯坦家族果然消息灵通。他们才到他家没多久,克里斯坦先生就已经从工场赶回了家。
“亲爱的!”克里斯坦夫人满眼惊喜地起身去迎,“你看,家里来了几位客……”
但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克里斯坦先生一声大喝打断:“把她给我抓起来!”
蕾娅知道他们是冲自己来的,连忙躲到卡罗尔和哈里特身后。
而卡罗尔却不慌不忙,咽下一小口茶水后悠悠地开口:“谁敢动我的人?”
“她是个小偷,曾在我的工场外蹲点埋伏。”克里斯坦先生皱起眉头,恶狠狠地盯着蕾娅。
“她年纪还小,对什么都好奇。”卡罗尔把身子向后靠了靠,慢悠悠地说道,“请问她偷了你们什么东西?”
克里斯坦先生一顿,理直气壮地答道:“目前是没有偷到什么,但她一定居心不良。”
“荒唐至极,”卡罗尔说道,“既没有丢东西,又怎么能说我最疼爱的孩子是小偷?”
克里斯坦先生没有说话,只心疑地望向卡罗尔。他本来对卡罗尔的身份就有所怀疑,本想用眼神威慑一下她,但见她气定神闲,又默默地坐到她的对面。
“你真的是佩洛姆先生的表妹?”他从嘴唇缝里挤出一句话,听着轻飘飘的,分量却很重。
“如假包换。”卡罗尔镇定地说道。
“怎么证明?”克里斯坦先生继续逼问道。
“您可以去问佩洛姆先生本人,”卡罗尔说道,“但是您今天质疑我的身份,扣押我的女仆,来日又证实了我没有骗人。那就算您能把整栋豪宅都送我,我也绝对不会原谅您。”
克里斯坦先生的眼里放出凶恶的光,但卡罗尔也不甘示弱,直勾勾地望着他的双眼。
双方互不相让,最后是克里斯坦夫人出来打的圆场。她笑着拍了拍自己丈夫的肩膀,在他耳边说道:“今天多亏了他们,否则我不知道要在冷风里冻多长时间呢。你就别用你的小心谨慎为难我的恩人了吧。”
克里斯坦夫人的圆场和卡罗尔的威胁都起了作用。他们不敢肯定卡罗尔就是佩洛姆先生的表妹,也不敢说她绝对不是。但他们不想与这位从皇城来的大老板交恶。只要她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与佩洛姆先生有关系,他们就不轻举妄动。
克里斯坦先生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牵住夫人的手,亲吻了她的手背。
“女士,希望你懂得诚实的重要性。”
说完,他留给卡罗尔和蕾娅一个冰冷抗拒的眼神,缓缓走出了会客厅。